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月光白（嘉木）

8、八 燕赤霞

　　燕赤霞出现的很突然。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丹桂香锁群山。他骑着马从山脚下轻快地盘旋而上，径直进入兰若寺内，就好像我没有在寺外布下结界，小白也没有在结界外施出迷途幻术一样。
　　他把他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马拴在后园，然后就跳上僧舍的房顶，坐在屋脊上，看着天空的晚霞发呆。
　　他皮肤微黑，剑眉朗目，身材高标，脊背挺直，身上穿着一袭熨贴的丝绸黑衣，腰里挂着一把寒气逼人的宝剑。夕阳淡金的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分明是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剑侠少年，发呆的样子却叫人想起一只迷失的小狗。
　　我沉默地戒备着。敌不动，我不动。
　　正在窝着发懒的小白，觉出了我的异样，从软红窝里小心地探出了她的小脑袋，马上发现了那黑衣少年，也好奇地探究地看着他。
　　“唉！”黑衣少年叹息了一声。
　　“唉！！”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声。见仍是没有反应，他似有些恼怒，回头盯着我们两个，怏怏地问道：“你们就算没有同情心，难道连好奇心都没有吗？”
　　我讶异，虽然诗鬼一事沸沸扬扬，加上白天上山也会迷路，兰若寺有异之说几乎已是公论，但还从没有人类发现过我和小白的形迹，更别说主动攀谈。那些入得寺来的仕子，当我偶尔有兴趣和他们说上几句时，他们一边会激动难抑，一边又战战兢兢；然而当他们乍着胆子到处寻找着诗鬼的下落时，也从没想到过多看院子里我这棵天天给他们遮荫避凉的临风玉树一眼，至于软红窝，由于枝叶的掩映，以他们的角度，更是连影子也看不到。
　　我刚在想着：这个人，好像十分有趣。小白已噌地从软红窝里跃出，轻巧地落在屋脊上时，只是落定时便已是一个双鬟垂鬓、明眸皓齿的白衣少女，她回首嫣然一笑，满天的红霞都失了颜色。她轻启唇齿，娇柔清脆的声音轻风一样萦绕：“我好奇地不得了呢！名满天下、风流倜傥的燕赤霞，燕少侠，不在镜湖楼吃酒斗剑，跑来我们家屋顶上叹气做什么？”
　　咦？原来小白认得他？
　　燕赤霞却仿佛没看见小白的绝世容光一样，仍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幽幽地又叹了一声，再叹一声。小白也不着急，索性也坐在他身边，微偏了头，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终于，在他叹到第十八声后，终于说话，他幽幽地问道：“小白，我能不能在你们这儿住几天？”

　　当夜，从黄昏就被放倒的现任房客就被扔出了兰若寺。当他第二天一早在山门外醒来，认清自己只在寺中留宿了三天就被逐出的悲惨现实，顿时呼天抢地，痛哭流涕。在徙劳地尝试重回寺中而不果后，他果断地在山上找了个山洞隐匿起来，反正正是金秋季节，山上果香花美，他日子也不甚难过。二十七天后他将整顿装束气宇轩昂地从容出山，旋即加入了兰若诗社，后来运筹得当，遂成为社中顶尖的兰若七子之一，此是后话不提。
　　月上中天，本是我和小白的修炼时间。今夜，为了款待我们的第一位客人，我们第一次调整了日程安排。兰若寺寺产丰富，整饬出一桌菜肴来招待客人并非难事，而燕赤霞对我的手艺大为赞赏，令我十分欢喜。
　　宴席仍开在僧舍的屋顶上，月光如水，桂风醺然，燕赤霞大叫此情此景若无美酒则美中不足。他一边从皮囊里取出了镜湖楼最富盛名的美酒桂花酿，一边斜睨着小白，我则第一次欣赏到小白从面孔一直红到耳朵上的窘态，非常具有观赏性，真是美不可言！
　　原来三年前，小白偶尔听到人说西湖边上的镜湖楼所制的桂花酿是天下闻名的美酒。酒这东西，她当年虽走遍天下，但被母亲约束，并没有机会尝试。此时好奇之下，便化身去了镜湖楼品尝。谁知这桂花酿虽然香香甜甜极易入口，后劲却足，小白不胜酒力，酒醉后竟化回原形。幸得燕赤霞出手掩护，才没出什么事故。而燕赤霞，则是南岳天台道派出类拔萃的俗家弟子，已修成驭剑之术的剑侠，我们布在寺外的不过是普通的结界幻术，自然挡他不住。
　　镜湖楼醉酒这件事，小白大觉丢脸，便从来没向我提起过，今夜却被燕赤霞揭了出来，大为悻悻。
　　小白承了燕赤霞这个人情，也曾经许诺他，会在他需要时帮他一个忙。他俩个后来偶尔也会在城中遇见相约了在镜楼湖吃酒，燕赤霞却从未再提及前事。而今日，一贯倜傥不羁的燕少侠如此做派，她心里当真十分好奇。然而燕赤霞既然不说，小白也便不问。我们三个推杯换盏，就像是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般。
　　燕赤霞仍拿小白当年醉酒的事取笑，却不知小白近年功力大增，早非当日可比。他表面谈笑风生，其实大约心事颇重，竟也没发觉他那两坛桂花酿为何如此经饮。
　　这次喝到最后，面红耳赤、倒在桌上颓然欲睡的自然是燕少侠自己。而小白，品一口我新制的菊花清露，露出她那天真又妩媚的招牌笑容，很温柔很诚恳地询问道：“燕少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不如说出来吧，你不说我们怎么会知道？你说出来就会舒服了……”
　　燕少侠已经迷迷糊糊，半阖着眼睛，眸光迷离，然而眉头反而锁得更紧。自他上山后，就始终双眉未展，即使朗笑中都隐含几分阴忧，即使是像我这般鲁钝的人也看出这剑侠少年心事不浅。在小白的秀心言灵的诱导下，他有些迟钝地喃喃道：“我喜欢上一个人，……，不，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我好像真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心里有奇怪，喜欢一个人为何这样苦恼？我不知多喜欢小白，我的日子过得何等欢喜？但我的头脑在酒力的影响下似乎也有点不太灵光，这中间的关节略想想便晕胀胀的，想不明白思绪已丢开，仍关注着小白和燕赤霞的对答。
　　“我喜欢上了一个，……，一个男人……”燕少侠口齿已十分不清，小白侧耳倾听着，笑意愈深，耐心地再询问道：“你喜欢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凤凰……凤凰书院……宁……宁采……臣……”
　　言毕，燕少侠终于头一歪，昏昏睡去。
　　我在一旁，飘飘然地想道：“酒啊，果然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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