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月光白（嘉木）

7、七 平淡生活

　　美好的日子，若是过得久了，也就平淡了。一转眼，不知又过了多少年。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人到兰若寺来，连偶尔的游客也无。小白说现在山下的世界很混乱，戾气深重，除了每年清明去拜祭母亲外，她也很少下山。
　　小白不变美女之后，雷公路过得就很少了。我倒是觉得美女小白虽然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可小白原本的样子也是最美丽最可爱的。这些年小白的个子没什么变化，只是更丰润了些；既然不出门，就有了充足的时间捉弄我，只要她那黑宝石一样的眸子黠光流转，就必然有了什么新苦头给我吃，可是她狡计得逞后开心得笑眯眯的样子，真是天真又妩媚，怎么看都看不足，所以就算每天都给她捉弄又有何妨？特别是夏天，小白躺在软红窝里歇晌，眯着狭长的美目，长尾折回覆在身上，随着梦境的曲折偶尔摆动，我布下清凉结界，枝叶成扇，轻轻地给她打着凉风，更是没有一刻舍得不看她，只希望这平平淡淡的日子可以过到永久。
　　我还是没有能修成人形，但修炼的效果是看得见的，有些功夫也已练地得心应手。从那个冬天起我就再没落过叶子，而我的枝叶已可以随意伸缩扭转、挥洒自如，碧旋气劲的威力可以随时在地面制造或填平几个大坑。虽然还不能移动或脱离我的木体，但我所能触及的范围已大大扩展，整个兰若寺被我收拾打扫得整整齐齐。
　　我在寺周围种了一片果林，四季的时令果子都有，后园开了块菜地，菜地边上圈养了鸡只，免得小白想吃东西还要出门去寻；小白还是挺馋嘴的，总要琢磨着给她换换花样，所以我的厨艺也渐长。我还移栽了些美丽的草木在寺内，每日灌溉修整，也颇有乐趣。小白见我喜欢，有时还下山帮我找些名花异草来，我独爱牡丹，加意呵护。随着修为的加深，我的结界可以阻风雪于外，又可以持久到维持整个冬令，兰若寺便四季花开，特别是我和小白居住的院落，便如一个小小的牡丹园。
　　小白开始修炼灵心幻境，在她进展到第三重后，兰若寺就开始每日更换一款新造型。她尤其喜欢在我小憩时施术，引导我进入恶梦或绮梦，醒来之后，身边情境一如梦中，比如说可能置身在烈日炎炎的沙漠，或者在幽森恐怖的冥境，甚至兰若寺沉入了海底，我在水里飘啊飘，鱼啊蟹啊在我身边游；比较浪漫的比如夏天下大雪；比较恶心的比如我身上开满了桃花；比较高明些的则比如是满院的牡丹花一夜间全部枯萎，或鸡窝散了、鸡只满寺跑、到处都是鸡粪等等。
　　梦耶？真耶？化做蝴蝶。咦，那这会儿满院飞舞的翩翩蝴蝶是幻是真呢？
　　我得说，我定神破虚的功夫也是不坏的。

　　但小白始终还是只有一条尾巴，而据说她的母亲在五百岁的时候已经生出六尾。她开始忧心这个问题，渐渐有些焦躁。
　　天下初归平定的时候，小白又开始频频下山。每次回来的时候，她的功力都又深了一层，灵心幻境的境界迅速突破至第六重。小白解释说，她母亲讲过，人类天生三魂六魂俱全，吸取人的精气是修炼中较快捷的方法。只要适可而止，别害了人性命，便可既增强了修为，又免得加重恶孽、引发天谴。
　　而这时，又开始有人到兰若寺中避夏读书。我便试着和他们交谈些诗文雅艺，以留他们在寺内长住。这样小白就不必每日奔波这么辛苦。渐渐兰若寺中神秘诗鬼的传说流传，兰若寺一时成为仕子风尚读书地点的热门之选，从春至冬，僧舍住满了一心猎奇访异的仕子，一席难求。
　　只是这些读书人凑在一起，每天叽叽喳喳，比后园养的几十只老母鸡还嘈杂。一日，我终于忍无可忍，趁夜把他们连行李带人一起抛出兰若寺。从此布下结界，每次只放一个人进来，每住满一个月便逐出换人。

　　从此，带着行囊书箧，满山迷路的白衣仕子又成为本地一景。虽然能进来的是极少数，但他们入寺的决心仿佛弥坚，寻找山门的人络绎不绝，甚而有在山脚下结庐常住，每天上山来碰碰运气的。而得以进入寺中的人，往往兴奋得双眼放光，手舞足蹈，状若疯癫。据说，有幸能进入兰若寺的仕子，都被视为才华横溢的一时俊杰，世称兰若才子。他们风标傲世、目无余子然而彼此之间惺惺相惜，并结成了兰若诗社，隐然为江南一带之文坛领袖。每逢初一、十五，他们便聚会在一起啸月吟风、风流自赏，或一同缅怀兰若寺内亲手种菜煮饭、浇花喂鸡的高雅生活，赞叹诗鬼的才调情致，争夸诗鬼对自己的美誉推许。而不能进入兰若寺的人，任是你夸是才高八斗，七步成诗，不免有自吹自擂的嫌疑风议，落了下乘。便是中了状元，清贵是清贵，仍是不及能得诗鬼首肯的风雅。
　　这个结果令我哑然。其实我放人进寺甚为随意，这些人，他们共同之处，可能就是每夜小白从他们鼻端吸取精气时，那缕淡淡的光华，都氤氲如同幽蓝的雾霭，倒的确别无二致。我的初衷原不过是为着小白不必奔波辛苦，无意之中凑成一件大热闹来。
　　不过这是他们的热闹，谁去理会。我们依旧，过着我们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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