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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宝公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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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的厅堂里空无一人,几层蛛网落满了神坛、木檐。偌大的空室里有一尾瑶琴供在案几,丝弦松弛、桐木微朽,想是许久无人抚奏了。不过门槛、地表却还算是洁净,无灰、无垢,也踩不出什么脚印。皇甫鹜在堂里转了一圈,端详了那琴片刻,死活瞧不出什么名堂,便拾阶攀了楼。
谁知才踏上几步,刚启了扉,猛然有一股子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皇甫鹜心中暗惊,一步抢上,竟在二楼的转角处瞧见了七、八具婢女的残尸。鲜血淋漓,肢碎骨现,藏青的血丝、经脉若隐若现散落在地,稠黑粘白,狼藉满目,好似遭野兽啃噬过了一番。混杂其中的,还有一皓首老妪横卧在侧。她僵白的双手紧握着一杆直透心肺的长枪,死死不放。乌黑的指甲在枪杆上铭下了数道血痕。看那模样儿,似是才死不久。
皇甫鹜虽在战场上也见不过不少血腥,但此刻仍是忍不住一阵作呕,直觉双腿发软,咕咕哝哝地便咒骂了一句,道:“咋死成这样?……惨了,既是用枪,岂不是百口莫辩?咱家这回要栽!瞧这情形,怎么看都是要被人嫁祸、构陷了。”
她话音未落,楼阁外居然应时地响起了七零八碎的阵阵脚步。听那架势儿,男女皆有,来了至少有几十人不止。皇甫鹜一怔之下,顿时脸色煞白、六神无主。眼见前后无路、脱兔无门,她急中生智和起衣裳,也不顾脏乱、血腥,就往尸堆上狠狠一滚,然后飞快地寻了个角隅,俯身憋气,假作昏阙。慌乱中,一只死人的眼珠子不知怎么就贴到了她的脸颊一边,害得她哆嗦了好几下,硬是不敢睁眼细瞧。
果然不出片刻,楼阁大震、阶梯微颤。皇甫鹜只听得耳边脚步纷沓,冷吸连连。似有不少人鱼贯上楼。但一地惨状堂皇入目,竟无一人惊呼、出声!来者想必皆是些训练有素、亡命无畏之辈。沉寂了片刻,方有人小声提点道:“教主,许长老心肺尽透,看来是没得救了。”教主?莫非是魔教教主亲临此地?那死在此地的这许长老又是何人?……皇甫鹜直觉一颗心狂跳不已,瞬息便悬到了嘴边。
然而就在这时,旁侧有人不合时宜地补上了一句,大声道:“等等!这里还有活口!”未及周备间,皇甫鹜但觉额上一沉、满目发黑,竟似被人狠狠跩了一脚。她还不及动弹,一把冷兵飞速粘到了她的脖颈后头,冒着丝丝的凛冽、与寒气。
皇甫鹜情知自个儿的这点微末伎俩断然瞒不过在场诸人,不由地腿脚一软,不自觉地就跪地讨起饶儿:“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无论如何请务必饶咱一命!咱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刚到此地就看见这些人都死成了一片,当即吓得没了魂魄。这事儿当真与咱家没有半点的干系呐……”她慌不择言,脆生生地说道,挑了跟前最奢华的一袭衣摆紧紧拽住,又是磕头、又是饮泣。直觉那人气势如虹,不怒自威,令人死活不敢抬眼。
“我瞧这丫头不是南斗六司之人,怎会生在此间?”凑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阴阳怪气地打断道,“莫非她是开阳宫宝公子新纳的侍剑婢女不成?”那人说罢若有所指地“呵呵”一笑,尖锐的男声中莫名地掺上一丝媚态。“宝公子,许长老既然死在你的开阳宫,你看这事儿你是不是该给我们南斗六司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但那“宝公子”却始终没有出言争论。皇甫鹜直觉莫名其妙,正想偷偷瞥眼时,却听得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忽然凭空在耳边响起:“我看此事与宝公子无关!这丫头我先前就认得。她是雁门皇甫嵩之女,皇甫鹜。”这声音端的熟络,不是荀彧又是何人?他怎么会身在此地?……皇甫鹜但觉脑中一片空白,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剧烈的寒意。
“想来她是为了营救皇甫家的那两个闺女,才易容变装潜入此地的。约摸是在无意间,巧遇了许长老诸人,脱身无门、又不甘离去,这才想到要痛下杀手。”荀彧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皇甫鹜猛地打了个哆嗦,刚想厉言咒骂,声音却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虽说这些人的确受的是枪伤,但以咱家这点微末功夫,怎么可能杀得了魔教的长老?”她抵死争辩道。一双眼死死盯着忽然俯下身子凑到她跟前的荀彧,恨不得立时扯破眼前之人的脸皮,将他碎尸万段。
“她的功夫与许长老相较,实在有些……判若云泥。便是偷袭,也不太可能得手。”近侧果然有人纷纷议论道。显然要将她归入凶手一列,也有不少人质疑。
“以你的武艺自然不行,不过……”荀彧胸有成竹的狡黠一笑,当着众人之面强行扳开了皇甫鹜紧拽着那袭华衣的手指,自她的掌心里掏出了一只看似平常的青李,摊到诸人的眼前,小晃了一圈,然后悠然自得地说道,“不过事先若是用这玩儿来施行暗算,许长老又岂会是你的对手?”
“香药!是香药之术!”也不知他们是怎生瞧出的,当即有识货之人出声惊叹。
“不错!若不是我今日刚巧来此,这事儿恐怕当真会被你瞒混过去罢?”荀彧老神在在地附和道,“世人皆道雁门皇甫狡猾多诈、性情百移,但要在我们颍川荀氏的面前捣鼓香药之道,却还嫌太嫩了点儿……你说是不是,皇甫姑娘?”他笑得天真烂熳,绝色撩人,额间的那点朱砂若隐若现。但皇甫鹜此刻却语塞气结,她细细回想了一番前因后果,直觉自个儿早已落入了他所设下的圈套之中,竟是毫无反诘之力。那些先前还帮衬着皇甫鹜之人,一听荀彧之言也纷纷掉转了枪头。皇甫鹜坐在地上茫然失助,顿时大感乏力。
“来人,将皇甫姑娘带到忠义堂……好生招待。”这时,被人供在首席的魔教教主伸手理了理被皇甫鹜拽皱的长袍,终于发了话。他言辞冷淡,似乎隐隐之中还透着几分戾气。皇甫鹜猛然抬头,方才瞧见这人纱冕覆面,一袭雍容。虽然看不清五官、样貌,也并非生得魁梧、高大,但他举手投足间,周身所散发出的一股磅礴气势却怎生也掩饰不去,叫人无法直视,暗自心凛。站在一堆豪杰当中,犹如鹤立鸡群、众星捧月。即便貌端如荀彧,似也难以同他分庭抗争、平摊秋色。
“教主英明。”荀彧浅浅一笑,恭敬地冲他作了一揖。立时有人上前来拽皇甫鹜的胳膊,皇甫鹜挣扎了几番,忍不住骂骂咧咧。她趁着起身的当口儿,张嘴一咬,毫不留情地在荀彧的左手上留下了一排鲜红的齿痕。身后拖她的那几人见她无礼至极,皆是大惊失色。他们急忙拳脚并用,一齐往皇甫鹜的身上招呼过去。
就在皇甫鹜额上挨了几拳、绝望心起时,她直觉周身猛然一松,转息之间,处在周遭围扯她的人居然尽数瘫倒了一地!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正当众人怔怔不知所措之间,人群中忽然转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径自将皇甫鹜护在了自个儿的身后:檀熏阵阵,白衣胜雪,清冷悠远,不知何来何去,但斑白的灰发蓦然擦过脸颊时,竟能带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馨香暖意。
“此事乃攸一人所为,与皇甫姑娘无关。”来人竟是荀攸。他看了一眼适才被他迷倒的数人,淡淡说道,“他们睡上刻把时辰后,自会转醒。教主不必忧虑。”
“攸侄,你怎么……”荀彧一见是他,脸色顿时难堪了几分。但荀攸却不理荀彧,他说完这些话便旁若无人地扶起皇甫鹜,伸出手、抵着袖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污垢、血渍。然后如喂食猫狗般,将几颗桃脯小心翼翼地塞入了她的嘴里。那张淡漠、无瑕的脸上,始终未着一分一毫的表情,即便面对皇甫鹜时,也没有丁点儿的变化。
一时间,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就连皇甫鹜的心头也泛过了阵阵疑云:荀攸这么说,莫非是、颍川荀氏要同魔教作敌?……虽然明知他的此番举动绝非是因了自个儿的缘故,但皇甫鹜却还是不免有几分感动:想不到此时此刻,竟有人愿意挺身为她担纲!即便是爹爹和师兄他们,也未必会如此待她……想到这里,皇甫鹜忍不住鼻尖一酸、眼角微润,赶忙狠狠吮了吮果脯上的蜜水,勉强止住了泣息。
“多谢两位荀先生的美意。不过此事乃是宝儿一人所为,不劳旁人插手。许长老身为南斗六司之一,素来居功自傲、目无尊法。众所周知,她私下与宝儿不睦,对我们开阳宫之人更是多方刁难,百般阻扰。宝儿一时气之不过,与她口角争执间,不意失手将她杀害……师兄若要责刑,尽管冲宝儿一人就是,切莫累及无辜、牵连他方。”就在众人僵持的当口儿,只见一个杏衣玉容、乌发成束的女子忽然拦到荀攸的跟前,卸下铁剑,单膝曲地,径自就往那魔教教主的跟前一跪,垂头低语道。尽管她姿态卑躬,但周身所流露出的桀骜却绝不逊于首座。令人一见之下不禁会联想到戈壁上的苍狼、大漠中的雄鹰。
说这话时那杏衣女子语调微颤,面色凌然,一双细眼里暗含着淡淡的煞气、与漠然,其中隐约还闪动着几许寂寥般的绝望、与萧索。这种神情,皇甫鹜只在孤注一掷、以命相搏的赌徒身上方才见过。她不自觉地扯住了荀攸的衣袖,悄声问道:“她、这人就是开阳宫的武曲星君宝公子?”荀攸点头不语。皇甫鹜蓦然察觉自这一席话说完后,周遭早已死静成了一片儿:大抵是谁也没有料想到一场谋刺、暗害,竟会变作魔教的教中内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覆颜男子忽然沉声出言,道:“宝儿,你太令本座失望了。”口气里满是冷淡,无喜无怒,好似是应酬、推诿的场面话一般。
“是,此事是宝儿一人之错,但请教主大人责罚!”宝公子不动声色,冷言回道,但皇甫鹜却一眼瞧见了她曲在地上微微颤动着的小指指节。适才还称呼“师兄”,此刻却换作了“教主大人”,任谁都能听得出她语调间微妙的转变。
“……即日起,开阳宫所辖诸仙君、护法,皆归入摇光宫破军星君姬粱麾下。一切事务当需听从粱星君的指引、号令。”那被称为“教主”之人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杏衣女子,淡淡地宣布道,“来人,将宝公子卸甲、去籍,押送大牢待审!”他说完不再言语,携了一干随侍飘然转身。皇甫鹜但见那宝公子的双唇微微一翕,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最终却还是一言未出,只是松了松身子,任由诸人诚惶诚恐地将她架肩挟走。
这出闹剧竟以谁也没有意料到的方式告了尾。在场的诸人退去的退去、清场的清场,见荀攸毫无留意,皇甫鹜稍一踌躇,急忙绕过那些尸堆,心有余悸地紧随在他身后也跟着下了楼。谁知他俩刚过了曲道,便一头迎上了满脸愤慨的荀彧。那玉颜少年一改平日风雅、谦和,杀气腾腾地一把拽住了荀攸的衣襟。咬牙切齿、凑到他耳根,恨恨道:“攸侄,这事儿根本与宝公子无关。她是遭人嫁祸的!”
“小叔,皇甫姑娘也是遭人嫁祸的。”面对比自己矮了一头不止、幼上好些岁的族中长辈,荀攸毫不退让,面无表情地挡开了他的手腕,淡淡地回道,“此事只因魔教教主不待见宝公子一人坐大,怕她羽翼渐丰,会夺了他教主的声望,所以特地设下一局,好叫她卸下手中的权势。是故此事即便转嫁于皇甫一族,又何济于事?不过是堪堪累及无辜罢了。他们之间的恩怨,早晚还是得由他们自个儿来清算……不过话又说回,趁机离间魔教,不正是掌门大人的授意?小叔此番行径在我看来,不啻有助纣为虐、背离宗门之嫌。如今不去三省自身,反而来到此间与我对峙,岂非本末倒置、有失公允?”
荀攸的一番伶牙俐齿令皇甫鹜顿时膛目结舌:他的言下之意自是不去掌门面前告你荀彧一状便是客气,你何故还要在此地得寸进尺,逞口舌之利?……剔透如荀彧哪会听不懂荀攸言辞间的讥讽,他面色阴晴了好一阵子,才幽幽松开了手,脸上又挂回了平日里那一抹招牌式的浅笑。
“多谢攸侄提点。”他沉声说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皇甫鹜的脸颊,冷得好似刀子一般。
荀攸听罢竟淡淡地点了点头。“同族之间何需客套。不过小叔你也不必多虑。据我所知,宝公子在大牢里也待不了几日……毕竟,如今的魔教也到了多事之秋。教中可用之人,着实不多。”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执起皇甫鹜的手,自顾自地从荀彧的身边悠然踱过,“日前我得到消息,说张让借口讨要那批生辰纲,已勒令会稽太守往上虞城发兵。想必一旬之内,就会赶至……只不过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借机铲除魔教余孽、与水云张氏罢了。”
荀彧听罢,一脸淡笑顿时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