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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生阵里三声叹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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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渐渐清明的脑中升起一股茫然,那时,母亲说了什么呢?
他记得孟淑妃的每句刻薄话,记得他那时蒙上的仇恨,辗转了逾近十年依旧压得他逃不开身,可他却不记得母亲说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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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他多想,铃铛碰撞得更加清冽,歌声愈加薄渺:
“三生阵里催人泪,
晓月坠,
宿云微。
人生愁恨何能免?
千里江山寒色远。
欲寻陈迹怅人非,
世事漫随流水。
飘然思归,
再入浮生梦里......”
初次见到小丫头是在春日里,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盛极。
父皇的恩师梦渊谷谷主携在外学艺六年的九弟回宫,父皇龙心大悦,设盛宴而待。
他只没在众皇子中,微笑地看着位于主座的东方谷主,心中不是不怅然。
世人皆知九皇子天赋异禀,五岁破梦渊谷主寻纲阵从而入梦渊谷学艺,然无人知晓,当年能破那寻纲阵的,不只九皇子一人。
回到母亲身边,他才真正懂得了人情冷暖。他学着藏起自己的情绪,学着小心翼翼不露锋芒,可仍旧有人记得,父皇曾亲口夸赞他与九弟“不枉楚家男儿”。
那人便是皇后。
东方先生的阵试前,皇后召他入弘德宫。
他那时仍旧是懵懂的,跪拜请安后忐忑地垂着头,不敢多言一句。
皇后娘娘也只是懒懒地用银签儿拨着手炉里的细碳,时而瞅他一眼,往来几回,终开口对着他道:“琉舒近日功课可好?”
他恭敬答道:“回母后,尚可。”
皇后勾起薄笑,屏退了左右,召他上前。
“琉舒果然是聪明的,”她放下手炉,拉了他的手,保养得宜的手指全不似他母亲的粗糙,她柔声问道:“琉舒可知‘藏拙’二字怎写?”
他心神一晃,低声道:“回母后,儿臣懂得。”
皇后的笑容更加雍容,她抚着他的玉冠,道:“琉舒是极聪颖的,也必定明白该怎么做。日后母后必不薄待你们母子。”
他怔怔点头,若说先前是真不明白,在听得了她话里“母子”二字加重了音,便也晓得她的意思。
于是,三日后的阵试,他没有破得那阵。
藏拙,装傻,同解。
若非如此,恐怕他母亲活不到今日。
满堂珠玉频响,是玉杯碰撞的觥筹之声,他举杯对身旁的九弟,笑道:“九弟可是许久未归,为兄敬你一杯。”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脆生生的侬软童声在身侧响起,娇腻润朗还有些故作老成,“哥哥你才多大啊,不能喝酒!”
他们这一桌的人顿时噤了声,沉默蔓延至整个厅堂。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扯着他的袖子,无邪大眼瞅着他,还眨巴眨巴的。
他并不记得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过有人显然是知道的。
九弟看到这小丫头,先是一惊,紧接着嗤笑了出来,弹了弹小姑娘的脑门儿,懒声道:“你这小汤圆儿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瞧她那肉肉的脸肉肉的小手,圆润润的确实像个汤圆儿。
小丫头竟然不屑地瞥了九弟一眼,朗声道:“我来玩儿的,不关你的事!”
众人被她的大胆惊了,然看九弟的神色,对她的无礼很是不以为意。
小丫头又冲着他,讨好般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明媚了整个春天,“哥哥,喝酒对身体不好的。”
他很是不习惯被个小汤圆儿这么黏着,习惯性地保持着微笑,正要回答,就见主桌上传来一声呼唤。
“小澄儿怎么跑出来了?到舅舅这里来!”
那声音他是熟悉的,属于当今恭帝,他的父皇。
她吐吐舌头,不甘不愿地松开扯着他的小肉手,再三对他叮嘱道:“哥哥,你可不能喝酒哦!”
说罢,瞅瞅九弟随意散在那里的脚,趁着九弟不注意,抬起小蹄子狠狠地跺了上去,然后欢快地奔进了父皇怀里。
九弟一口酒刚入喉就喷了出来,父皇也只是抱着小丫头哈哈大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之后他才知道,那小丫头实是东方谷主的亲外孙女,按着辈分喊父皇一声舅舅,也不为过。
当今恭帝与大唐世家家主唐枫皆师从东方先生,二人与其师妹即东方先生之掌上明珠东方濛青梅竹马情同手足。六年前东方濛嫁与江湖闻名的剑客云蔚凌为妻,伉俪情深神仙眷侣,一时传为佳话。却不知何故,云大侠于四年前坠崖身亡,数月后东方濛产下一女,将女儿托付给父亲后竟也随之跳了那孤雁崖,留给孤女的只有一个名字,云苏澄。
这些秘辛他也是在宫人私下嚼舌根时听来的。
东方先生留了数日便依旧带着九弟回梦渊谷了,云苏澄却在宫中住了三个月。
父皇赐她云琅轩她不要,非闹着要住凝霜阁,父皇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在这小丫头身上竟也开了例,只得细细嘱咐了母亲好生照料她,又下旨宫内上下以公主之礼相待,圣眷浓厚六宫侧目。
他也就与小丫头熟惯起来。
其实照他的性子,必是要远着她的,她的盛宠会让人注意到自己。却终是拗不过小丫头的痴缠,一口一个“七哥哥”整日地叫,那么吵那么吵。可当三个月后她回去了,方才发觉自己甚是怀念那聒噪的“七哥哥”。连母亲也被小丫头收买了,对她疼宠至极,时常在他面前提及那丫头的可人。
来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她站在花园的桃树下笑着向他招手,他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妹妹,也不是件坏事。
随后的几年春天,他的身后都有一条小尾巴。
她会跟他笑闹,讲她与大唐世家里那对龙凤胎合起来整九弟的事给他听,直将他逗得朗声大笑;她也会抱怨外公,说他都不喜欢她了,一年一大半时间把她扔在大唐世家和皇宫里;她会听他的烦恼心事,然后煞有介事地分析,开解他;更会孩子气地教训那些怠慢他母亲的宫人,方法是支使他们一个一个地去给九皇子请安。
后来问起为何她当初那么爱黏他时,她闲闲地啃了口桃子,笑眯眯地道:“因为觉得七哥哥你笑起来很好看!”
呵,果然是个小色胚。
九弟是与她一道回来的,闲时就跑来凝霜阁找茬。当然,是找小丫头的茬~
许是在梦渊谷的日子久了,九弟并未染上皇宫特有的阴霾,反是潇洒豁达,用小澄儿的话却叫做吊儿郎当。
只能说,两个混世魔王甚是不对盘。小丫头被欺负得狠了就来朝他诉苦,恨声数落九弟的种种阴险行径,九弟也不时地与他抱怨两句小丫头的刁蛮任性,他在其中调停,很是伤脑筋。
这年夏初,小丫头与九弟返回梦渊谷后,他又一次被召进弘德宫。
这次皇后开门见山,让他注意和九弟及小澄儿保持距离。原因简单得不行,她希望将两个混世魔王凑成一对。
当然,她看中的是小丫头身后的梦渊谷及大唐世家,还有父皇的宠爱。
他再也没了前次的惧怕,傲然站在那里,昂首微笑地看进皇后深沉不见底的眸中,对她道:“母后未免过于心急了。云小姐的事,怕是轮不到母后您来操心。”这话说的颇让皇后下不得台,他告了退便毫不迟疑地迈出弘德宫的大门,只觉得其中的压抑让人透不过气,抬头望着,天空是浅浅的蓝色,他就忽然觉得,解气了......哎,他果然是被九弟和小丫头带坏了。
宫中人皆认为他是傍上了小丫头身后的权势,孰不知在他心里,当真是将她作了妹妹般看待,她只是她罢了。
恢弘壮丽的宫殿延绵成群,却透着化不开的沉重,浸淫在权势中久的人会渐渐迷失了自我,就只有那光鲜亮丽的躯壳,和一颗腐烂的心。
若是他日,他真正让母亲端坐于那弘德殿的高坐上,母亲会变成什么模样?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骤然忆起母亲那日说的话了。
“我什么也不求,只愿你能平安地活着……”
原来母亲所求,竟是简单至此。
那么这么些年,他执着的究竟是什么?他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
凤阁龙楼连霄汉,
触目柔肠断。
东风吹水日衔山,
落花狼籍酒阑珊。
啼莺散,
余花乱。
回首边头,
欲寄鳞游,
九曲寒波不溯流......”
他伸手想去摘那铃铛,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足尖凝了内劲,轻点离地,周身功力尽数击出,“轰”地一声,满室桌椅支离破碎,可那铃铛却依旧摇晃,奏出清脆声响。
他抚住额角,不住地问自己,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