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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生阵里三声叹 下 ...

  •   女子的歌声仿佛是植进了他的脑中,骤然放大了声响:

      “三生阵里由人悲,
      胭脂泪,
      潸然颓。
      野岸孤舟,
      断桥明月穿流水。
      马蹄踏月响空山,
      何处断离肠。
      画阁外,
      落日西山,
      杳杳凡尘三梦欢......”

      恭和二十一年,父皇御驾巡边,他奉旨伴驾。
      未至漠西前,他一直认为那是个荒凉贫瘠的地方,然而当他站在那片土地上时,却感到骨髓深处冰冷的血液开始沸腾,腔中升起的是磅礴的豪迈,他可以纵马肆意,于如血残阳下拼酒斗剑。
      睿西王楚元西,当今天子胞兄,慑漠西斥奴族整整十年不敢进犯圣朝半寸领土。
      他与睿西王长子睿西王世子楚清缭同岁,彼时楚清缭方受命协理赤、幽、繁三州民生,父皇命他同去了解民情。
      于是,他、楚清缭并上睿西王次子楚景琰,便在这途中结交。
      其实他更想用“混迹”一词形容他们三人的情境,因为楚清缭实在太会玩乐,赤州哪家酒楼的招牌菜、幽州哪家茶坊的上好茶叶,甚至是繁州哪个歌舞坊里的歌伎舞娘最标致,皆是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总觉得楚清缭更适合长在玖煌城中,才对得起他此间人才。而那睿西王次子,明明是小他两岁,那小脸板着硬生生让他觉得自己是他孙子~呃,这话完全是从他的九弟口中学来的。每每兄长寻欢作乐时,他也不阻,就冷着面端坐于一旁,冻得周围人直打颤。
      他给小澄儿写信的时候,是他们奉旨入策西军训练的一个月后。繁州守将林国安让他们隐匿身份作为普通士卒进入军营,一个月的新兵训练下来,他们方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横刀饮血的军旅生活。他们与普通士兵一起学习最基本的攻击招式;一起绕着校场跑五十里;一起吃最粗陋的大锅饭;一起在穹苍河里洗澡洗衣;一起睡那硬邦的横铺。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艰难且折磨,却透着平实与铮铮男儿情。他还记得第一天训练后他们躺在床上被木板硌得睡不着时,楚景琰枕着胳膊,对他与楚清缭说:“今日方才晓得,不多跑几个十里路,你怎么知道谁总在最后拉你一把。”
      由着这句话,他真正融进了军营,放下了一切心防将每个人当作兄弟。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他却毕生难忘。
      之后父皇下旨,命睿西王长子楚清缭、睿西王次子楚景琰随驾回京,代父参加九月里的皇陵祭祖。
      他二人在玖煌城待了三个月,因着那一个月的情谊,他们更加熟惯起来,楚清缭也不负众望地将京都玩乐之地摸了个透,一时传为奇谈。
      十一月里父皇收到蜀地急报,蜀中流寇猖獗,竟集结了三十六寨设卡拦道,不论官民一律豪抢,已杀害百姓数百人,近前更是将前去上任的奎州州令闵成于途中劫杀。
      父皇震怒,当庭下旨,擢令肃王楚肃华为平寇将军,领策南军五千,入蜀平寇,一年内必要肃清匪贼。另命七皇子楚琉舒、八皇子楚闻枋、九皇子楚钟璃并睿西王世子楚清缭、次子楚景琰随军历练,誓扫贼寇。
      母亲自是忧心忡忡,赶制了平安符供在菩萨前,出征前挂于他胸前并再三叮嘱不得取下。待他们夜里闲聊时提及此事,不约而同地从衣领处抽出了平安符,感慨唏嘘,当真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待九个月后扫清贼寇归京,桃花的花期早已过了。
      父皇对此次平寇甚是满意,对他们几人更是大加赞赏。
      八弟骁勇,几仗下来血染战袍锐不可当。那楚景琰更是小小年纪就有其父风范,一次战役中亲斩贼寇首领于剑下,贼军不攻自破。九弟自不消说,得大唐世家家主真传的长风剑法于战时如入无人之境,更对那蜀中地形了如指掌,于谈笑间排兵布阵,无一处不是细致周全。而那已“名扬”玖煌的一等一纨绔的睿西王世子楚清缭,则是真正地让他刮目相看。
      此人对战事并不十分上心,自言道:“肃王治军严谨调度有道、七皇子坐镇中军军心稳定、八皇子有一夫当关之勇、九皇子调兵遣将无人能及,二弟如此威猛也未给我们睿西王府丢人,那么本世子就落个清闲好生休息去了。”
      本以为此话只是随意调侃,谁知他竟当真仗时躲在军帐中悠哉好眠,每至一城却必定四处消遣寻乐,游手好闲。
      然回京后,他呈上御览,自曰“闲书一本”,却引得父皇仰天大笑,龙颜甚悦。
      那书名曰《蜀中风物》,记录了蜀地大小三十二城的风土人情、商旅贸易、官员吏治及百姓生计,列出了需要改进的地方和建议,更甚者还附有图画,栩栩如生细致入微。
      父皇看毕此书抚须赞叹,道:“虑民生知民意,方是为君之道。朕之众皇子中,无一及清缭。”随即下旨,册睿西王长子楚清缭为清王,于玖煌城中开建清王府,十五束发之礼前暂住弘晖宫。
      那弘晖宫乃太子寝殿,楚清缭又是此次众将之中唯一加封之人,父皇此言此举无一不让人想起太祖武帝,他并未将皇位传给自己儿子,而是立其弟荣王之子楚樊俞为新君,即后来开“明景之治”的明帝。太祖皇帝如是说道:“众子之中无一堪当大任,唯樊俞心系苍生。”旧事应今景,无怪朝野震惊。
      哪知清王只受封了爵衔便向父皇请辞,称其刚受命协理赤、幽、繁三州,不敢忘记使命。父皇闻言对其更加青睐,准其请求,但仍下令开建清王府,待清王他日归京居住。
      楚清缭封王后与此前并无二致,终日走马斗诗饮酒作乐,临别践行,他微醺之际挥毫洒墨,是沙漠中的村落民居,落日斜晖下,炊烟袅袅。九弟接过狼毫,题字书道: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
      书毕,他二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他又想起那平寇的日子里,每扫清一处匪贼,看到百姓安心且感激的笑容,心中便不自觉涌出一股自豪与安慰,那是无论自己曾经受了多少赞誉褒奖都未曾出现过的心情,舒畅得心旷神怡。
      噢,他想要的,不正是此吗?尽自己的心力,护九州四宇升平,看百姓安居乐业,那之中的满足,是来自于理想的达现。
      “……
      晚凉天净月华开,
      繁世近,
      闲梦远。
      凤箫吹断水云闲,
      沟引新流几曲声。
      三生阵里三声叹,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三生阵,大梦三生。
      楚琉舒闭着的明眸忽睁,发顶玉冠滑落,墨色长发飞扬,他负手站在那里,嘴角噙着勘破前尘的笑容,若说从前的他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如今便是洗净铅华历经雕琢的美玉,去了尘埃,绽绝世风华。
      东方先生自暗室内走出,对小澄儿笑道:“澄儿眼光还是很准。”
      小丫头笑眼弯弯,得意极了,“我就知道七哥哥必定破得!”
      楚琉舒上前一步,对东方先生行三跪九叩大礼,润声道:“楚琉舒多谢先生点拨。”
      东方先生受了这一礼,亲自扶他起来,手腕一转便探上他的脉,洞悉尘世的清眸看进他眼底,满意点头,“如此看来,你是大悟了。你要谢的,还是自己。并非所有人入了这三生阵都能醒来,唯放下执念方获新生。”
      楚琉舒洒然一笑,道:“琉舒晓得,更已明确自己所求。”
      东方先生但笑不语,小澄儿撒欢一般蹭到楚琉舒身上,兴奋道:“太好了太好了,七哥哥可以和我一起去大唐世家了!”
      楚琉舒不解看向东方先生,后者冲他微微点头。
      他片刻便了解了。小丫头是想保他平安吧!然而——
      他蹲下身扶住小蜜蜂的肩膀,缓慢且认真道:“七哥哥不能与你同去了。”
      “为什么?”小丫头一时傻住,愣愣问道。
      他习惯性地刮过她的鼻子,“因为,七哥哥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是的,他想要那个位子,这一点没有变。他想让圣朝在他手中大治,想四海清平安顺,想百姓和乐美满。他不若九弟那般,他的出身注定要让这一路艰难无比。不论前程多么曲折,不试过,又有谁知道呢?所以,他要傲立于所有人面前去证明去争取,而不是寻求一方安隅之所,那才真是枉为了楚家男儿。
      东方先生似是料到他会如是说,并不惊讶,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梅花香自苦寒来,经此一次,老夫倒是好奇这圣朝江山将来鹿死谁手了。”
      “无论是谁,都是我楚家天下。”
      “哈哈哈哈.....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东方先生欣悦点头,感慨万千,略加思虑,于袖中掏出一瓷瓶递交给他,道:“此乃‘徊香丸’,解得百毒,你随身带着,澄儿也好放心。”
      楚琉舒接过,躬身一拜:“琉舒再谢东方先生。”言毕将苦着脸再不说话的小丫头抱起,小丫头在闹别扭,嘟着小嘴扭头偏是不看他。
      他挠她的痒处,她耐不住方才笑出来,窝进他怀里闷声道:“我不大懂得外公和你说的话,可是,只要是七哥哥想去做的,澄儿第一个支持你。”
      他愕然,心上酸软,她还那么小,自是不懂那些家国天下,但是她却那般迁就他,只要你愿,我便支持。这就是他的妹妹啊……
      刮她的鼻子,刮一下,她便皱一下,又刮一下,她作势咬他,再刮一下,她终忍无可忍边捉着他打,边嚷道:“七哥哥变坏了!变得跟楚钟璃那个坏蛋一样!”阵阵欢笑如铃,待二人停息,东方先生已不见身影。
      小丫头牵住楚琉舒的手,轻声道:“七哥哥,我们回去吧!”
      他低低应了一声,同她一起走出了这太息楼。
      此行已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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