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鹜集》墨攸

17、宝公子（2）

　　四人当即一拍即合，分头寻人。当皇甫鹜、及魏席两人在客舍后院的菜田里寻着马元义时，他早已吐得面色铁青、七尺躯干扭作了一团，简直不成了人形。看那模样儿，似乎荀彧在他身上所动的手脚比他们料想的还要歹毒上许多。不过也正因如此，武艺疏松的两人这才敢了无顾忌、假作路过般地靠近马元义。

　　“马侠士，怎样，中了咱家公子的‘蚀骨腐心粉’滋味儿不太好受罢？”皇甫鹜“咯咯”一笑，毫不避讳地俯到了马元义的耳边信口胡诌道，“听说中了这方药香之人，若不能适时觅得解药，十二个时辰后便会肌肤寸烂、溃体烂疮，非但全身武功保不周全，且会臭不可耐、胫骨酥散，好似是死了几个月的残尸一般。”她说得甜腻，口吻却像是市井里劝赌的买庄，又是蛊惑、又是威胁。

　　不过马元义此刻如何有心分辨真伪？他一听自个儿中的是颍川荀氏的香道，立时忆起了适才的种种，面色顿时又惨白了几分。“荀先生、荀先生何故要对在下出手？他、他可是敝教教主亲点的贵客，三清四御座上贵宾。更何况，颍川荀氏绝无可能会做出不利圣教之举……”

　　皇甫鹜一听这话情知有戏，不禁喜上眉梢，瞥了魏席一眼，装作漫不经心道：“咱家公子惊才绝艳、素来眼高于顶，不过是见不得寻常男子与宝儿姑娘如此亲近罢了，打算给你个教训尔尔。”她一口咬定荀彧与那宝公子关系暧昧，马元义踌躇了一会儿居然也没有出言反诘，“他的这般行径哪是要同贵教结怨？你也忒看得起咱家公子了。未经族内长老许可，他又怎敢擅自决断、与水云张氏作敌？”她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胡言乱语，这番说辞不经意间竟斩断了马元义求援于教门的妄想。

　　一见他肩膀微垂，双目下视，皇甫鹜立马掌握了他的心中的念想，不由地一阵窃喜，以退为进般地叹了口气，赞了他一句“武艺了得”之后，又连道了数声“可惜”，便拽着魏席的手臂作势欲走。

　　“姑娘、姑娘，请留步！”才踱出了几步，那马元义果然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出声叫住了她。

　　“咱家只是好心提点你一番。此事还恕咱家无能为力。马侠士不如自个儿去寻咱家公子讨要解药罢？他适才刚去了宝公子那头，应当还未行远。”皇甫鹜深谙赌术，知道此刻要诱他上钩必先退让三分。于是她便假作怜悯，顺口推托。

　　马元义一见皇甫鹜毫无相救之意，急得一把拽住了她的衣摆，连声哀嚎道：“宝公子断不会因了在下这点微薄道行去与荀先生为难的。事到如今，唯有姑娘能救在下了！还请姑娘指点在下一条明路……若能逃脱此劫，我马元义愿为姑娘作牛作马、万死不辞！”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停作呕。酸腥阵阵，弥散耳鼻，皇甫鹜急忙掩面捂鼻。此刻，她总算有些了然墨潇之前的痛苦了。马元义一见之下，赶忙自退了三尺，俯在地上、磕头不已。

　　“这……”皇甫鹜瞄了一眼魏席，恰如其分地露出了一脸犹豫。魏席微微蹙眉，静默了片刻，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知不知道皇甫玉兰生如今身在何处？”闻听此言马元义脸上一怔，他刚想启口，皇甫鹜却娇笑着打断道：“不是还未过门么，当着外人的面直问起自个儿媳妇的去向，小哥你羞也不羞？”

　　“公子答应将那丫头许我了。”魏席冷言冷语地叙道。陪衬皇甫鹜演戏的活计，他干得熟门熟路，只消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支吾，“不过是见个面、传句话罢了，有甚要紧？再说，改明儿我就要离开上虞、前去颍川，估摸此番又要遇不着她了。”

　　他说着转过头，解下随身的玉佩伸手递给马元义，道：“你找人替我将这个玩意儿交到皇甫玉兰生那丫头的手中，就说她爹爹嘱咐她此地事完，莫去交州，径回雁门准备大婚就是。此事若能办成，昏食过后你带她的信物过来寻我，我自会恳请公子给你解药的。”

　　马元义闻言脸上闪过一阵狂喜，但他却犹豫了片刻，没将那玉佩接下：“在下的确知道皇甫姑娘的所在，只是……”他吞吞吐吐不把话说完。魏席见了面上一冷，拂袖就走。“若有不便，那就算了。”皇甫鹜浅浅一笑，一把将他拉回，转头对马元义说道：“马大哥你莫见怪，咱家小哥就是面嫩。你若有什么话，尽管对我一人说就是了。”

　　“皇甫家的两位姐姐如今就身在我们开阳宫。只是她俩正驻足于内殿、宝公子的闺阁之中……平日里极少会在人前现身。在下身为男子，着实不便入内传话。”皇甫鹜闻言一惊，一把抢过魏席手上的玉佩，腻声笑语道：“这事儿好办。咱家替你去跑一次就成，正好也能寻个机会见一见未来的嫂子，图个亲近。”

　　“但姑娘并非开阳宫之人，我怕……”马元义欲言又止。皇甫鹜一见他为难，就知道她那两个师妹此刻正遭软禁无疑。她微一挑眉，不待他说完，就急急打断道：“怎地，难道马侠士觉得就凭咱家公子与宝儿姑娘的交情，连派婢女去她私院造访个女眷都是不妥？”马元义一时语塞，瞧瞧皇甫鹜一介弱女、娇柔可人，加之那手武艺着实疏松平常，不像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儿，便点头应诺了。

　　“倒也不是。只不过现今诸事不平，又恰逢凑在仙班选列的紧要关头……开阳宫里着实不太好混入闲杂人等，恐怕届时要委屈姑娘扮作宝公子的丫鬟了。”他说得言辞闪烁，任谁都听得出其中话中有话，但皇甫鹜却假作不知，摆了摆手，一脸憨厚、满颜喜色朝着魏席媚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咱家本就是公子的大丫鬟来着。说不准哪日就会改去服侍宝儿姑娘了。”此言一出，在场两人的面色不觉又煞白了几分。

　　有了马元义的引领，皇甫鹜换上一身婢女粗衫后，居然一路畅行地混入了上虞七楼之一的开阳宫。她本想拖魏席同去，心道万一出了岔子也好有个照应，但她这位心高气傲的六师兄却死活不肯易弁而钗、替上女装，于是一圈绕下，最后入得开阳宫内殿的竟只有皇甫鹜一人。不过好在她素来胆大、轻进，加之好奇心盛，难得一入魔教中枢，非但没有畏手畏脚，一时兴起，居然大摇大摆地玩弄着手里的青李，在开阳宫里头肆意闲逛了起来。

　　其实这倒也不是她的本意，只因这马元义虽然身为宝公子的座前护法，但教规有曰开阳宫内殿不逢祭礼、要事，不纳男子入内，所以他自三年前入教以来从未有过机会涉足开阳宫内殿，是以根本不知皇甫玉兰生、及皇甫玉梅生究竟身在何处。既然在马元义的口中无法打探到确切的消息，皇甫鹜便只得逐舍摸索、挨个盘查了。念及此事可有荀彧担纲，她可谓是毫无后顾之忧。

　　但大出皇甫鹜所料的是，这开阳宫仅止内殿就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层环舍，屋宇虽不精致，但胜在古朴、大气，居在中镇的竟还有一座七重宝塔！远远看去，那塔与城里的其余六座高楼一同勾勒出了北斗七星的形状。七曜直冲云霄，气势恢宏、磅礴，将整个儿上虞衬得隐隐有些王城之相。

　　皇甫鹜赞叹有余，却也不禁有些垂头丧气，她虽仗着周子夜教授过些奇杂勉强瞧得出其中的布设暗合了堪舆、奇门之道，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还是不争气地在廊台、九曲间迷了道路。半个多时辰里，绕断腿脚在环舍之间连转了七、八遍不止，最终却总会回到同一座空舍跟前。那屋子供着三座牌位，阴气森然，香烟缭绕，若不是秋日当头、白昼正盛，皇甫鹜大抵当真会以为自个儿是遇着“鬼打墙”了。

　　期间虽也有不少女眷、侍婢三五成群、行色匆匆地与她擦身而过，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武艺傍身，瞧她的眼神虽不至敌视，却多有不善，对于皇甫鹜的巧言闻讯更是一概不睬、恍若未闻。皇甫鹜琢磨了好半晌，也没琢磨出个门道儿来。于是她便挑了几个衣饰端秀的丫鬟，一脸茫然、乖乖巧巧地随在她们的身后走路。

　　那几个丫鬟自然也觉察到了皇甫鹜，不过她们并未止步，而是突然满面不屑、交头接耳地嚼起了耳根，还刻意将嗓门提高了几分，似乎唯恐皇甫鹜听不着一般。

　　“真想不到有人如此不自量力，居然要同我们家宝公子一争短长！也不看看自个儿长成什么鬼样，居然敢打教主大人的主意儿。我看她们端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可不是么！试问天下间，除了我们家宝公子还有谁配得上教主大人！他俩郎才女貌，情意绵绵，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若不是有那贱人从中作梗，非要抬出甚么族规、家条，何至有今日之事？”

　　“就是，就是，姐姐你看如今这开阳宫里乌烟瘴气，都成什么模样儿了！什么炊妇、洗婢都妄想一步登天、攀上高枝……”她们一边小声议论，一边若有所指、不断冲着皇甫鹜冷嘲热讽道。皇甫鹜细听了好半晌，才隐约明白过来：原来凑在这次选列仙班之际，开阳宫的宝公子还肩负了一项重任，就是要为当今的魔教教主甄妻。听她们的口吻，这宝公子与魔教教主不但同门而出，且情投意合，似乎才是一对。但是迫于族里规矩，历任的掌教正妻必须目不识丁、身无长处，且自寒族出身。宝公子无一条相符，至多只能为其妾室。事出无奈，故才有了今日的这出。眼下这几个丫鬟见了皇甫鹜打扮，显然是将她误认作是那些不自量力、前来竞位的乡下姑娘了。

　　不过皇甫鹜倒是毫不介意，她立马摆出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儿，垂下的双眼却不停地瞟着周遭的景物，好强行将着迷路记下。那几个丫鬟未曾察觉异样，绕了一大圈儿，将她领到宝塔正下的一座秀砂状的三层阁楼跟前，便满脸不屑地警告她未得应允不得随意外出。

　　皇甫鹜颔首间，一眼就瞥见了刻画在台阶缝隙里，芝麻绿豆大的一瓣三叶兰，不禁大喜过往：没想到皇甫玉兰生她们也来过此地，端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急忙故意掉李、假装去拾，偷偷用指甲在三叶兰的旁边画上了一只小小的鸭爪，暗自念叨了一声：“雁门皇甫鹜，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