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陌上紫鸢

9、生疑

　　岁末，玄烨得皇七子胤祐，心中不甚欢喜，大赦宫人，太皇太后想念福全，玄烨也只能把他叫回京师过年，容若本来要在宫里守岁，但是心中记挂婉儿，于是让心欲替自己告假，却让心欲遇到了清儿。
　　清儿道：“索大人万福。”
　　心欲看了一眼清儿的肚子，道：“贵人万福，恭喜贵人又怀上了皇上的孩子。”
　　清儿抚着肚子道：“谢谢大人关心，是福是祸，尚不得知，听说大人喜得贵子，倒是本宫该恭喜的？”
　　心欲道：“微臣也是做微臣分内之事，娘娘见到欲亲王了吧？”
　　清儿道：“本宫见到了，好像欲亲王避着本宫。”
　　心欲道：“那是必然，欲亲王是因为娘娘去的边关，怎能不避。”
　　清儿心里一惊，问道：“为何？本宫与此事有何关联？”
　　心欲道：“娘娘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娘娘以为是谁帮娘娘的父亲脱险的？”
　　清儿道：“自然是皇上。”清儿一想不对，心欲的话明显指的是欲亲王帮自己的。“难道是欲亲王？这怎么可能？”
　　心欲道：“宫中人心比南边更加险恶，本来微臣是不该告诉娘娘的，但是娘娘要是莫名被皇上责难，臣就觉得没有意思了。”
　　清儿道：“皇上怀疑本宫和欲亲王有染？”
　　心欲道：“是不是微臣也只是听到传闻，拖累了欲亲王，臣也只觉得不值。想想欲亲王要不是太皇太后招回来，只怕这年也只能在边关吹寒风了。”
　　清儿道：“本宫还有事，先走了。”清儿打着换衣服的幌子，回到自己宫里，没想到在门口遇到福全，福全问清儿安便想走。清儿倒是拦住了他，道：“王爷的大恩，臣妾感念万分，若有用得到臣妾的地方，臣妾一定帮王爷。边关更深露重，王爷保重。”
　　福全只道：“知道了，贵人也好好保重。”虽然两人没有看对方，但是心里的情谊是有的，清儿知道这件事后，心里就像被石头压着，似乎让她对玄烨的期许变少了一份，但是清儿觉得更加不安的是玄烨对自己的怀疑，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清儿心里惴惴不安的缘由。
　　康熙二十年，惠嫔为惠妃，荣嫔为荣妃，宜嫔为宜妃，德嫔为德妃。清儿没有晋升嫔位，虽说清儿一直的皇上宠爱，但是没有晋升嫔位也给后宫多了不少谣传。说也奇怪，虽然清儿却被安置在与惠妃相邻的长春宫，宫人的安排也是嫔位的规模，只是一直没有封嫔。
　　清儿怀了孩子后容易春乏，也不长出去走动，旁人都觉得皇上对她很好，但是她却知道皇上心里是有疑虑的。
　　蓉儿道：“贵人，和贵人到了。”清儿正是无聊，和贵人来了也好和她做伴。
　　和贵人道：“姐姐好些日子不去我那儿了，我也只能自讨无趣到姐姐这儿来坐坐了。”
　　清儿道：“哪有，淳熙要来我不甚欢迎呢，只是你也看到，我这儿临近惠妃宫里，人多嘴杂的。我又怀了孕，出去不方便。”和贵人是清儿年幼时一起服侍先皇后的宫人，只是因为皇上垂怜，便封了贵人。
　　和贵人道：“我是真替你担心，惠妃，荣妃连德妃都晋升妃位，怎么唯独你还是个贵人，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还是你和皇上闹别扭了？”
　　清儿道：“没有，皇上一直待我很好，你看，这伺候的宫人也不见少于嫔妃，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何不晋升与我，也许我不的皇上欢心吧。”
　　和贵人道：“你呀，就是不如德妃会装，平日里贤良淑德，自然的皇上喜欢，皇上未必喜欢听真话，你那么聪明，知道他耳根子软，多说说顺从他的话。”
　　清儿道：“算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要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身就好。”
　　和贵人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想想孩子，要是没有妃位，你如何能将他养在身边，就算是皇子，为了将来封个郡王什么的，也是要母亲有地位的，你上次因为苏伯父的事情差点被连累，要是再出这样的事情，你没了不要紧，皇子怎么办？
　　清儿道：“难道荣妃还要与我算计？”
　　和贵人道：“怎么不能，就算不是荣妃，其他人算计人的办法也有的是。倒是你，就算是生下孩子，还是难保不出事，不过皇上已经对马佳氏多有不满，到时候她也是难保的，不要以为她已经晋升妃位，到时候一样该怎么办怎么办，反正太皇太后也不打算保她了。”
　　清儿道：“淳熙你在太皇太后身边可听到关于欲亲王的事情？”
　　和贵人看了看宫人小声道：“倒真的听到不少传闻，说是欲亲王与皇上不和是因为某位妃嫔，太皇太后也很是苦恼，皇上似乎不打算原谅欲亲王。边关那哪是人呆的地方，上次有人告诉太皇太后欲亲王得了风寒，皇上就是不将他接回京师。”
　　清儿道：“太皇太后可说怎么处置那妃嫔了？”
　　和贵人道：“倒是没有说，皇上不让过问，说敢说，你倒是不要管别人了，先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才是。”和贵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本来清儿的心并不会因为嫔位有无而受影响，但是因为父亲的事情，宫闱中尔虞我诈的事情她不小心就有可能失去性命，只怕玄烨在一次又一次的误会中也难相信她了。
　　清儿临盆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日未时，一个男孩出世，不过三刻，太监到养心殿报喜，是个男孩，玄烨很是开心，于是当即赐名胤禩，为八阿哥。
　　清儿产后一直不适，太医配了很多药，吃了一段时间也不得好，清儿问杨太医道：“自己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杨太医搭了脉道：“微臣说过娘娘身体本就不好，上次流产之损伤及颇深，能怀上八皇子已是万幸，何况娘娘早年受过重伤，身体并不能承受寻常女子之痛，虽娘娘只有二十六岁芳华，但是身体早已受损，只是这一次生产真的是拼尽全力，还好没有什么五内郁结之事，所以皇子生长健康，只是娘娘以后恐怕不适合生育了。”
　　清儿听了杨太医的话，只是摇了摇头，道：“也就是说，本宫只能有这一个孩子，是吗？”
　　杨太医道：“恐怕是的，但是娘娘放心，微臣会继续帮娘娘医治，也许还有回天之力。”
　　清儿道：“罢了，你也不要太过在意此事，本宫的身体本宫知道，但是这件事，本宫希望你不要告诉皇上，你也知道皇上的脾气，到时候也是给你自己惹杀身之祸。”真的是命运吗？自己和玄烨注定也就这个孩子了，清儿无力的叹着，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杨太医道：“微臣定不会说，谢娘娘不杀之恩，微臣定全力帮娘娘调养身体。”
　　清儿请旨让惠妃抚养，一方面既然已经和纳兰家有不解之缘，自然还是向着纳兰一族，其次也是因为惠妃资历后宫最深，由她抚养也不见得不好，一方面玄烨让自己和德妃一起抚养太子，清儿知道皇上对太子期望极大，只有教好太子，以后自己的孩子才能有活路。原本玄烨要给清儿嫔位，但是清儿自称资历尚浅，不想晋升，玄烨也没有勉强，清儿知道玄烨也未必想晋升她的嫔位，两人的关系很微妙。玄烨很是喜欢胤禩，常带身边，这也让清儿有些担心。不过因为清儿不晋升嫔位，惠妃倒是更加放心，对八阿哥也是出奇的好，没有像其他妃子不让八阿哥和生母同住，而是日日让清儿看着，清儿也算是很幸运的母亲了。
　　三月，玄烨葬仁孝皇后和昭孝皇后于昌陵，然后与皇太后去了汤泉，清儿随行，往年都是秋冬之际，但是听说汤泉的温泉养人，对清儿身体恢复有利。清儿知道玄烨一直苦恼处理荣妃家族的事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玄烨在汤池里泡着，久久没有出来，只是叫了容若相伴。
　　容若看玄烨似乎心事很重，于是大胆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玄烨仰头问道：“容若，你可曾想过身边的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而是表面恭顺，暗地争斗的你死我活？”
　　容若知道玄烨是在为荣妃的事情伤神，道：“皇上的家务事，臣不必过问，但是臣相信，皇上心里是知道的，只是皇上仁慈，不愿计较。”
　　玄烨道：“要不是因为清儿，朕也许真的不会计较，荣妃毕竟是为朕生了六个孩子，就算是天大的过错，朕也不忍将处置了她。”
　　容若道：“可是皇上可曾想过，清儿何尝愿意失去自己的孩子，同是女人，为什么她不能像普通女子一样有自己的孩子常欢膝下？”
　　玄烨道：“你这话，果然是向着清儿的。”
　　容若道：“臣只是实话实说，臣不想背弃自己的想法成全皇上的仁慈。何况皇上对清儿是真心的。”
　　玄烨道：“朕对清儿的真心，也希望清儿能珍惜。”
　　容若听出玄烨似乎另有所指，道：“清儿自然是珍惜的，恕臣直言，皇室是不是忧心太多了。”
　　玄烨道：“有时候朕不知道在清儿心里究竟想着什么，想想荣妃所做的事情朕不寒而栗，那是朕的枕边人呀。而清儿也未对朕敞开胸怀。”
　　容若道：“皇上真心爱清儿吗？”
　　玄烨对容若不相信自己很是不满，道：“难道朕还不够爱吗？朕一直在保护她，所以朕希望她能珍惜。”
　　容若道：“皇上的爱不过就是如此。”
　　玄烨道：“大胆纳兰容若，你什么意思？”
　　容若连忙跪下，回道：“臣若是爱了，就认定了，可是皇上爱了，却又那么多疑虑。”
　　玄烨坐了起来，看着容若，问道：“你可知朕的为难？”
　　容若道：“佛经上有个故事，有个女子爱佛祖弟子阿难，佛祖问她爱阿难什么，她说爱阿难眼，阿难鼻，阿难一切，于是佛祖把阿难变成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并不知道，于是吓跑了。要是皇上真的爱清儿，就知道清儿的好，就知道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即使她做了什么，那不是出自她的本心，所以即使清儿不说，你也不该怀疑，即使说了，那也是要她亲自对您说。”
　　玄烨道：“你是在嘲笑朕吗？”
　　容若道：“不敢，但是皇上的疑问该是皇上自己去寻找答案，而臣只是说臣的想法。”容若说完就出去了，玄烨一个人静静的躺在池子里，回想容若的话，清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轻的在玄烨背后帮玄烨揉肩，玄烨要转头看她，但是清儿道：“皇上什么都不要做，就这样就好。”清儿的劲道刚好，玄烨很是放松。
　　玄烨道：“你怎么来了？”
　　清儿道：“臣妾知道在皇上心里有很多事情是想说却说不出的，所以臣妾不想皇上忧心，只想皇上能好好放松一下。”
　　玄烨道：“清儿，朕只是有些愧疚，对荣妃，她毕竟。”
　　清儿见玄烨欲言又止，于是道：“臣妾对荣妃的怨恨并不完全是以前的事情，皇上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南边的事情，这已经是对我的信任，只是臣妾实在不想上次的事情再来一次，臣妾已经失去过一次孩子，要是再失去，臣妾怕是没有勇气再见皇上。”
　　玄烨问道：“当真是荣妃做的？”
　　清儿道：“荣嫔曾经利用太子害臣妾，太子年幼，有没有生母相伴，荣妃心术不正，将来说不定会害了太子。”
　　玄烨拉住清儿的手，说道：“也许纳兰说的对，朕没有好好保护你，没有好好相信你，朕不该怀疑你。”
　　清儿道：“皇上毕竟和荣妃十多年夫妻，臣妾也明白荣妃为何怨恨臣妾。”
　　玄烨道：“清儿，朕答应要好好待我们的孩子，现在也答应你要好好相信你。”清儿看着玄烨，他眉间的那簇忧郁似乎没有了踪迹。
　　清儿走出殿外，容若站在寒风中守护着，有些憔悴。清儿上前道：“谢谢。”
　　容若道：“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些？”清儿看着容若，有些疑惑，怎么他知道自己的心事？“不奇怪，你跟从皇上来到这里，却一直没有笑容，而且和皇上有些拘束。”
　　清儿道：“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像以前那般信任我了，对于荣妃，他是真的难过的，除了赫舍里皇后去世的事情，之外我没有见过还有什么事情让他这么难过。”
　　容若道：“你不恨她？”
　　清儿道：“恨，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了那么多，哪怕是错的也要做，她是在乎皇上的，平心而论，我没有什么恨不恨的。”容若咳了几声，似乎有些染上了风寒，清儿看着他，有些担心。
　　容若道：“没什么，老毛病了。看来我这身子是真的不怎么样了。”
　　清儿道：“不要这样说，就算保护不了姐姐，你不是还要保护我吗？”
　　容若道：“有心欲在，我很放心。”
　　清儿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他？我和他就是宫里的木偶，都活得不自在，都被牵着线走。你要活得久久的，这样才能和姐姐一起。”
　　容若道：“无妨，我和她都想明白了，她是我的妻子，我心中认定了便不会再变，就算有一日分开了，她还是我纳兰容若的妻子。”
　　清儿道：“你是阿难，可以等我姐姐。”
　　容若道：“我不是阿难，但是愿意做阿难，在桥下等她一千五百年。”清儿笑着看着容若，他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