《夜色如水（娱乐圈）》陆安黎

32、这条路有点黑（1）

　　乔冉毫无目的性地开着车。高速公路其实真的是个好去处，因为全世界的高速公路都长的差不多，所以你很容易就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因为一望无际，所以总能够让人安心。

　　也因为看不到尽头，所以能够一直走，也就不必害怕会失去。

　　后视镜里映着的乔冉的目光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乔冉此刻的心情也确实不再像方才在包厢里那样的混乱。她一边开着车一边非常冷静、克制且理性的将秦暮楚的话细细的又想了一遍，空荡荡的车里乔冉轻轻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行道树隐在清晨的薄雾里头。

　　她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完全接受了这件事情，并且最终确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她想虽然看上去很突然，但是她在看着秦暮楚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在那时，确确实实是连一丝爱的痕迹都没有。

　　所以即便是显得如此突兀，她也觉得是可以相信的。她知道秦暮楚这次并没有在同她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是真的写满了认真。

　　秦暮楚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的，不会再回头的，不要她了。

　　乔冉念及至此翘起食指来轻轻敲打着方向盘，随即微低了头忽然笑了笑：“怎么办，你爸爸不要我们了啊……小暮楚。”

　　乔冉笑着笑着眼泪嗒地掉了下来，许久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以后你得跟着我过苦日子咯。”

　　她边说着便伸出手来抚慰的摸了摸小腹的位置，幸好在那里面还有她的孩子，让她在如此绝望的当口尚不至于万念俱灰：

　　“虽然妈妈没有钱，但是妈妈保证，这一生都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你”

　　除非黄土掩埋白骨，我定护你一世平安。

　　彼时欧茗宣匆匆的追了出去，却在即将要追上乔冉的那一刻看到银色的电梯门缓缓的合上，坚硬的金属严丝合缝的紧闭着，欧茗宣心里一急脑子里就乱了起来，她一偏头看到旁边的电梯正往上走着，看那样子一时半会儿决计下不来。欧茗宣跺了跺脚之后也未作多想转过头踩着十厘米的尖细高跟鞋推开了紧急通道的门飞快地从楼梯上跑了下去。

　　但是最后当然还是没有能够追的上。欧茗宣一路踉踉跄跄地赶到了楼下之后却发现乔冉早已开着车离去。她叉着腰站在Ｄ市清晨渺无人烟的马路边，喘着粗气看着乔冉那辆墨绿色的越野一路平稳的驶远，一直到消失不见。

　　欧茗宣抹了抹额头上沁出来的一层薄汗，她收回目光来弯下腰来揉了揉酸胀的膝盖和脚踝，满心失落地微低着头。宋子轩走过来默默无言的将一件大衣披在了欧茗宣的身上，欧茗宣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抬起头来看着他，宋子轩的眼睛里有着些她所看不懂的情绪。

　　她站起身来裹了裹大衣，眉目悠远仿若远山，欧茗宣看着宋子轩，忽然想起那一天在医院里乔冉带着一脸少女般的娇羞扬起一张脸来笑容明媚的说的那一句：“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想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欧茗宣心里一阵无言的酸涩，不着痕迹的别过脸去轻咳了几声，压了压情绪之后方才转过头来重又看着宋子轩，眉目之间满是凉意。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对他认真说道：

　　“我一向都把乔冉放在手心里捧着，这么多年了，她就只爱过一个人，为了他结结实实的受尽了千般苦痛。有多少次她下了决心要放手，但又有哪一次到了最后她没有心软回头？我放在掌心里珍惜的小姑娘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我知道，我认了。”

　　欧茗宣边说着心里就越不好受，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哽咽：“但是从此以后，秦暮楚这个人在我的心里便算是死了，他的一丝一毫你都不要在我的面前说起来。你去告诉他，让他这次一定一定不要像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没几天就后悔认怂回来装深情求复合，白语山也好，随便是谁都好，就是不能是乔冉。”

　　欧茗宣黑亮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的光，看在宋子轩的眼睛里却是一阵心疼，她的语气很决绝，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自古以来巨富的手里都有一本算不清的黑账，我欧家虽然比不得他秦暮楚财大气粗有钱有势，但欧茗臣这些年来在Ｄ市做检察官做的还算顺风顺水，扳倒一个秦暮楚虽然有些难，但是倾尽我欧家的力也并非不可能。”

　　宋子轩看着她许久，他们认识了十年，这十年他一直都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女人为了保护自己认定的朋友可以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势，她就算是拼了自己迎刀而战也定要护自己在乎的人周全。但其实她最见不得别人难受，也最受不了别人哭，即使年近而立却也总是不改初衷。

　　良久之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把揽过欧茗宣来紧紧地抱着，心口的位置一阵酸涩。她总是这样，将自己伪装的太过坚强，看上去根本不需要谁的肩膀，但其实她比谁都脆弱。宋子轩抚慰一样地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语气中满是往日不常展露的温柔：“我知道我知道…乖…没事了。”

　　欧茗宣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她伏在宋子轩宽厚的怀抱里许久之后终于慢慢地柔软了下来。欧茗宣隐忍多时的情绪全线坍塌，她用力的咬着宋子轩的衬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口齿不清地骂着：“秦暮楚真是个混蛋……他对不起……太对不起乔冉……”

　　而另一边正在安静的有些异常的乔冉一路漫无目的地开的肩膀酸痛，于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车子。她的视线不经意的掠过放在一旁的手机上，心里忽然隐隐一动，拿过来按下了开机键。

　　她看着满屏幕的未接来电不由得一阵怔愣，乔冉越往下看心中就越掩饰不住的一阵失落，等她一条条地全部都细细看完之后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大片下去。许久之后乔冉嘲弄的一笑，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期待些什么啊你？

　　……你明明早该知道秦暮楚根本不可能会打电话来的啊，你明明知道。

　　她想起那天离开时D市尚且秋风袭人，却未曾想到归来竟是一路风雪。乔冉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以来她曾演过那样多的戏，自以为看人的眼光早已淬炼的十分精准，现如今却发现其实自己连枕边人都看不懂。秦暮楚就是她耗尽了所有气力也无法猜透的那个人。他会毫无保留的展现给你一些东西，与此同时隐藏更多的东西，隐藏的人间至深。

　　乔冉在车里看完了日出，又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坐着看完了日落。天边的云朵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红色，乔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只觉得满心寂寞。

　　如此美景良辰，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与她共赏的人。凉凉的晚风徐徐袭来打在眼角湿润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有种刀割般的疼。

　　原来爱情竟是这样的苦痛，我以后再也不要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来，冻得冰冷的手放在唇边呵了许久的气才渐渐和缓过来。乔冉开着车慢慢地往回走，这个时间城市里早已点亮了万家灯火，光影重合间她想起清晨秦暮楚说的那句“我想我可能是爱上别人了，对不起。”只是这样绝情的话从秦暮楚好看的薄唇中说出来，乔冉那时竟觉得十分好听。

　　秦暮楚的公寓是不可能回去的了，凄风冷雨之际唯一能够令乔冉略感欣慰的就是她自己另租的那间公寓，因为一下子缴了一年的租金所以虽然她只在那里住了几天但现下却成了她唯一的去处。乔冉开车回去的时候看着路灯一盏盏的亮起来，昏黄的光水一样的从她身上淌过，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成语，狡兔三窟。

　　虽然她此举却实在是无心插柳，却反倒因为此给自己留了条退路，所以在结局到来的时候也不至于让自己太过窘迫。她其实一直都很相信秦暮楚是爱她的，那种曾彼此凝视时深切的眼神不可能会骗人，她以前一直都觉得两个人如果不相爱，就不能够在一起。

　　但是现在她懂了，两个人即便是相爱，也不一定会在一起。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不爱了，他什么时候全身而退只留你一个人耽于过往的回忆里无法抽身，他什么时候变了心你却不清不楚，还自以为那种幸福能够天长地久。

　　你也许不可能相信原来就连爱情也可以在想停止的时候就能够准确的停止下来。乔冉遇到了秦暮楚，有幸见证到了世界上所有不可名具的荒唐。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个世界上不圆满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乔冉这么想着，觉得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乔冉下了车缓步走进公寓里头，高楼之上早已亮起了无数盏灯，乔冉远远地看着，眉目间的情绪很淡。乔冉出了电梯之后慢慢地走着，远远地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秋夜微凉，疏影横斜，白月清瘦，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将秦暮楚的轮廓勾勒的愈发柔和。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到了那是谁，但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乔冉一向都走的很稳，天大的变故压下来都不会让人在她的步履上看到丝毫的慌乱。她的妈妈曾经认真的告诫过她，即便是心里如死灰般的难过，也不要情谊在脸上露出一分一毫，走路一定要稳，因为事情都还没有到最后。

　　乔冉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点点的看清楚了秦暮楚，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的心就像像是透明的玻璃杯里缓缓地注入了晶莹剔透的硫酸，烧灼的五脏六腑都疼。

　　其实明明是这一天以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期盼，却未曾相信他最后终究还是来了。虽然他来了，乔冉却觉得相见果然还不如怀念。

　　毕竟耽于虚构的痛苦里，这份痛苦也比实打实的折磨来的好受些。

　　乔冉在离他一米的位置上站定，收回视线来抬起双手抱住胸，她穿的有些少，这时身上早已冻的凉透。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你知道我们之间向来不适合温情，既然已经分手了，那以后便不要再见了吧。我不想时时被迫想起自己曾经那么认真地爱上过一个人渣，最后输给了一个初出茅庐毛都没长全就敢过来与我叫板的小姑娘，还输的这么惨。”

　　过了许久秦暮楚才开了口：“那套公寓我已经转到了你的名下。”他边说着便递过去一张银行卡：“这里是一些钱，你先拿着。”

　　乔冉看着秦暮楚修长的指缝间夹着一张卡递到她的面前，她忽然有些怔愣，随即想起了她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因为年纪小，家里又突遭横祸，所以性情变得极度敏感，自尊心也异常强烈，她那时虽然跟了他，却拒不肯接受他的钱。

　　那个时候秦暮楚宠着她，所以即使再忙也都会耐着性子将她需要的东西一一买来再拿给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感情兜兜转转几经波澜，原来到了最后也不过就是回到了原点，她自以为的深厚原来竟可以轻易地凝缩在一张这么薄的银行卡里。

　　过了一会儿后乔冉的视线从他的手指上移到了秦暮楚的脸上，她看着他墨黑如潭的眼睛，慢慢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一笔巨额分手费来打发我是吗？”乔冉言至此自己都觉得无比荒唐，她不由得嗤笑出声，就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最可笑的笑话：“也是啊，秦暮楚，你多有钱啊，除了没有心，这世上的一切你还不一直都是手到擒来的吗。”

　　所以秦暮楚你这么多年以来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人老珠黄玩腻了清算旧账时随便用些钱就能打发掉的被包养了整整五年的情妇是吗？

　　她的眸子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乔冉冷笑一声不再看他，伸出手去用钥匙开了门，在砰地一声摔门而进的刹那秦暮楚听见乔冉清泠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万年不化寒冰的戾气：“我不要，就当是我白睡了你五年。”

　　他由此终于得以在乔冉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下窥见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恨意。秦暮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紧闭合着的大门许久，忽然转过头去一言不发的离开了那里。乔冉在里面听着他节奏清晰的脚步声，忽然散尽了全部的力气，身体软软的贴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算了。

　　几天之后就是战线的首映式，据说南怀亦仍是没有找到，媒体那边也早已就着他和方萧萧那场失败的订婚仪式大做文章，有一部分人经过严谨的分析后认为南怀亦的失踪与王牌娱乐副总裁方为安不无联系，毕竟南怀亦在订婚典礼的现场落跑总归是伤了方家的颜面。

　　还有一部分人的推测就显得稍微天真了些，这其中竟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发文称南怀亦这番失踪是因为他这几年过于游手好闲，虽然也拍了一些作品，但重量不重质，大多是商业烂片，所以虽出了力但片酬身价都不见涨，且他天性嗜赌，这番定是躲到哪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逃债去了。

　　乔冉翻报纸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这一段，当下笑出了声来，这一笑甚至使得几天以来笼罩在心头密不透风的阴霾也消散了许多。

　　南怀亦的身家何止过亿，他因为嫌麻烦不愿意多说却并不代表圈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底，十年前南家尚且叱咤Ｄ市的时候，现如今的陈秦孙金四大家族也不过是看着南家脸色行事的小角色。

　　乔冉身出名门，自然对南家当年盛极一时的滔天权势有所耳闻。而南家也真真儿算得上是Ｄ市数百年来唯一的传奇，辉煌时无人不晓，没落了之后也隐藏的彻底，着实对得起Ｄ市第一家族的风骨。倘若不是乔冉与他私交甚笃，甚至都不知道南怀亦竟然就是当年那个盛极一时的南家的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