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鹜集》墨攸

8、卖身豪赌（4）

　　那荀氏公子二话不说径自走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也不顾他人的颜色，拽住皇甫鹜的手就拖着她往堂内走去。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噤了声，满腹狐疑，面面相觑。不知这大少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那个，咱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人的手冰凉得如同他的眼神。皇甫鹜被他拽得腕儿发烫，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讪讪而道。也不知适才一瞥那魔教掌柜的是否有将她认出，她只知紧随在自个儿身后，疾步跟上的就只有钟繇一人，“刚才咱家也不是存心要偷听你们说话的……”

　　就在俩人前脚刚踏入得内堂时，后脚院外处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数声惨叫。皇甫鹜脸色一变，急急回头。但钟繇却一把将她推入了那荀姓公子的怀里，顺手掩上木扉，慎言嘱咐道：“跟紧公子，别乱跑。”

　　眼见木扉“啪”地一下在跟前合拢，皇甫鹜直觉心中一凛，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了门边。就在这时，院外突然兵刃声起、暗器破空、金戈相交，竟似有一群高手在短兵接战。她稍一踌躇，心知自个儿武艺不抵，不觉慢慢地缩回了递到一半、才要启扉的手，扒着门缝儿一个劲儿直往外头张望：可惜而今天色已黯，又无星月、明火，她张望了好半晌，只知战况愈烈，打斗不绝，却怎么也看不出甚么其他的名堂儿。

　　“莫看了，过来陪我玩一局。”那荀氏公子忽然清清冷冷地对皇甫鹜说道。瞧他那副置身事外、尘土不沾的姿态，就仿佛外头之人的死活，同他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似的，“这些人实力相当，没个半把时辰决不出胜负的。你处在那儿干等也是徒劳。”

　　“玩？咱玩什么？”皇甫鹜闻言一愣，不禁顾首。却见那荀氏公子一脸从容，从袖底里翻出了几枚铜钱煞有其事地摆到了案头，漠然一笑，道：“你不是最擅长博弈了么？就玩这个。”他说着随手拈起了其中一枚，置在指尖旋起了转儿。看他那手灵巧、随性的洗钱手腕儿，似乎要比寻常的市井赌徒还要熟稔上几分。皇甫鹜瞪着他的手直瞧，惊讶地合不拢嘴：莫非眼前这位看起来一身贵气、冷淡清高、油盐不进的主儿，竟是个弈中高手不成？

　　“你是说咱们玩赌钱？”她愣了半晌，难以置信般的出言试探道。一时手痒，不由地抓起了一枚铜钱，上下抛了几下。

　　“不是赌钱，而是赌人。以人作注。”那荀氏少爷正儿八经地纠正道。

　　“什么，以人作注？莫非又要我定什么卖身契的不成？”她猛然想到了自个儿先前和钟繇的那场赌约。虽说半途而废，无疾而终，但最后赢去几千钱的人，似乎正是眼前的这位荀家大少。

　　“你若能赢我一局，我便还你自由之身。”

　　“啥？”

　　“先前你无力归还赌资，不是以人作偿了么？”他说着轻轻指了指衣侧的兰芝环佩。那玉佩儿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他的腰际，白玉如雪，色如凝脂。皇甫鹜一见之下，不禁恍然醒悟道：“原来你令钟繇将我劫来此间，竟是因了这个缘故！”话语出口，她才发现自个儿的措辞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既是以身偿赌，又何来“劫”这一字？但自个儿不是已经拒赌了么？……

　　那荀氏公子淡淡地摇了摇头，随口打断道：“不止。还有你用梅花针伤我一事。”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两字，“……以及，迷香？”好家伙，这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一想起自个儿曾对眼前之人使过那些下三滥的迷香，皇甫鹜不觉大为窘迫，她讪了好半晌，这才含含糊糊地应道：“先前不知公子乃是颍川荀氏之人，否则咱家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公子无礼！久闻颍川荀氏世家望族，大名赫赫，深得人望。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计较再三。咱家有眼不识泰山竟冲撞了公子的大驾，当真是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凡讨起饶来，皇甫鹜总也滔滔不绝，不吝言辞。即便面对如此木讷、冷淡之人，她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毕竟周师兄曾说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多加善言，终是保命的好法子，且无需任何的本钱。

　　“颍川，荀攸。”那人轻声打断道。

　　“是、是，攸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她喋喋不休了好一会儿，但直至词穷、语尽，那荀攸竟还是一声不吭，一眼清冷，静静地待着她下文。这一回，皇甫鹜当真是有些怔忡了。她顿了片刻，见荀攸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还是冷冷地瞧着自个儿，不由一阵心虚，轻声细问道：“……攸公子，你适才说我若赢了你，你便还我自由之身？”

　　“是。”

　　“那……若是我输了呢？”如此谨慎虽不似皇甫鹜一贯的作风。但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她也知该先问个周到。

　　“来年十月，替我赢一场豪赌就是。”荀攸轻描淡写地回道。

　　“是什么豪赌？”皇甫鹜奇道。

　　一问之下，荀攸的脸上居然现出了一份难得的犹豫，他蹙了蹙眉，低声轻道说：“世人皆知颍川荀氏长于香道，却不知我等沉湎弈道。历来荀氏族内掌门、长老之席，皆由门人行赌，按其胜负、优劣加以决绝、排序。”他扬了扬唇，似是无奈，“你若赢不了我，就必须跟我回次族门，替我赢下这一场豪赌！”

　　堂堂颍川荀氏，竟是这般儿戏立长之事？皇甫鹜满腹狐疑，不禁问道：“……为何偏偏要选中我？”

　　“你的那些下三滥手腕儿对付族里那群木鱼脑袋老不死们教出的呆瓜弟子可说是绰绰有余。这些人瞧不出破绽的。”荀攸面不改色，一口气说得极是顺溜，却把皇甫鹜震在了当场：这人看似冷淡、寡言，但稍一出口竟大言不惭地将颍川荀氏的堂堂老长们说成是木鱼脑袋的老不死们……这等自负、这等豪气、这等桀骜，当真令人膛目结舌。但不知为何，此番言语落在皇甫鹜的耳里居然有几分动听：原来堂堂颍川荀氏内里也不过都是些木鱼脑袋的老不死们、及他们教出的呆瓜弟子。听起来似乎并不比她们皇甫雁门好上多少。想到这里，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更何况你天资不差，年龄也小，又生得足够可人。若是记在我师傅名下、当个挂名弟子，带回族里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与猜忌。”皇甫鹜听着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劲儿：“这和生得可人有啥关系？”

　　荀攸不以为意道：“族中皆知吾师好色，尤其对你这般年岁的姑娘家特别情有独钟。”皇甫鹜闻言不觉一阵恶寒，在心底里暗道：试问天下间，哪有人这般调侃自个儿的恩师的？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怎会出自荀氏这等士族、名门？

　　“不过这一点你倒是毋需忧心。由我来代师传艺便是。不用劳烦师傅亲自出马。”他不着边际地悠悠而道。随手掏出了一颗蜜饯递到了皇甫鹜的手里。

　　“听你的口吻，莫非是想说咱家与你作赌是必输无疑的？”皇甫鹜一把抢过，塞进了嘴里。不过心中却生出了几许不甘。

　　“不信尽管一试。”他淡淡地回道。

　　就在外头打得昏天暗地时，屋里却赌得昏天暗地。当皇甫鹜一口气连输了三十局、丝毫不见转机后，她脸上就只剩下了“沮丧”这一种神情，垂头丧气冲着荀攸问道：“攸公子，你适才说要代师传艺，莫非传的就是这赌艺？”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荀攸怪道，“若要这果脯的制法儿，可不能教你。”

　　“行，咱家跟着你学！不过……”眼见皇甫鹜吞吞吐吐，摆出了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儿，荀攸便知趣地接口道：“不过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咱家得先弄到五百两黄金！”她满脸无赖地说道。

　　“你要这个作甚？”荀攸听罢竟一本正经地问道。

　　“咱家要招兵买马，赶在春开之前，去交趾救出我家二师兄！”皇甫鹜犹豫了片刻，忽然昂起头，义愤填膺地说道：“爹爹把二师兄卖给朝里的那些狗官了。这会儿，竟叫他只身去交州平贼。非但不给他一兵一卒，甚至连草粮、钱银都不拨下分毫，令他入冬就走。这不是存心叫他前去送死么？……其实交州这事儿，牵连极大，连中宫、内宦都有参与。其实本就是朝廷有亏在先，所以庙堂里头无论如何也摆不平这八方势力。不过这事儿既然已经出了，就总要找几个替死鬼来顶缸。爹爹和那些狗官们就是为了自保，才不惜向圣上举荐二师兄。令他以钦差之身，前去平乱，以息民愤。但咱听说交州那边早已饥荒数月、民不聊生，如今只去个钦差、布几句圣言，就是大罗神仙也抵不了用，何况只是咱家那不成器的二师兄？一旦二师兄死于暴民之手，届时消息传回必定龙颜大怒。这些人正好假借圣上的名义进兵讨伐，既能争相立功，又是师出有名，不会落人口舌、惹了什么不当惹的人。爹爹他们在打的这些主意儿，难道咱家会不知道么？”眼见对方出身豪族，或能有所裨益，皇甫鹜稍一盘算，竟是一股脑儿将全盘苦水冲着荀攸一并倾倒了出来。这番话，她自离家后，还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分毫。

　　“为何爹爹没有令大哥、或是办事稳当的三师兄、足智多谋的四师兄前往？而是偏偏选中了资历浅薄、毫无过人之处的二师兄？还不是因为二师兄出身贫寒，无依无靠，没有光鲜的家族、门第为他撑腰么，听说就只有一个老娘在行商贾之事。说起这事儿，咱家当真为自个儿爹爹深感丢人、不耻！为二师兄不值！”

　　荀攸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方才悠悠启口道：“所以你要劫夺张让的那批生辰纲？”

　　“不错。咱家听说其中有几百两黄金，正能抵用！要是咱家以之招兵买马，凑几千人手赶往交州驰援，指不定隔日就能替二师兄平了南方那头的民乱。到时候不但能救二师兄于水火之中，还能令他在爹爹、及圣上、诸朝官面前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你就是为了这原因卯上那批生辰纲的？”

　　“不错！”

　　荀攸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你说你那二师兄叫什么名字来着？”

　　“朱儁，朱公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