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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太白座(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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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皇甫鹜明明负着满腹疑问想要同他求证,但荀攸一路上却始终不发一言,恍若未闻。只在路过先前那间“鬼屋”时才稍稍滞了滞脚步,同其中的侍女打了招呼,要了身干整的衣衫,叫皇甫鹜换上。皇甫鹜不敢在此地久留,躲到神坛后头,三下、五下草草抹了血渍,将脏衣包裹成一团扛在身上,赶忙冲出了那屋。
如此步出开阳宫时,早已候在宫门外的魏席、皇甫鸿及周子夜远远见了他俩,便疾步迎了上来。未待他们启口,皇甫鹜劈头盖脸就问那马元义的去向。魏席诸人虽觉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话:说是一见皇甫鹜入内,那人就借口教中内务疾步离去了。至始至终,也没再有提过所中药香一事。
皇甫鹜听罢冷笑了几声,不禁对那荀彧又生了几分嫌恶。“咱家果然是中了他的毒计!”
她也不顾场合,当着荀攸之面便将适才开阳宫所遇之事冲着几位师兄一一尽说了,顺道儿也向他们表明了荀攸的身份。不过对于官军来袭一事,她却只字未提。皇甫鸿诸人闻言之下果然都露出了一副大惊失色、义愤填膺的表情。不过他们都有自知之明,恭维了荀攸一番,又帮着皇甫鹜数落了荀彧几言,就再也不提报仇、找碴之事。皇甫鹜虽然心中大恼,一个劲儿地埋怨她的几位师兄不够仗义,但这般暗亏她也知是无力问荀彧讨还的。
反倒一旁的荀攸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一般,面无表情地冷言道:“纵使惊才绝艳,也不过是个心智未熟的稚童罢了。要戏弄于他还不简单?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皇甫鹜闻言双眼大亮,正待发问,但哪知荀攸说完这话,便没有了下文。一双淡灰色的眼眸凝视着远处,寂静得如同死水一般,根本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皇甫鹜见状不觉气馁,甜言蜜语绕着荀攸转了好几圈儿,除了骗到了一堆果脯,又令荀攸替她擦了一回嘴角之外可说是一无所获。她这才堪堪放弃了继续纠缠的念想。
不过他俩的这番举止落到皇甫鸿、周子夜及魏席的眼里,自然又变作了另一番的惊世骇俗。他们三人面面相觑的好一会儿,皇甫鸿忍不住一把扯过嘴里咬满了蜜饯的小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老七啊,莫嫌大师兄罗嗦,这颍川荀氏、和墨家都不是我们雁门皇甫所能得罪得起的主儿。我看他俩都有纳你入室的意思,这婚事儿果然还是要妥善解决才是……我说你悄悄告诉大师兄,你的心上人到底是眼前这位攸公子,还是先前的那墨家大少?要不,大师兄替你拿个主意如何?”
皇甫鹜一听倏然刷红了脸。她支吾了半晌,突然露出了一抹坏笑,旁若无人地回道:“……他们两人咱家都想嫁!”眼见她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嬉笑之意。皇甫鸿顿时傻了原地,一时也猜不透究竟是这离经叛道的小妹当真是目无礼教、不顾常法,还是她兴致又起、使起小心眼在耍自个儿玩,“大师兄若是不能助力,就别给咱家添乱了。”她说完飒然一笑,毫不犹豫地冲着皇甫鸿扮了个鬼脸。
就在他俩凑在一块絮絮叨叨时,荀攸忽然冷不丁开了口,道:“皇甫鹜,明日辰时就是四方擂台之一的太白座开锣之际。如今你也该去周备、周备了。别到时候丢了你们雁门皇甫、与我荀攸的脸面。”
“四方擂台?咱家?”皇甫鹜稍一琢磨,直觉一口恶气哽在了咽喉,“你要咱家要去参加那什么捞子的四方擂台?”
“我要你赢下四方擂台。”荀攸不着声色地纠正道,全然不顾周遭一片诧异、死僵的目光,“天卜之术,你的确该去学上一学。否则来年十月,只凭你的那点儿微末伎俩,怕是难以自颍川山门全身而退的。”荀攸说罢居然对着皇甫鹜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清丽、耀眼地得仿似艳阳底下缓缓淌过山涧的溪流一般。
皇甫鹜被他突如其来的笑颜惊在原地,她兀自愣怔了好半晌,猛地跺了跺脚,大声应道:“去便去就是了!反正输了也不是咱家的过错。”咱家其实也没啥脸面可丢的。不过虽是如此作想,但她还是飞快地奔回了客舍,将那龙鳞睚眦枪反反复复地擦磨了好几遍儿,又小心翼翼地试熟了袖箭的用法。蓦然觉察时,不知不觉竟已入了夜。
这一晚素来好睡的皇甫鹜躺在客舍的独间里,居然莫名其妙地失眠了。横卧榻上时,禁不住不停辗转反侧。满脑、满目皆是日间的情景:一会儿是魔教血案,有教主、宝公子诸人的面目在眼前晃动,一会儿是荀彧的暗害、及荀攸的施援,一会儿又是刚入上虞,人流熙动、高手竞相的场景……直到三更时分,她也没能顺利入梦。
凑在这时,屋顶上蓦然响起了几声翕动,如蝉鸣、蛙行一般。兜在怀里的“阿彩”隔着衣衫忽然勉勉强强地抖动了几下。皇甫鹜心中一凛,警觉地伸手启窗。谁知就在这一开、一合的当口儿,一身明黄的墨潇竟像大雁般自外翻入,一个打点儿将她生生按回了榻上,伸手堵住了她的将启未启的口舌。皇甫鹜未及惊呼,借着朦胧的月光立时便瞧见了他腋下所挟的两人赫然就是昏迷不醒的皇甫玉兰生、及皇甫玉梅生这对姐妹!
墨潇反手将那两人掷到榻下,一脚顺下窗牅。整个儿单间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皇甫鹜直觉他的半边身子尽数压到了自个儿的肩臂上头,喘息之间一股热意若有若无地窜到了她的颈项根处。皇甫鹜不自觉地羞到了满脸通红,她急忙伸手去挡,谁知刚一碰触便有粘湿泛腥的水液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到了她的脸颊、发梢。皇甫鹜转息之间飞快地意识到她那武艺高强的墨大哥竟然受了伤!一颗心不由地悬到了口边。
墨潇二话不说,掩着她的嘴,将一旁的衾毯蒙在了两人的头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肩膀一松,用尽力道一般倒在了皇甫鹜的身上,低声呢喃道:“没事了……瞎子果然诸多不便,想不到有生之日我墨潇竟会遭到这般的暗算。”他说着自嘲般地失笑了,言辞之间竟透着丝丝的苦涩。似有自尊、骄傲在悄无声息地土崩瓦解。
皇甫鹜的心中猛然泛过一阵不忍。她伸手掀开衾毯,小心翼翼地扶起墨潇,柔声问道:“墨大哥,你伤到哪里了?让咱家看看罢?”此话问出片刻,也不待见墨潇回应,皇甫鹜稍一凝神竟发现他已脱力昏厥。当下连忙拿了衣服、衾毯,堵上门窗缝隙。然后拨亮了一小撮灯芯,就在屋里去了他的上衫,替他清理起了创口。所幸的是,墨潇的外伤大多不深,肩背、腰腹处都只及皮肉,稍一包裹想是并无大碍。但是他那一双如凝脂般修长、有力的巧手上却断了几处经脉,刀痕累累,瞧来有些触目惊心。
“那些精巧的玩意儿,以后怕是做不成了。”就在皇甫鹜发愣的片刻儿,墨潇不知何时已然转醒,他轻轻自皇甫鹜的掌中抽去了自个儿的大手,若无其事地嗤笑道,“反正也不是个够格的机巧师。如今墨家就是再少我一人,也是无妨的。”他说得虽是轻巧,但听在皇甫鹜的耳里却全不是滋味儿。
皇甫鹜沉默了半晌,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咬牙、顶真道:“既然阿彩能做你的眼,那咱家便能做你的手。墨大哥,此番你救了我那两师妹的性命,咱皇甫鹜无以为报,却必会铭记在心……以后你要做什么机巧、细活,只管吩咐就是。咱家一定尽力施为,绝不推诿!”
“就你这臭丫头,别给我添乱就是谢天谢地了。如此轻进、粗糙的个性儿,如何能指望你定下心来做这等精工细活?……”墨潇面上摆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但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里却隐隐泛过了一丝稀罕的柔意。他回避似地别转了头,随口调侃道,“你若真有这份闲暇,不如趁着天还未亮的这点功夫儿,好好合计下一会儿要怎样才赢得这四方擂台之一的太白座罢。荀攸和我还等着你被水云张氏破格纳入门第的一天呐。”
一听这话皇甫鹜不觉瞪大了眼睛,苦着脸说道:“墨大哥,你们两个当真不是在说笑罢?就凭咱家的这点拳脚功夫赶赶毛贼、驱驱流寇勉强还能得心应手,若真要和人明刀明枪地比试……咱自问就是连榻底下的九师妹与小师妹也比不过呐。凭什么能与各路江湖豪杰一较短长,赢下这四方擂台之一的太白座?”
“谁说四方擂台比的就是比拼拳脚高下、武艺优优汰了?又不是各门各派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墨潇挑了挑眉,失笑道,“我说你只要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活到最后,便赢定了。”
“啥,这擂台还有性命之虞?太白座到底是啥?”
“无需多问。你只管径去就是,我不会让人损你半根毫毛的。”墨潇摸索着套上了外衫,满脸笃定地笑道。他虽然此刻自个儿也挂了彩,但不知为何皇甫鹜却仍觉得他这话叫她无比安心。见他不愿详谈擂台的内幕,皇甫鹜咕哝了片刻,还是支支吾吾地问出声:“……我说墨大哥,你和攸公子何以认定,以我之能就可以赢下这四方擂台?”
“……敢凭这点儿微末功夫,就去劫掠张让的生辰纲之人,武林中着实不多。”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冲着皇甫鹜展颜一笑。笑容里几分嘲讽,几分慵懒,却有丝丝的怂恿,“动不动便磕头乞饶、不识时务的,就更少了。”
“咱家听来怎都不是甚么好话……”皇甫鹜忍不住嘀嘀咕咕道,却被墨潇伸出手指,狠狠敲了敲脑袋。
“说你不识时务罢,还真来劲儿了。”他莞尔一笑,伸手拍醒了榻下的皇甫玉兰生和皇甫玉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