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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生阵里三声叹 上 ...

  •   太息楼,三生阵。
      楚琉舒踏进楼里的一刹还以为会遭到哪位绝顶高手的攻击,早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不料堂中一片寂静,他不禁自嘲一笑,这弦绷的恐怕紧了些。
      未及回神,门窗“啪”地一声统统合上,四周便霎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间溜过。楚琉舒于大堂正中站定,心知触动了阵法,只得原地等待。
      于屋内悬挂的数个玉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楚琉舒猛然抬头,一段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间,袭上心头。远处似有女子的轻歌,渺渺浩浩,凄然幽魅:

      “三生阵里留人醉,
      清歌几许,
      往事已成空。
      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
      还如一梦中......”

      彼时他还是个颇不受待见的皇子,只因生母是父皇醉里宠幸的洒扫宫娥,一夜风流后封了最低微的应侍便忘在了脑后,虽是宫妃名分,仍脱不了一个“侍”字。
      与他同年出生的还有另两位皇子,八皇子楚闻枋乃父皇的宠妃靳贵妃所出,所受珍爱自不必说;而另一位则更是子凭母贵的典范,中宫诞下嫡子。
      于是他这个小小的七皇子,便被皇室悄悄遗忘在了角落。
      但他好歹还是得到了父皇的亲自赐名,楚琉舒。
      因着生母位阶低微没有资格养育皇子,父皇便将他交由另一位妃子——出身名门大家之中的孟淑妃教养。
      孟淑妃膝下无子女,待他如亲子,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照看齐全,父皇教子倒是从不偏颇,想必也是看中了孟淑妃的性子温和柔雅才放心交与她抚养。他也并未给孟淑妃丢人,早早便展现了天资聪颖,因着他,父皇倒是偶尔还会招幸他生母几回。五岁以前,他曾经将孟淑妃当做亲娘,对自己的生身母亲却只有那淡薄却化不开的血缘亲情;五岁以后他回到了生母身边,跪在母亲脚边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她坐在天下最尊荣的位子上,母仪天下。
      那年,在他又一次偷偷跑去离冷宫不甚远的凝霜阁去看望那个连母妃都不能喊的生母时,孟淑妃冷着脸出现在门口。
      他至今还记得她说的那番话。
      “想来本宫也是帮着别人白养了五年的儿子,可有些人偏偏是看不清自个儿的身份,现在瞧着儿子大了有了指望,便想来个母凭子贵什么的,哼,也不掂量掂量!一个只会洒扫干粗活的贱婢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少做梦了!好啊,若是你想要回儿子,本宫便还了你了,也让七皇子好好看清楚了,跟着这样的生母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一直以为孟淑妃素来言辞文雅,却不知她也会如那底下的腌臜婆子一般骂些这般粗俗的话,一时吓傻,见孟淑妃要走,当即便急哭了出来,跌撞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哭求道:“母妃母妃,不要不要琉舒!”
      孟淑妃竟也不理,五年母子情分当真烟消云散,使了眼色一旁的嬷嬷便将他拖开,他不甘心,仍是哭着,他母亲跪地对着孟淑妃磕头,言道:“淑妃娘娘息怒,七殿下年幼并不知理,一切皆是奴婢的不是,请娘娘不要怪罪于七殿下!”
      多么可笑,他的母亲跪在他养母面前,卑微地磕着头,一口一个奴婢一口一个七殿下,直把过错往自个儿身上揽,可是她有什么错,有什么错呢?!
      孟淑妃闻言轻蔑一笑,俯下身对他母亲道:“不怪罪七殿下那你可是要本宫怪罪你?你有这个资格么?”
      他的母亲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得不断磕头,他依旧在旁边哭,不知天高地厚地哭。
      孟淑妃折身就出了凝霜阁。
      不日父皇便下旨:凝霜阁应侍顾氏,为人温良淳厚,甚得朕心,擢升为采侍。此外,日前诊得孟淑妃已有三个月身孕,胎相不稳不宜分神,特准顾采侍抚育七皇子。
      统共一道圣旨说下来,他的母亲晋了位,从八品升至了从七品,却仍旧摆脱不了那个“侍”字。而他,确确实实要回到母亲身边。
      之后的日子就变成了他时常悄悄溜到弘贞宫去,希望能见到孟淑妃。
      弘贞宫到底不比凝霜阁,他总被侍卫或是宫女们发现,得到的始终是“七殿下还是回凝霜阁去罢,娘娘有命,不得放七殿下进去。”
      他不泄气,常埋伏在孟淑妃常去的地方。
      还记得那次是躲在假山里的,远远瞧见了孟淑妃与她兄长孟观墨一齐走来,他又是紧张又是雀跃。
      孟观墨应是进宫探视的,只见二人缓缓踱步,孟观墨不时虚手扶着孟淑妃要她小心,孟淑妃亦是紧张地捧着五个月的肚子,不时与兄长聊些什么。
      走近了那只言片语便飘进了他的耳朵。
      孟淑妃哼了声,满是不屑道:“那次还给她捡了便宜得个采侍的名头,本宫看她今后能爬到哪!”
      “娘娘莫动气,好容易怀了龙种,太医密诊了料定是位皇子,娘娘可千万小心。”
      “哎,这回是自个儿的孩子,哪里会不用心。”孟淑妃抚着肚子,嘴角洋溢的是即将为人母的微笑,那笑容,在孟淑妃对他最好的时候,他也没瞧见过。
      他静静靠在假山上,死握着拳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原来,这些日子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都是真的。
      原来,孟淑妃是早知道了自己怀了身孕,早知道肚里是男胎,便将他视为弃子,寻个由头抛开了。
      孟家兄妹渐行远了,孟淑妃最后一句飘入他耳中的话他毕生不会忘。
      “当年要是早知道本宫还能生育,本宫才懒得费尽心思将那个贱婢生的儿子拉来养着!”
      他那么小那么小,听着本是当做亲娘对待的人说出那样的话,竟也忍得。无知觉地回到了凝霜阁,母亲心疼他一身露水,忙着用帕子擦拭,他由她擦净,打量着他的母亲。
      她并不十分好看,惯于垂着头维诺,圣旨上“温良淳厚”四个字大概也是父皇思虑了良久方才用上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知道,他是她的孩子。
      于是他跪下,起誓。
      然母亲只是摸摸他的脑袋,说了一句什么,他记不清了。

      从记忆里抽出,歌儿还在唱:

      “......
      此情须问天,
      笙歌醉梦间。
      落尽庭花草春去也,
      教人红消翠减。
      浪花有意千重雪,
      转烛飘蓬一梦归......”

      他渐渐清明的脑中升起一股茫然,那时,母亲说了什么呢?
      他记得孟淑妃的每句刻薄话,记得他那时蒙上的仇恨,辗转了逾近十年依旧压得他逃不开身,可他却不记得母亲说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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