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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宝公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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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踏入上虞地界的那一刻,皇甫鹜才真正领略到了什么叫做“人满为患”。她自小长在西北,策马而出往往数个时辰瞧不见一个人影儿。平日里所知最为热闹的地方也不过是几个边陲小镇、军营市集,哪里见过像上虞城这等满街满巷、人山人海的阵仗?姑且不论别处,仅入城的卡哨前等候着盘查、过关的百姓就密密麻麻地绵延成了长达数里的巨龙,蛇形缓进、井然有序,居然见不着丝毫的越规、抱怨。就连各处的江湖人士到了此地,也各自变得安分守己、小心翼翼了起来。皇甫鹜见了不由地大为赞叹。但她的这般言论落到周子夜的口里,却变成了不历世面、大惊小怪的代名词。
“自初代圣祖立教算起,魔教的根基扎于此地已有五十多年了。何况总坛在侧、教主坐镇,毗邻水云张氏不提,又有五老、六司、七元中的诸位高手在城里设立神位,受纳香火。试问如今这天下间,谁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撒泼?即便是天子亲临,想必也得容让几分。”周子夜侃侃而道。魏席却露出了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过是个土墙垒砌的南蛮小城罢了。如此薄弱的防御工事若放到我们西北,匈奴铁骑只消三、两天便能举足踏破。”他武艺虽然平平,但跟着行伍出身的二师兄朱儁厮混了那么多年,耳习目染之下,自然对各处军务、配备极其敏感。一眼便瞧出了此城的缺失。
“要攻下这种城池何需云梯、阶楼?直接找些横木来撞就行。咱家瞧那护城河至多不过十丈深、十丈宽,几百个土包就能将之填实、成路。这上虞城看似霸道,实则虚空得很。至多只能唬唬流寇,挡不了大军。”一旁的皇甫鹜见师兄论起攻防虚实,不由地来了兴致,赶忙附和道。她生于军营,长于军营,自小便被父亲扔在兵油子中间厮混、玩耍。还未认字就看得懂堪舆、玩得转沙盘,知道如何行军调兵、如何扎营安寨、如何起灶辩声……当真要论起军务一方的见识、经验,她恐怕比魏席还要更胜一筹。
“此地是魔教总坛,又不是边陲重镇,岂会遭遇如此战事?”周子夜闻言失笑。相对那两人而言,他好歹算是出自官宦、书香。自然对这等想念不甚待见。
“书生意气!莫忘了上虞城界、与山越的辖地相接。要知这山越人素来善战、悍勇,虽无匈奴铁骑之利,却也不容我等小觑。”魏席紧绷着一张俏脸,沉声反诘,“更何况此地既是魔教总坛,指不定将有官军来袭的一天。”魏席话音刚落,皇甫鹜猛然感觉到墨潇搭在自个儿肩上的手指竟是微微一僵。
“……如此看来,雁门皇甫倒也并非一无是处。那人的眼光,倒真是妙极……”墨潇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可惜此话他说得太轻,皇甫鹜竟硬是没能听着。
就在一行人正兀自议论间,上虞的城楼上忽然走下了一小队人,远远地拨众、鱼贯,径自朝众人所在的方向缓步行来。周遭的百姓见了纷纷让道、退避,恭敬作礼。瞧这架势儿,当是魔教的主事不假。
皇甫鹜暗自一怔,急忙定睛去看,但见为首的那人浓眉大眼、敦实朴质,形似寻常的庄稼汉。但身上却着了一袭不相衬配的玄色道装。有两柄青铜古剑漫不经心地悬落腰侧,隐隐仿有戾气、龙吟不意泛溢。
只见那人走到荀彧的跟前,单膝一曲,二话不说冲着荀彧施行了一方大礼。“不知荀先生大驾临此,未能远迎,有失礼数,还望先生见谅!”别看这人生得粗糙,说起话来却有几分斯文。只是姿态倨傲,似乎除了荀彧之外,他根本就没把余下众人放在眼里。
荀彧谦谦一笑,竟在瞬息之间收敛起了满身的叛逆,变得好似温文尔雅、自持身份、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一般。他微微还了一礼,风轻云淡地细声回道:“哪里、哪里,是荀某突兀来访、不及告知才是。还望众仙君海涵。”他说着微微一顿,目光落到了那人的佩剑之上,“不知尊驾是哪位仙君的座下护法?”
“在下马元义,得令开阳宫武曲星君宝公子御驾。”
“原来是七元之一武曲星君宝公子的座下护法……”荀彧眯了眯眼,露出了一抹亲人的笑意,“这么说来,此番上虞城四方擂台之一的‘太白座’就是由宝儿姑娘亲自主持的罢?看来荀某这一回倒真是来对了地方。”就在他提及“宝儿姑娘”时,皇甫鹜敏锐地自那权贵少年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莫名的柔和。
马元义闻言一怔,不禁道:“我只道荀先生乃是敝教教主亲点的尊客,却不知先生还与我家宝公子相熟!”
荀彧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马元义这才惊觉失言,急忙谢罪、将话题扯到了另一边:“敢问与先生同来的这几位是……”他说着横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却莫名地落到了被陈一、陈二抗在肩头的龙鳞睚眦枪上。那直勾勾的眼神,好似发现了猎物的饿虎一般。皇甫鹜见有人觊觎她的“鬼面花翎”,心底里极不舒坦。她一把抢过了那杆子长枪,挑衅似地回瞪起了那马元义。别人倒也罢了,一旁的墨潇忍不住低声失笑,反手将她拖回了自个儿的身侧。
“他们不过是我从颍川带来的随从罢了。”荀彧适时地打了个圆场。且不论皇甫氏众人一身西北装束哪似颍川之人?就只说墨潇的那套行头,奢华至极怎会像是随扈之人?但他却毫不为意,气定神闲地满口胡诌道,“随我同来上虞拜会故人,长长见识。若得间隙,还打算一览贵教列定仙班的擂台盛事,顺道为教主大人祝寿……怎么,马侠士是信不过荀某,要一一盘查名牒不成?”
“荀先生说笑了。先生既是敝教的贵客、上宾,又是宝公子的故交,区区在下,岂敢肆意唐突、失礼?诸位有请!这边请!”马元义打了个哈哈,冲着手下侍卫暗暗作了个手势,便架起兵刃行在前头,领着诸人往上虞城里走去,“不过如今城里城外鱼龙混杂,多不太平。数日之间,频生了不少事端。先生诸人若要观礼、见交,请务必支使在下布设护卫,切莫擅自出行。万一先生有所闪失,在下实难与教主、及宝公子交代。”一番话说得得体、客套,但里头却隐隐含了几分威胁之意。
“噢?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荀彧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马元义的话茬,轻轻一笑,随口问道,“荀某并非江湖中人,对江湖中事所知甚少。还请侠士指教,此番胆敢在上虞城里闹事的,究竟是何方人马?”他说这话时姿态老成、措辞无隙,丝毫不见平日里那离经叛道的少年意气,直叫皇甫鹜瞠目结舌。
马元义一听这话情知自己适才失了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低声耳语道:“详情在下的确不知。不过此事似乎牵涉到了中宫、党人及若干朝廷中人……我是听说前些日子教里有不少新入信众被他们打伤、致残。要不是我们开阳宫三百弟子及时赶到,又有宝公子亲自出手震慑,此事怕一时还难以平息……如今宝公子已从玉衡宫廉贞星君处接管了全盘城务,正率人马在城内搜捕余孽,清剿歹人。”马元义说到此处嘎然而止,他似乎不愿在人前多提此事,“总之,先生诸人切莫擅自出行,遭了池鱼之殃、无妄之灾。”
皇甫鹜闻言,心中一动,不由地想起了张让那批失窃了的生辰纲。她问询般地捏了捏墨潇的手指,但墨潇却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示意此事与他无关,还是根本不知其中的缘由。
“多谢马侠士提点。这么说来,荀某倒的确不敢轻易出门了。”荀彧笑了笑,柔声附和道。鬓发暗抚,环佩清响,外人不知瞧来当真是好一个彬彬君子!但皇甫鹜眼尖,一下就瞥见了他藏匿在指间缝儿里的一枚黑油油的李核——大抵是又准备给谁下套儿了,她抿嘴暗笑,绝不出声提点。
果然入到内城,刚进客舍、稍一安置,那马元义便假口内急,慌不迭地抢出了门扉,连诸事都不及朝众侍卫嘱托。皇甫鹜满面怜悯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忍不住啧啧而道:“这一招,当真阴损。瞧这模样儿,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此言一出,众皆恍然。连魏席、周子夜诸人也瞧出了端倪儿。
“大抵能有一整天的时效,直至日落之前不休不止。于是趁着这段时间,咱们分头行事罢。”荀彧狡黠一笑,一撩衣摆往案几上肆意一坐,自顾自地翘起了二郎腿,信口道,“我去找我的宝儿姑娘,看看能不能在擂台上替陈一、陈二、陈三、陈四通融几分,赢个名次。而你们几个,大可在城里偷偷去寻你们家的九师妹、十师妹,争取在见着魔教教主之前,先把人质的去向、行踪掌握到自个儿的手里再说……至于墨大公子,我知他素来很忙,待办之事极多,也就不妄自搅合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上虞城这么大,人海茫茫只一天的功夫儿怎么可能寻得到……”皇甫鹜不由地低声嘀咕道。皇甫鸿闻言猛地敲了她后脑勺一下,咒骂道:“老七亏你吃得这么多,怎就整一个木鱼脑袋、毫不开窍?彧公子这是要为我们支开魔教城巡,让我们放手搜寻,你不好言相谢,竟还心生抱怨?说到底,这事儿同彧公子一点干系也没有。他肯出手相助,便已是我们皇甫氏的万幸了,还不赶快向他致歉!”
“咱家才不信他这样的人会乐于助人呢……”皇甫鹜心中如此念想,但毕竟还是没有将这话儿脱口说出。或许在整个儿师门之中,也只有她知道颍川荀氏对魔教募军一事并非是毫无图谋的。
荀彧似乎也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反手将一只青李丢到了她的手中。“逃命的时候记得别傻乎乎地用脚踩烂,否则说不定连自个儿也会一并搭上。”他说着便叫陈氏兄弟卸下行李,然后招呼马元义手下的那队护卫,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径往客舍外走去。说是要大张旗鼓地寻他的“宝儿姑娘”。
就在皇甫鹜握着那只青李愣在原地的当口儿,魏席已经换好了一套干净的衣衫,漱洗完毕、打点清爽。他瞥了一眼皇甫鹜手中的青李,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就往门外走去。周子夜及皇甫鸿对视一眼,满面无奈只得匆匆跟上。待皇甫鹜倏然惊觉、扭头环视时,她这才发现墨潇不知何时竟也不见了踪影。
“走,轮到我们去找那两个臭丫头了。”魏席冷言相加。皇甫鹜稍一起念,不由地垂头丧气了起来:“上虞大成这样,莫非咱真要大浪淘沙、海里寻针不成?”
“愚钝。你道彧公子为何要刻意对马元义下手?”魏席冷笑道,“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令马元义引他去见那什么武曲星君的。”“愚钝”两字是魏席的口头禅,皇甫鹜听惯不怪,早已习以为常了。
“原来如此……咱们这就去把那马元义抓来拷问一番!”她稍一转想,但觉眼前一亮,忍不住眉开眼笑道。随在其后的皇甫鸿与周子夜对视了一眼,也皆露出了一派恍然大悟般的神情。
“不错,不错。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