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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朝来寒雨晚来风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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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早春多雨道路泥泞,穹阙瀑布一带行者寥寥,正是柳色倾城季,倒也鲜少有人知晓此间美景。
苏澄打马而行,顺手折下柳绦编成环状戴在头上,柳叶熏风,明肌胜雪,她本生得艳极,却也并未折去蒲柳的一丝风骨,少三分柔弱多七缕坚韧,丽人如青玉。
来到瀑布边上一处草地,是那日他们数人郊游之地,然已无满山红枫飘摇。景致虽不同,那日嬉笑怒骂的快乐犹在,苏澄将马儿放去吃草,自己环膝坐在湖边望着水中倒影出神。
她忽而觉得十分疲倦。
清王府花园的池塘旁,殷妃抚着肚子笑得恬静怡然,她说那人有多么重视这个孩子,说他的温柔呵护,说他们之间的夜半私语,苏澄知道,这女子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柔弱温婉,她轻声曼语字字如针,直插敌人的心窝。
因为她不喜桃花,便命人将她院中桃树悉数铲了去;怕她夜里无人照看,便再未去过其他夫人房中;昨日更是,她想下车走走,便小心护在一旁不容半点闪失……
苏澄没有打断她,只安静地听着,嘴角浅浅勾起,在殷妃眼里却像极嘲讽的冷笑。
终于,平静和善的面容有了松动,殷妃眼中流出的哀怮与不甘让苏澄费解,她说我知道郡主和王爷情丝已种,也素闻郡主您眼里容不得我们这些人,但郡主可是知晓,王爷最无情之处,便在于当你以为你会是他的唯一时,他从不为之停留。
纵然心中翻江倒海,苏澄仍是笑颜以对,她分明体会得到殷妃的悲哀,这女子是爱惨了澈然,不惜褪去青涩换上铠甲,将锋利的刀刃对准每一位入侵者,她要争的不仅是爱情,或许还有清王正妃的头衔。
苏澄不禁想,如若,她嫁到清王府,是不是每日都要在提防与被提防中入眠,是不是每日都要为争夺一个与其他女子共同所有的男人而费尽心机,是不是当看到他带着又一个女子进门时终日惶惶不安以泪洗面?
那样的云苏澄,还是云苏澄么?!
混乱的思绪被殷妃的动作猛然惊醒,回神时手已被她拉住,她笑得诡秘而得逞,往池塘倒退两步,形成从远处看像是苏澄要推她的姿势——
“郡主您如此身份地位,又何苦同我争一个清王妃的位置?”
这画面实在是俗套。
方才还是略带闺愁的瑟瑟荻花一朵,此刻那娇颜竟扭曲似恶魔,她赌上了孩子的命,只为将一个女子赶出她丈夫的世界。
苏澄不解她何以如此激烈,却也同情。
只是她云苏澄还不至于被这种手段吓着。
自从来到玖煌,她算是收敛去骨子里的三分顽皮七分蛮悍,时不时扮演着小淑女的角色,委实憋屈。殷妃若是继续煽情下去,她还有可能动摇,用这蠢办法想嫁祸,那不妨陪她玩一玩。
反手扣上她的脉门,用力一捏,殷妃娇呼一声松开了手,脚下摇摇欲坠,当真是要靠苏澄拉着才不会掉下去,苏澄压低身子冲她冷冷一笑,“这出戏,殷夫人怕是算计错了。你以为本郡主会稀罕一个清王妃的虚名么,我是稀罕你家王爷罢了!不妨告诉你,如若你不生出这事,本郡主心里其实另有计较,碍不着你爬上正妃地位,如今你非惹毛了我,也注定讨不了好!你当我真不敢拿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是不是你手下的人没告诉你,本郡主还就是当霸王养这么大的,我便是推你下去,你能说个不字?”
言罢,苏澄丢开手,任凭殷妃的身子往后仰倒下去。她似不经意地扭头,瞥见不远处藏着的两抹身影再按捺不住往这里冲来,轻叱一声,右袖处闪出一抹银光,殷妃在即将落水的前一刻堪堪停住,耿遥丝轻轻一拉,任殷妃反转了几圈后狼狈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仍是没有从惊吓中反应过来。
两位“目击证人”恰好赶到,一边一个扶起云鬓散乱的女子,情急之下指着苏澄大声责问:“你竟敢向娘娘下毒手!”
苏澄半句也不搭理,只看着已是煞白了面色半句话也说不出的殷妃。
这本就是她们设的局,恐怕还是临时起意所以拙劣无比,她只是好心按着她们的剧本演下去,没有什么差错才对。
“殷妃娘娘,好戏收场了,恭喜你破坏了本郡主今天的好心情,我们再会。也请你,好自为之。”转身便去,管那两个小侍女怎么作证。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否则全天下人都以为她云苏澄是颗软柿子,尽来蹂躏,这日子就没法儿清净了。
其实会说这样一些话,完全是憋了一股子怒气,当她出了清王府坐在马上不知何去何从时,反生出难言的酸楚寂寥。
昨晚上菲菲在耳边念叨:“他楚清缭何德何能,能让我家澄儿这般为君憔悴,送上门倒贴我都不稀罕!”
可就如苏澄对殷妃说的那样,她就是稀罕那个人,该怎么办?
慵慵春日,果真多闺怨。
“咕咚”一声,苏澄被忽然投入湖中的石子吓了一跳,旋即警惕地起身,手已搭在耿遥丝上——来人功力上佳,竟能如此近身而不被她发现。
“姑娘似乎心情不佳,需要小生替你排解一二么?”人未现而声至,轻浮浪荡的声音回响在山壁间,妖魅诡异。
苏澄却笑了。
“还烦公子现身,你我消遣消遣也好,藏头露尾的算什么~”
“是么?”一道颀长身影闪至苏澄面前,色眯眯地凑近,“小生的‘头’生得可让姑娘满意?”
苏澄磨牙,瞪他,“你什么意思?!”
他勾起苏澄的下巴,桃花凤眸灼灼而视,“你不喜欢?”
苏澄一拳打过去。
那人惨叫着躲开,全然没有方才的一丝风度。
苏澄穷追不舍,用耿遥一个劲儿地抽,“我让你再易容成澈然哥哥,我让你再装!!”
“我的大小姐嗳,我错了还不行么……”
“把面具给扒了再说!”
“真是怕了你。”那人啐口唾沫,袖风一带,也未能看清他是如何动作,楚清缭的脸已换成一张冷峻面庞,线条似刀削斧刻,又如翡雕玉琢,宛然是景王的模样。他抚着下巴沉声问道:“这张如何?”
“洛!优!”忍无可忍,苏澄气极之下出手再无分寸,招招带煞,直逼命门。
洛优也不惧,认真应战,他没有随身兵器,任何东西到了他手中都可以是致命的武器,只见他随手折下一支柳条,竟也能生生接下神兵耿遥之力!
“看来小澄儿对琰也不甚满意嘛,那么可会喜欢这张?”又是一个变幻,楚钟璃那张大饼脸出来了。
自然,天底下会把我们九殿下俊逸完美的脸蛋称为大饼脸的,除却苏澄不作他想。
一肚子的怒气加怨气被这脸一刺激,完完全全爆发了出来,这样的苏澄便是洛优也须得认真应付,直至二人精疲力竭瘫倒在草丛里,苏澄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狠命扯他的脸,“给我把脸换了……”
洛优架住她的手,“姑奶奶,我累死了,休息会儿再继续!”
苏澄也是支撑不住了的,呈大字型躺下,脑袋恶意地撞在他肚子上,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洛优哎呦呼痛,缓了好一阵才道:“我爹说最近玖煌城好戏连篇,我自然要来凑个热闹。”
苏澄恨得牙痒痒啊,洛老头,上次的帐还没算呢,别教她碰上!
洛优轻笑,“我还真没来错,才刚到就撞上一出夺夫大戏~”
苏澄身子一僵,“你看到了?”
“可不是?”他施施然地撕下人皮面具,“嗳,我那不是到澈然府上寻个住处么,还没来得及下墙呢,就听到那他那什么夫人和俩小丫鬟密谋要陷害你呢,索性蹲墙上欣赏个够。”
苏澄拧他的大腿,“没兄弟情义的狗东西!”
洛优大呼冤枉,“姑奶奶嗳,我这不是给你当人证来了么,就兴她们搞这套?”
人证不人证,其实苏澄并不是那么在意。
有一滴水珠落在她眼睫上,慢慢自长睫上滑落,延伸至眼角,悄悄消失在发髻之中,只留下一道蜿蜒水痕。她茫茫然地看着天际,眼神失落得教人心疼。
“阿洛,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