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雁门皇甫(1) ...
-
“你说你的二师兄叫朱儁?”荀攸的面上显出了一抹古怪。
“不差!”皇甫鹜应声道,“莫非你认得咱家二师兄不成?”众所周知,雁门皇甫常年对颍川荀氏卑躬屈膝、极尽讨好之事。是故眼前这荀氏公子即便听过二师兄的名号,也不足为奇。皇甫鹜并未察觉到其中有什么特异之处。
“原是雁门皇甫,难怪……”他说到此处便噤了声,眉宇间现出的神色像极日前的墨潇。皇甫鹜忍不住蹙眉,咒骂道:“他娘的,咋一提到我们雁门皇甫你们个个都摆出这副混账头势儿?莫非我们皇甫氏在中原一带的名声,当真就如此不堪?”
荀攸面无表情地斜了一眼满脸怒容的皇甫鹜,思索了片刻,翻出锦囊,将一枚蜜饯塞到了她的手心里,随即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道:“你最好别提自个儿出自皇甫一族,更莫逢人就说你是那皇甫嵩之女、皇甫鹜。”他说着从摊得一丝不苟的袖底里倒腾了半天,掏出了一纸皱巴巴的契书,轻轻铺平,陈到了皇甫鹜的眼前。
皇甫鹜一看之下不由气结,硬是傻在当场——这契书上只有寥寥数字,歪歪扭扭、内劲暗含,一看便知正是出自爹爹皇甫嵩的手笔无疑。不过叫她不知所措的却是爹爹在上头堂而皇之地写到要将其女皇甫鹜抵欠赌资,赠予颍川荀攸为妾!……为妾?怎么会是为妾?父债子偿倒也罢了,爹竟是要将她赠予他人为妾、作小!皇甫鹜稍一念及,不禁气从中来,鬼哭狼嚎了好一番,一把扯过那纸契书当着荀攸的面,愤愤地撕了个粉碎。
那荀攸也不阻拦,他见皇甫鹜息了怒、闷闷不乐重又落了座,便不动声色地又递上了一颗蜜饯,事不关己般淡淡说道:“这契书一设三份,除了你爹手上的那份,以及适才被你撕掉的一份之外,据我所知,皇甫嵩还特意往荀家宗室的祠堂里送去过一份。”
“你说甚么!”皇甫鹜忍不住跳了起来,“这么说来,咱家毁了它也是无用?”荀攸一言不发、似有怜悯地瞥了皇甫鹜一眼,随即掏出一颗蜜饯慢悠悠地撕成条儿,塞进了自个儿的嘴巴里头。皇甫鹜干瞪了他半晌不止,见他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无动于衷的模样儿,不觉泄了气,讪讪说道:“难不成、难不成攸公子当真有意要纳咱家作妾?”她问得鬼鬼祟祟,满是甜腻,声音全压到了喉口。讨好之意,不言而喻。
谁知就在这时,脑后猛得受了一击,直敲得皇甫鹜眼角微润、鼻尖发酸。她急忙捂头回看,竟是着了一身明黄的墨潇不知何时,正大大咧咧地立在了自个儿的身后。一只手还肆无忌惮地按在了她的头上。“你这野丫头,真叫我好找!不是让你莫趟这趟浑水了么?怎我一转身,你就离了客栈,跑到这里来了?”
皇甫鹜闻言心中一惊,她左望荀攸一眼,右瞄墨潇一眼,见两人都不着声色、淡然如常,一时猜不透二者之间的联系。当下也不敢胡言,便嘟起嘴、喃喃回道:“还不是怨大哥你未留一钱就不辞而别,害得咱家没钱偿债、住店,迫于无奈只得去集市上试试手运……谁知竟在这位攸公子的手上栽了个大跟头儿,还被他们强带到了此处……”她说得亲昵,却不敢轻易拆穿墨潇的身份,也只字未提自个儿赌技输人一筹之事。
墨潇听罢“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二话不说伸手捞过了荀攸撕到一半的桃脯儿,随意丢进了自己的嘴里。而后往案边一靠,拍了怕荀攸的肩头,悠然道:“荀兄,这回长见识了罢?皇甫一族中真就有人会认真偿赌……”
“的确是出乎意料。”荀攸轻轻点了点头,谨言附和。眼见两人一合一唱,奚落师门,皇甫鹜直觉面上一烫,不禁低声恼道:“你们是想说咱爹和几位师兄行走江湖素来赖账,从不偿赌?”这般的风言风语,她早在西北军营里头时就有所耳闻。不过当年却从未较过真,总以为是那些蛮夷的胡诌、诽谤。但如今听他俩凿凿说来,她却不禁有些动摇了。
“何止于此?”墨潇眯起那无神的瞳眸,理了理额发,大声肆笑道,“如今这江湖上,一提‘雁门皇甫’之名,差不多就是在说其人只懂‘坑蒙拐骗’、‘欺世盗名’。”凑在这时,一旁的荀攸煞有其事地继续颔首,补充道:“传说皇甫嵩每逢豪赌,余钱输尽又想翻局、不甘罢手时,都会卖儿、贩女,充抵赌资。”
皇甫鹜细细琢磨了一遍他所说的话,突然脸色一白,惨叫道:“莫非爹把咱家卖了不止一回?”荀攸看了皇甫鹜一眼,万年不变的冷脸上难得显出了一抹同情,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据我所知,适才那样的契书,钟繇的手上也有一份……”听得出,他在措辞之上刻意婉转了不少。
这一回皇甫鹜当真是欲哭无泪了,但那墨潇却不知趣地也来凑合,道:“荀兄你说的契书,莫非是指这个?”他说着也从怀里掏出了一纸绢帛。皇甫鹜一瞥之间,顿时直觉天昏地暗,日月失色,纠结万分:又是把她抵予墨潇作妾!若是算上钟繇那份,爹爹已足足将她许了三人!
不知这江湖上还有多少人持着她皇甫鹜的卖身契!莫非已到了人手一份的田地儿?——明明上头还有兄长皇甫鸿,怎地爹爹每每出卖的都只是她一人?皇甫鹜不知不觉径往牛角尖里恼去了。
“不过这一回倒也多亏了这野丫头的胡搅蛮缠。如此乌龙一遭、浑水摸鱼,连生辰纲的面都没露,竟直接惹得魔教之人、和中宫的追兵在外头干起了架。好歹也省得我们再往上虞走上这一遭了。”墨潇轻笑一声,收回契书,替皇甫鹜解了围。
听闻此言,皇甫鹜即便再是愚笨,却也恍然大悟了。“原来你们劫夺生辰纲竟是要令魔教和中宫火拼?”
“顺便还要令颍川荀氏的荀攸与魔教交好。”墨潇悠然补充道,“其实这事儿和我们墨家没半点儿关系。不过是我个人要还荀兄一个人情罢了。怎么,荀兄,既然他们都已撕破脸皮、打起了架儿,我看这批生辰纲就不用再往上虞送去了罢?”
“不,自然还是要送的。嫁祸于人这事儿,怎么能留下丝毫的破绽?”荀攸面无表情地回绝道。他说着又挑了一枚果腹,轻轻撕起了上头的黏蜜,轻叹道,“更何况,就在刚才,我临时改了主意儿。决定亲往上虞一趟,去会会那几位魔教的渠帅。”
“荀兄你要亲往上虞?”墨潇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朝荀攸微微侧了侧头,“不用赶回河雒书院替你的师傅选徒、择生了?我记得来年十月的那场掌门赌赛,你家那色鬼老头可是志在必得的。若是这一回又让你家小叔、或是几位族兄抢了先机,引走书院里的那几个‘天纵之才’,你们这一脉可又得蛰伏个十年不止了。”
“……书院里的那群书呆子胜不过他们。”荀攸说着伸指在桌,点了点皇甫鹜所站的方向。
“……你是说雁门皇甫?”墨潇一阵恍然,脸上的笑意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他摸了摸下颚,扬起了唇角,道,“也是,在学堂里卦象习得再好,又怎敌得过他们一招‘天外飞仙’、“偷天换日”?我说荀兄,你这一招当真使得是阴损至极。绝妙、绝妙,好招、好招!”他说着又自顾自地夺过了荀攸手中正剥了一半的几粒桃脯儿。信手一抛,随口咬住。瞧得皇甫鹜一阵目不暇接。
“不过术数总归还是要学的。否则过不了山门那一关。”荀攸不现介意,淡淡侃道。
“说得也是,不过就我一人,要去上虞可说是寸步难行。不如先把这臭丫头借我使使,到时候再还你便是?”墨潇说完微一动容,倏然起身。也不顾荀攸的脸色,一把提起皇甫鹜的后颈,挟着她翻身便跳上了梁柱,“不好。看情形,外头也打得差不多了,我们是时候该撤了……我说荀兄,要我给你见点血,较较真不?”墨潇似是好心地提点到。不知为何,他说道此处时,形状分明的嘴角边竟露出了几分兴灾惹祸般的笑意。皇甫鹜见了,直觉背后一寒。
荀攸满面复杂,抬眼望了一眼顶上的两人,缓缓摇头道:“多谢墨兄好意。不过,上回我被梅花针伤到的两处至今还没痊愈。唬唬外头的那些人,已是足够可用了。”他说罢突然俯身扶臂,蹙眉、转息之间,竟已是冷汗涟涟,喘息不稳,好似身受重创一般!皇甫鹜处在梁上瞧得分明,顿时眼都看直了。相形之下,她的那套粗劣演技简直就是连给人提鞋、扶鞍,都嫌不足。
就在这时,钟繇、及魔教诸人猛然撞扉入内。一时“公子”、“荀先生”等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号叫不绝。墨潇趁机长笑了一声,突然发难,掷去暗器打灭了四下的烛火。随即带着皇甫鹜一路飞檐走壁、几息不到便已远离了那座人声鼎沸的宅邸、院落。至始至终墨潇都一脸慵懒,甚至连兵刃都未曾亮出。
“臭丫头,终于把你寻回了。”眼见追兵远离,墨潇么好气地笑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