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45、移灯影落清尊里 下

　　这街上那么多人，可那人就是有办法跟在后头怎么甩也甩不掉，苏澄恼恨地回身、叉腰，“我要回宫了，你自个儿回府去！”
　　“我送你便是。”
　　“我看见你就心烦！”苏澄跺跺脚，摔手而去。
　　楚钟璃老神在在地环胸，凉凉道：“你是自己本来就心烦，何苦怪罪到我头上。”
　　苏澄陡地止步。
　　楚钟璃慢腾腾地挪至她身边，“澄儿你究竟是因为看到我心烦，还是因为今日殷妃随澈然入宫才心烦？”
　　苏澄抬眸深深看他一眼。
　　楚钟璃揉揉她的发顶，笑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跑出来的。”
　　街边正好有人放起焰火，一簇一簇五颜六色，人们都围在那里观看，烟花耀出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都一团喜气，苏澄却觉得那些快乐离自己很远。
　　在听说殷妃会参加家宴时，她的喉咙里就像梗了根刺，她努力咽下糕点想把刺带下去也无济于事，最后只有拉着菲菲逃出来。
　　苏澄想，她还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度，索性眼不见为净。
　　楚钟璃低着头，满腔情意因着她对澈然的在意而讳莫如深。七哥让他道出自己的心意，然而此情此景，她满心只有那个人，纵然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苏澄的性子他最是了解，心里即便掩着事，面上瞧过去也不会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情绪，一径是嬉笑怒骂阳光灿烂的，就像幼时在梦渊谷，每逢过年别人的母亲都会亲手缝制一身新衣新鞋给自家孩子，苏澄穿的是乳娘陈妈给做的衣裳，还一个劲儿夸陈妈手艺好，到处显摆，可是后来陈妈告诉他，她夜里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
　　这丫头这点也不知像谁，越是在意的事情越往心里藏，不肯在别人面前露怯半分，那小身子骨里全是傲劲儿。
　　在筵席上看到澈然身边那位挺着肚子的殷妃，他便立即明白为何这丫头要落跑，她明明就无法接纳这一切，却因那个人，强迫自己欢着笑着，夜里，又要偷偷流几次泪呢？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看她为别人欢喜或是流泪，心中会是这么苦这么涩。
　　然而他该如何做？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一口说出自己想心思，那丫头会小手一挥当作笑话，照例同他斗上一番嘴，而日后……怕是想接近她都难了。
　　苏澄不是傻子，她不会让场面难堪，却能不着边际地避开她不想面对的人。
　　楚钟璃想去握她的手，终是没有这么做，他深吸一口气，道：“我送你回宫。”
　　苏澄却直勾勾地看向前方。
　　楚钟璃顺势看去，只见人影重重间，一双璧人缓缓行来，男子俊逸超卓女子清丽柔美，那男子小心地扶着挺着肚子的女子不被行人撞到，两人不时说笑几句，女子指着孩童们手中燃放的烟花说了些什么，男子纵容地笑了笑，抬眉挑眼间便道尽了风流倜傥，几位护卫赶着马车在后头跟着。
　　嗬，这太一街是从宫里回清王府的必经之路，碰上了也不稀奇。苏澄如是安慰自己，眼睛越睁越大，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对别人也能温柔呵护至此。
　　她以为的不同，其实都一样的，对不对？
　　她想起那段在京畿大营的日子，那时她被洛老头折腾的内伤还未好，不时高烧，他一回营帐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自己的额头去触她的，凤眸柔柔地凝视，发现热度退了便开心亲在她额际，花瓣一样的嘴唇柔软极了，她最喜欢看着那双款款脉脉又略含心疼的凤眸，然后一遍遍地嘟哝“我已经好了”，这时他会佯怒，不许她下床，却拗不过她的撒娇，在有冬阳的时候便带她到曜江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苏澄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只要想到他心就要化开；喜欢到试着不在乎他身边的姹紫嫣红；喜欢到看着眼前的一幕，就已经红了眼眶。
　　有人轻轻地按住她的头，缓缓将她埋进一个温暖有力的胸膛前，那里微微震动，苏澄数着那极快的心跳，然后听那人说：“如果还是我认识的云苏澄，就把眼泪蹭干。”
　　苏澄心里一酸。
　　你认识的那个飞扬跋扈的云苏澄，哪里还有力气擦干眼泪、哪里还有勇气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地站在那两人面前？
　　楚钟璃扣紧她的脑袋，迎着已发现他们的那人的目光，星眸里尽是懒洋洋的嘲弄，他凑到苏澄耳边，嘴角不着痕迹地搁在她的鬓角处，轻声道：“我从前听过一句话——即便是退场，姿态也该是大方漂亮的。何况你其实并不想退场呢？”
　　苏澄怔忪，顿有所悟。
　　她自己最是看不起哭哭啼啼乞求男人给予哪怕一丁点儿怜惜的女子，若在这个时候，她梨花带雨地指责那人的“负心”，她自己都会恶心。
　　其实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向菲菲借她的藜双鞭来一肘子抽过去么？苏澄有点想发笑。
　　毫无愧疚之情地在柔软白缎上留下几滴水渍，一把推开利用完毕的某人，苏澄绽开浅笑向那一队人打招呼，“呀，好巧。”
　　殷妃当然闻过云家大小姐与自家王爷的韵事，此刻打量那位大名鼎鼎的小姐，竟是如此绝艳姿容，行事作风磊磊落然，又见王爷自见到她便失了平日里风雅潇洒，不免心间酸涩。
　　她出身门庭高远的殷家，又怀有身孕，离清王正妃位置不过一步之遥，现有这等佳人在前，如何不如临大敌。
　　苏澄好笑地看那殷妃不自觉地挽上那人的臂膀，示威似的挺了挺近五个月的肚子。
　　苏澄不是很想与她计较。
　　她拍拍楚钟璃的肩膀，“喂，不是说送我回宫么，走了走了！”说着便扯着他的袖子朝前迈去，看也不看停在那儿的楚清缭。
　　擦身而过之际，手被另一只手牵住。
　　“澄澄。”
　　苏澄瞥了眼还挂在他身上的殷妃，冲他眨眨眼，声音稍高故意让殷妃也能听到：“本小姐不高兴了，罚你明日负荆请罪。”
　　楚清缭笑了笑，眉眼里闪烁着无尽疼爱宠溺，他柔声道：“好。”
　　苏澄挑挑眉，楚清缭松开了她。
　　待楚钟璃将她送至宫门前止步，她一人大步迈进灵章门时，忍了很久的眼泪才吧嗒吧嗒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