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娱乐圈）》陆安黎

11、经年不见，陌路相逢（1）

　　乔冉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欧茗宣未曾见过的情绪，转瞬即逝，然后乔冉眨了眨眼睛，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慌乱、意外、喜悦、激动、期盼等等这些都没有，只有平静，无比的平静，平静到令人隐隐心惊。数九寒天中干枯秃谢的枝头梅花蕊里积蓄着的一抹寒气，清泠如溪。

　　然后欧茗宣听到乔冉的声音，很轻，像是很远之外传来的风声：“我说这几天怎么总是胸闷干呕，原来是怀孕了啊。”

　　乔冉说完这番话之后像是笑了笑，欧茗宣静默的看着她，手却一直不曾松开过。与她相比起来乔冉反倒更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她回握住了欧茗宣的手，一字一句带了些许的安慰似的说道：“《战线》再有半个多月也该杀青了，离百魅电影节算来也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倘若我有幸得了奖你便去替我领了吧，倘若得不了倒也省了我一桩心思……欧姐姐，你说我进公司有多久了？”

　　欧茗宣听着她一桩桩一件件说的调理极为清晰，这时见她问自己便匆匆收回思绪飞快地答道：“比我晚了些许，怎么说也有四年多了。”

　　乔冉点点头：“这四年我一次假也不曾请过，迟到早退无故旷工更是没有一次，反而是常常带病坚持开工，欧姐姐你说是吗？”

　　欧茗宣这时心里已然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苦涩情绪，她看着乔冉，像是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说出那些她早已预料到，不想听见却无力阻止的话来。

　　乔冉见她紧抿着双唇也不去逼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跟公司的合约也快到期了，近年来我蹿红的速度太快了，人难免就浮躁起来。合约到了期我可以续签，你代我去跟公司说，条件只有一个，给我一年的时间出国去深造，公司若是不同意那我也不勉强。”

　　欧茗宣看着她，半晌没有吭声，这时突然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乔冉耳边的碎发，声音里蔓延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傻不傻啊你，吃了那么多苦瞧了那么多人的脸色，把自己累的半死才爬到现在的位置上来，屁股还没坐热呢，说放弃就放弃了啊你，不心疼啊？”

　　乔冉的笑容有些空，听她这么说眼睛也不由得热了起来，她收敛了笑容不再硬撑，眼眸垂下去小声地说道：“疼啊……就像费尽心力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刚想坐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会儿等着欣赏日出突然有人告诉你有很重要的事必须立刻下山去……路都是自己选的，太阳每天都会出来，但要是这个孩子没了，我估计得疼一辈子。”

　　乔冉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当天下午乔冉就出了院，欧茗宣冷着一张脸帮她挡住了一拨拨围过来不断发问的记者，乔冉只说了句：“谢谢大家关心，我只是血糖低晕倒了而已，没有什么事情。”

　　欧茗宣听完这番说辞之后脸色更是冷若冰霜。

　　晚上乔冉回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沿着原来的路线开，经过一家超市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开错了路，她有些懊恼的拍拍头，把车停在路边准备下车去买盒酸奶。

　　周末的晚上超市里人很多，乔冉看着乌泱泱的一堆人不免感觉有些心慌，正巧刚刚有几个学生摸样的年轻女孩儿经过她的身边，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看了她几眼，捂着嘴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乔冉面无表情的把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墨镜戴好后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小腹，这才小心地往里面走去。

　　她站在一排冰柜前面拿着一盒酸奶正在看着上面的生产日期的时候不期然被后面一股不小的力道冲撞了一下，乔冉第一反应是飞快地捂住小腹，酸奶也就因此从手中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去。

　　乔冉在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异样之后才低下身子想要把地上的酸奶捡起来，这时一双手却先她一步拿到了盒子，乔冉站起身来，那名男子把摔坏的酸奶拿在手里，一脸歉然的看着她的被长发遮盖住的侧脸：“真是抱歉，人太多了……”

　　乔冉听着耳边传来的熟悉的男声，不由得愣了愣，然后她慢慢地回过头去，十九岁时的少年早已长成了如今这番稳重且英俊的摸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年男子的成熟气息，甚至连声音都跟那个青涩懵懂的时候截然不同了，低沉了许多，但乔冉学了十年钢琴，对声音早已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分辨力。她还是立刻就能听出故人的音色，就像看一眼天色便知明日是否阴雨的专家一样，快速而准确。

　　男子在她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表情也明显愣住了，话语也随之戛然而止。他的手上还拿着那盒摔坏的酸奶，两个人面对面的僵持着，彼此不发一言，看起来有些奇怪。

　　最后还是乔冉先反应过来，她微微低下头去，语气平静而客套地说了句：“没关系。”之后转身欲走，季颜这时也回过了神来，他甚至连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伸出手去的时候已然早就用手抓住了乔冉的手腕。乔冉回过头来看着他，季颜隔着一副深黑色的墨镜完全看不清楚乔冉的表情，他甚至连乔冉眼睛的位置都找不准。

　　但是这个早已经成长为一名男人的大男孩儿仍是很好地压下了所有情绪，对着乔冉绽开了一个亲切而友好的微笑，他的邀请听上去也令人找不到理由拒绝：“好久不见了乔冉，我想作为一个老朋友来说，你还愿意与我一起去喝一杯叙叙旧吧？”

　　乔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他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之后说了句：“好啊。”

　　季颜也是开车来的，乔冉淡淡地扫了一眼，普通的黑色奥迪Ａ６，季颜站在车旁已经为她打开了车门，乔冉一步步走过去，她想起了以前，在他们相处的不算长的时间里，季颜也总会这样安静地站在寝室楼下等她，只是那时他的身旁永远是那辆亮灰色的捷安特自行车，他的衣服也总是简简单单却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她又看了眼季颜身上正黑色的西装，领带打的板板整整，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能清楚的看到领带上面绣有一层繁复的花纹。乔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低头轻巧的钻进了车里。

　　路边的光打在车里，一束光线从乔冉的膝盖飞快地晕染到她的脸上之后消失，新的光线很快便卷土重来，重复方才的过程，周而复始循环不停，乔冉的眼前明明灭灭，安静的空间里她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来，她想打一个电话给秦暮楚，就现在，她想知道他如果在听说了她怀孕的消息之后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精彩起来，还是不是平常时候永远摆在世人面前的那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王爷嘴脸。

　　“你比那时瘦了许多。”季颜的声音蓦地响起，乔冉的思绪被打断，她回过神来，转过脸来正好对上后视镜里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乔冉心里一惊，却没有躲闪开来，牵动嘴角对他笑了笑：“是吗……你也比那时沉稳了许多。”

　　季颜闻言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他的笑容是极好看的，季颜的牙齿长的很整齐，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他跟乔冉不同系，比乔冉高一级，乔冉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心地单纯的男孩，而在往后的日子里季颜也不负厚望的用切身的行动证实了乔冉的这一印象。

　　他们是在一个活动中认识的。那天乔冉被一个师姐临时拉去当礼仪，季颜正好是那个活动的评委之一，她接了电话之后一下课就急匆匆地赶了过去，到的时候会场里已经站满了人，乔冉拿出手机来连打了几个电话师姐都没有接。

　　她原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这样一来脾气更是急躁，过了一会儿后乔冉渐渐地皱起了眉头，一边继续拨着学姐的电话一边踮起脚来无头苍蝇似的对着四周乌泱泱的人群中没有头绪地搜寻着，就在这时她正好听到身后有一个人在向旁边的人询问评委席的位置，乔冉灵光一闪也没来得及多想些什么就转过头去拉住那个人的手腕，甚至没有半句寒暄，一上来就直接地问道：“请问你认识ＸＸＸ吗？”

　　季颜就是这样在丝毫心里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被人突然拽住了手腕，并且力道还不算小，他有些怔忪的看着眼前这个轻快而明丽的女孩儿，她的额上伸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眉头轻蹙着，说话的声音干净利落，动作有些鲁莽，态度也不见得多么礼貌温顺，但却偏偏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季颜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了缘。

　　那个时候乔冉还只是大一的新新人类，倘若她再在那里生活的久一点的话也许就会听说到季颜的名字，以及那些被编纂的天花乱坠的故事。

　　那天之后乔冉其实对季颜并没有多么深刻的印象，充其量也只是停留在“那个长的还不赖的男生”这一层面上。而在他连续三十五个清晨风雨无阻的准时出现在乔冉楼下给她送来早餐，得到睡眼朦胧的少女略显狐疑的感谢之后脸色微红掉头就走之后，乔冉就是在迟钝也多多少少明白了他的心思，她端着早餐急匆匆的追上前去，一把拉住季颜的手腕，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楚的问道：“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季颜？”

　　季颜闻言肩头一震，默默地调整好呼吸之后慢慢地转过头去面对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却直接到稍显莽撞的少女，一向眼高于顶孤傲不群的神话王子季颜生平第二次手足无措起来。

　　她的突然闯入快速、准确、力道狠辣，正如此后有一天她突然的消失一样，就像一阵飓风过境，空留一片断壁残垣却毫无踪迹可循，毫无道理可言一样。他曾经在她的身上感受到过多大的幸福，就在此后没有她的日子里承受过更甚于此千万倍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