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月光白（嘉木）

9、九 宁采臣

　　燕赤霞已经在兰若寺住了三天。他好像很喜欢僧舍的屋顶，从早到晚都在那儿呆着。这会儿他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做清洁。
　　“你们这儿什么都好，怎么就是没有酒呢？”他遗憾道。
　　“不如你告诉我酿酒的方法，我酿给你喝好了。”我提出建议，那晚的真酒我只喝到一杯，那飘飘欲仙的滋味十分诱人，回味起来也觉意犹未尽。
　　燕赤霞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叹气道：“远水怎解近渴，美酒最重要的配料就是时间啊！”
　　小白闻言从眼角飘他一眼：“以燕少侠的速度，到镜湖楼打个来回，似乎不需半个时辰吧？”
　　燕赤霞苦笑：“如果我可以下山，应该还可以更快些。”
　　据燕少侠酒醒后说，最近一段时间，有个叫宁采臣的疯子书生，到处跟踪他，燕赤霞走到哪里，他便出现在哪里。但除了一双眼睛盯得他发毛以外，又没办什么坏事，总不能一剑结果了他。无可奈何之下，燕赤霞只好躲到山上来。
　　“被人看看都怕？燕少侠好像不是胆子这么小的人啊？” 小白笑眯眯地盯着燕赤霞问道。
　　“如果是被你这样的美女看，我当然不怕。可是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深情款款地凝视，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燕赤霞淡墨色的脸膛都有些晕红，吐吐吞吞地道：“而且，他居然说，他喜欢我。”
　　“总之，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头皮发怵，只想逃得离他远一点。”
　　“我们这儿好像也不是很远吧？”小白嘀咕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燕赤霞追问：“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要不我帮你把问题解决掉？”小白还是笑眯眯的，点漆样的眼珠子溜溜地转着，神情十分可爱。
　　“解决掉？”燕赤霞好像吓了一跳，“怎么解决法？”
　　“把他抓到寺里关起来好了，总好过你自己困在这里吧。”我提了个方案。
　　燕赤霞跳脚：“这怎么可以，这和我一剑捅了他有什么两样？”
　　小白起身跃上枝头，凌风亭亭而立，回眸一笑，百媚俱生。然后用娇滴滴地声音道：“我嘛，当然是用狐狸精的方式解决了。”

　　我们最终的方案是由小白出马勾引那个宁采臣，待他情动后，就会被燕赤霞不小心碰到，宁某羞愧之下自然会打消对燕少侠的不良念头。燕赤霞描述了宁采臣的年龄、相貌、经常出没的场所，然后闷闷地对小白道：“小白，你不要伤害他。”
　　“有个人正向兰若寺过来，样子挺像你说得那个人。”我向他们报告。
　　燕赤霞大惊，也跳上枝头远眺，经他确认，来者果然是宁采臣。色诱方案即时调整，地点就转移到兰若寺，而小白就出任姿才绝艳的女诗鬼，其它安排则照旧，见机行事。我与小白立刻动手分别撤消各自所设的路障，待宁采臣入瓮后再重新封闭。
　　此时我第一次有点同情燕赤霞，也有点佩服那个宁采臣，躲进兰若寺居然也会这么快就被他找出来。可是，等宁采臣走进山门，我对燕赤霞刚刚产生的这点仅有的同情就已完全消失。

　　那宁采臣穿的也不过是普通仕子装束的白麻襕袍，头戴乌纱软脚幞头，这样的读书人是咱们见得最多的了。但是宁采臣，他人只在寺门处随意一站，就仿佛有说不尽的风流蕴藉；他整个人便如东海上粼粼漉波之上升起的明月，皎洁冰清，身外散发着淡淡温润的光华。他不过是轻轻一笑，便让我觉得云淡风轻，万丈红尘繁华消散，独余斯人于眼前。
　　这样的人，一个眼神便会有无数人争着在他的面前讨他欢心吧？居然会追逐燕赤霞而来？燕赤霞居然会为了他的青眼而苦恼？我怎么会同情过他呢？早知道就该扔了出去。
　　我环顾左右，小白与燕赤霞早已按照计划躲藏了起来。那宁采臣却气定神闲，先至主殿礼拜佛像，之后便在寺中信步而行，好似便是上山拜佛随喜的香客一般。他在后园看到燕赤霞的白马，好像是极相熟的，那白马挨鼻贴颈，甚为欢悦亲热。
　　而后他发现了燕赤霞特意留在僧舍里的行囊，微微一笑，便在窗下书案前坐了，秋日午后明净煦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穿过窗棂，带着斑驳摇动的光影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了眼，手里合着的折扇轻轻打着圈，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低吟浅唱。
　　宁采臣闭上他那双澄光摄人的眸子，我才发现他的脸庞还有些圆润的婴儿肥的痕迹，双唇是自然血色透出的一抹嫣红，眼角眉梢稚气未消，其实仍不过是个青葱少年。

　　光线一点一点移动，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原本假寐的人儿早已伏案大睡。我有些怜，有些笑，与燕赤霞这几日忧虑烦恼相比，这执著相随的少年反倒似没半点心事。
　　明月在天，万籁俱寂的时候，小白终于出动。燕赤霞则躲在枝叶深处，与我一同偷窥。
　　隔着窗，我看到她悄悄地点燃油灯，用发梢去搔动宁采臣的脸颊。宁采臣醒来之后，先是惊讶，不久便与小白两人言笑晏晏。小白在房外布下的结界有隔音的功效，是以我们看得到他们的举动，却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
　　小白取出我帮她准备的食盒，竟然不知从何处取出的一坛酒来，俩人且笑、且谈、且食、且饮，声音听不到，偏偏桂花酿的清香又能飘溢出来。
　　小白又不知从那里寻出一摞子书来，宁采臣翻开书卷，似在读些什么。小白一支纤手支着头，伏身在书案边倾听。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就像一对雪白的玉栀子，纤尘不染，又活色生香。灯光映衬得那窗棂的雕花幽暗模糊，那暗色的窗格里，一双人儿如在画中。

　　我在窗外看得有些痴。在窗外，痴了的，应不只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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