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一曲琵琶转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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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除夕，许多商铺早早便打烊歇业，太一街却是历来有个传统，至腊月二十九方才闭门。天色已暗，街上依旧人潮纷涌，华灯荧荧，晚间才摆出来的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添年趣。
踏着清泠月色漫步，耳间是醉歌楼的杳杳笙乐飘荡，琵琶丝弦动听，婉婉清清，冉冉度，沧波渺。
苏澄偏头聆听了一会儿曲子，笑赞道：“醉歌楼的姑娘曲艺这般不凡，那妩柳姑娘一曲更该是千金难求吧。”
楚清缭牵好她的手继续朝前去，“妩柳姑娘的《浪淘沙》弹得最好，很有‘潮生潮落自年年’的意境。”
“在这风尘之地能有此心境，实属难得。”苏澄点头轻叹。
楚清缭停下来瞧她，本以为这丫头醋了，却见她面露向往之色，颇有些哭笑不得：“澄澄你不会想去听她弹曲吧？”
苏澄立即巴在他身上蹭，“澈然哥哥你太聪明了！”
清王殿下抚额，头疼。
打完雪仗从临清坊出来已过酉时，苏澄嚷着要逛夜市，楚清缭便由着她——自打从京畿大营回来后两人便难得这样悠闲地待上一日，好不容易她告假出宫，自是要闹一闹的。
可总不能闹到青楼里去。
“醉风楼就在前边，澈然哥哥请你喝无欢酒怎么样？”
苏澄不依，摇着他的手撒赖，“没有美人，有酒也无欢啊！澈然哥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要见上妩柳姑娘一面是有多难，砸银子没用，要什么以乐会友！阿斐还是上次扮作龟公的时候偷偷瞄到人家侧脸，据说声美人更美，你就带我去见见世面嘛……”
楚清缭不肯妥协，“见这个世面做什么，要让丛琛知道了看他不收拾你。”
好嘛，都把七哥哥搬出来吓唬人了。
苏澄作泫然欲泣状：“谁人不知道妩柳姑娘是楚郎你的红颜知己，这样藏着掖着，楚郎你要置我于何地～”
楚郎……楚清缭头皮一阵发麻。
不时有行人经过他俩，回头指指点点的，一两句闲话就飘了过来：“嗳嗳，两个神仙般的小夫妻怎么就站在青楼前说话呢？”
“八成啊是相公去逛窑子被撞见了，没看那小娘子可怜巴巴的样儿么……”
……
楚清缭敢肯定，这只小蜜蜂是故意的！
苏澄心里嘿嘿奸笑两声，继续幽怨：“人家是比我美，楚郎你若是钟情于她我也无话可说……”
“……”
“反正我不会弹琵琶不会唱曲儿，不会跳舞不会画画……”
“好了好了，带你去……”
“哈哈，楚郎你最好了～”苏澄挂到他脖子上。
路人惊了，老鸨僵了，清王殿下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李妈妈，妩柳姑娘得空么？”
清王她熟悉，可是带个女子来醉歌楼的清王她还是头回见啊！
“王爷……”
楚清缭知道他这回是栽在小蜜蜂手里，认命地给她理好兜帽，确认别人再看不到那张美颜了才道：“烦李妈妈请妩柳姑娘到听月亭一叙。”
说罢便带苏澄进门往内院走去。
“哎，王、王爷……”李妈妈回神想追已经来不及了，哎呀，今晚妩柳姑娘有客了，这让她怎么交待！
在门口迎客的姑娘纷纷上前打听：“妈妈，那小丫头是谁啊？还从没见王爷这样顺着谁过。”
李妈妈烦躁地赶人：“没事干啊，在这里嚼舌根？！都不是咱惹得起的主……”
“那妩柳那边……？”
“没眼色的东西，你看王爷是愿意让那小姐见妩柳的样儿吗？赶紧去把听月亭张罗好，小翠你再去妩柳那里递个话，去不去的了就看那位爷肯不肯放人了。”
玉佩烟鬟，醽醁新翻碧玉壶。
钗袅绛纱，舞鸾歌凤，靡靡乐音隔着参差梅林，萼绿华歌清韵袅，玉秀梅芳。
眼前佳人却更胜如画美景，从梅树边向这里跑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素手，掩不住的惊喜，“澈然哥哥快看，这梅花被冰裹着可美了！”
嫩黄的花蕊上镶着一层冰晶，酒肌红软玉肌香，薰风池阁，锦丝围腕花柔弱。
向上，是她惑人艳媚的美眸，添满少女独有的天真浪漫，楚清缭嘤咛一声握住柔荑，那冰梅瞬时在手中融化，才知原来他的掌心这般火热，如荼如焰。
轻柔的吻落在眉心、鼻尖，羽毛般地划过樱唇，挑逗地逃开，“说，为何要来这里？”
苏澄被迷了个七荤八素，方才半分的精明都不见，傻噔噔地招供：“阿斐说妩柳姑娘长得比我漂亮……”
“嗯？”楚清缭挑眉，嘴角不为人知地牵起一缕笑意，还以为这姑娘没心没肺到一点儿也不醋呢。
“所以我想看看当家名伶是何等风采，连本小姐我都比下去了！”
清王殿下呕血……
苏澄咯咯笑起来，狠狠一记香吻下去，啾一下就跑，“我相信澈然哥哥你的眼光不差。”
楚清缭知道被这丫头耍了，拿那得意的小模样一点办法也无，却也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小坏蛋暗地里酸着呢～
长臂一伸又将她抓回来，“本王的眼光当然不差，不然怎么找上这么一只小蜜蜂。”
“那是因为你招蜂引蝶！”
……
一声轻笑划破夜空，一人负手站在梅树下，眼波雾浓溟濛，抬手折下一朵冰梅放在鼻间轻嗅，“两位好雅兴。”
苏澄呆住，“……哥哥？”
云箫峥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怀抱琵琶敛眉垂首的妩柳，果然是芊袅细瘦韧如柳绦，然那清丽婉雅在云箫峥的倾城妖娆旁，却显得稍稍寡淡了。
楚清缭好笑地看到苏澄垮下去的嘴角，安慰道：“澄澄莫失望了，任何人在郁侯面前，恐怕都要失去三分颜色。”
“哦？本侯的魅力如此之大么，那为何澄儿你是这般神情？”
苏澄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楚清缭握着她的手迎上去，“侯爷。”
云箫峥颔首，道：“听底下人说清王带着一位小姐来见妩柳，本王便猜是澄儿，果然不出所料。还真是越发出息了，侯府没见你回过两次，这勾栏地逛得倒是熟稔得很。”侧身让个位置，“妩柳姑娘，清王殿下必定是认识的，这位是恭帝近封的今岚郡主。”
妩柳上前见礼：“妩柳见过王爷、郡主。”
楚清缭只点点头，苏澄见她身形不稳，忙道：“姑娘不必多礼。”扶住那弱柳扶风的佳人，看她略含凄然的目光在楚清缭身上游走一圈后，已然明白她必是看到方才自己与澈然哥哥在一处了。
原来神女有心。
还真是招蜂引蝶。
楚清缭肃手：“到亭中坐吧。”
纱帐素影，侍从迅速摆上一桌精致酒宴。
妩柳倚在栏边，拨弄琵琶奏出一曲《楚尾》，依稀雪梅风味，似孤山尽处，波横素练，声碎玲珑：
“楚尾江横，斗南山秀，辋川谁画新图。
几时天际，平地出方壶。
应念江南倦客，家何在、飘泊江湖。
天教共，银涛翠壁，相伴老人娱。
长淮，看不尽，风帆落处，天在平芜。
算人间此地，岂是穷途。
好与婆娑尽日，应须待、月到金枢。
山中饮，从教笑我，白首醉模糊。”
石桌旁，竹杯被一只修长优美的手捏在手中把玩，手的主人生就一双细眸，便是天光穹影也难比那眸中风采，他身子向后微仰，黯红色袍角在椅上掠过，腾起几许波澜，扰人神思。
一曲终了，那人薄唇轻启，端端是魅影迤逦，“这词填的甚好。”
妩柳屈膝道谢，没有丝毫曲意逢迎之感，皎然柔韧如月下蒲柳，虽是浮沉飘萍一朵，却自有风度。她转向兀自饮酒的楚清缭，咬了咬下唇，惨白的颜色显得她更为倔强，“妩柳可否请王爷再合奏一曲？”
楚清缭执杯的手顿了顿，迟疑地看了苏澄一眼，才应道：“好。”
“《浪淘沙》可好？”
“……好。”
琵琶声如雨打芭蕉，铮铮而动，笛音便在此时若有似无缠绕进来，晓月熏风，红鸾影上，云韶声里。
“江上送年归，还似年时，屠苏休恨到君迟。
觅得醉乡无事处，莫放愁知。
红灺一灯垂，应笑人衰，鹤长凫短怨他谁。
明日江楼春到也，且醉南枝。”
妩柳声如玉铛，歌时眼波绵绵悱然望着长身玉立的那人，似有说不尽道不清的思愁念想；楚清缭一柄玉笛指尖翻飞，凤眸微合已然醉于合奏之乐中，笛声轻诉，幽咽绵长，与琵琶声交织萦绕，一起一落默契天成，相得益彰。
风尘之地，难得佳音。
也不知为何，苏澄倒有些低落起来。
澈然哥哥的眼光又怎么会差呢。
两人这样一处便如清风抚柳，春泽润物，勿须只言片语也能心意相通。这妩柳姑娘这般的样貌才情，又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性子，若非是身不由己，会是如何情形？
本是入口醇腻，似有淡淡果香的甜酒突然变涩，苏澄不信，再饮一口，啊、啊，酸，好酸！是醋啊……
竹筷夹取了一块糖醋鱼放在她碗里，苏澄诧异看向筷子的主人，云箫峥似笑非笑道：“这鱼酸酸～甜甜的，澄儿你一定喜欢。”
原来他都知道，自己中意的人，并非是请婚中的任何一位。
“……谢谢哥哥。”羽睫垂盖下眼中的情绪，将那鱼肉纳入口中，似有细刺哽在喉间，不舒服极了。
他同妩柳一道过来，无非是想看自己难过的样子罢了。
若说对澈然哥哥的过去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他从来对女子呵护备至，纵情风月声名在外，曾有此等娇客相伴不足为奇，她却也偷偷想着，或许他对自己不同吧。所以她总喜欢捉弄他，喜欢看他无可奈何却宠溺有加的样子，喜欢他高贵睿雅的背后偶尔的孩子气，然后觉得心满意足。
喜欢一个人，会将所有两人在一处的情景拿出来细细揣摩，找出与众不同的地方，然后抱着枕头偷乐。有时菲菲拿他以前的韵事打击她，自己会黯然、会小小地失眠、会起攀比之心，却不会像今日这般失落。
苏澄在心底悄悄骂自己：笨蛋啊，这么快就被打败了吗？
阿斐的声音出来反驳：你不会弹琵琶不会唱曲儿不会跳舞不会画画，既不温柔也不体贴，人家凭什么把如花似玉的美人晾在那里，来供你这尊臭脾气菩萨啊？！
可是我会打架啊……很没有底气。
泼皮猴子……
云箫峥凑近，附在她耳间，“澄儿觉得，清王可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苏澄揪紧袖口。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和那人一起时总有说不出的安然温暖，他们也不曾谈论过男婚女嫁。他说澄澄还是小丫头呢，她便觉得自己不需要长大。
其实来年春天的时候她便要及笄了呢……
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不可像从前那样没规没距的，以后嫁了夫家叫人笑话。
菲菲及笄时，舅母一边帮她束发一边教训着。
她那时笑话菲菲，说她是老姑娘马上就得嫁人了，还趾高气昂地标榜着自己的“不婚论”，可如今她自己也要变成老姑娘了。
他啊，自然是良人啊，那么好那么好的澈然哥哥……
说嫁娶还早，可是不碍她满心的喜欢。
“听说清王的那位殷妃有了身孕，澄儿你若是嫁过去，该是捡了现成的母妃当，但愿日后你的孩子与他的其他儿女之间——不会像你、我这般。”
“咣当”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苏澄错手打翻了瓷碗，楚清缭只见她瞬间煞白了面色，瞳孔突然收紧了下，再无任何表情，当下弃了曲子快步走过来，“澄澄？”
云箫峥亲昵地拍拍她的脸颊，“澄儿能接受这样的良人么？”
楚清缭隔开他的手，怒声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云箫峥无畏地笑了笑：“说一些事实而已。”
素日里暖煦含春的凤眸翻作冰棱利剑，森然寒津，楚清缭将苏澄扶起来，对上那魔魅细曈，冷声道：“侯爷，我敬你是澄澄的长兄，你那些所作所为她都不曾计较，我不想忤了她的意愿，但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的一片心意踏在脚下，也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云箫峥嗤笑，“怎么，本侯只是说了些关于清王殿下您的事，便就恼了？”
楚清缭已知他说了什么，将苏澄带在怀里，“既是本王的事，就该由本王亲自来说，我与澄澄之间还不需要旁人多论什么。”
细眼闪过嘲弄，“方才不是还敬本侯是长兄么，怎就成了旁人。本侯是关心妹妹才好心提点两句，又有何处碍着王爷你了？”
一只手拦下要发作的楚清缭，声音虽小却掷地有声，“哥哥你，当真有承认过我这个妹妹么？”苏澄从楚清缭的怀中挣了出来，纵然心中如刀割剑刺，面上不露半分怯色地盯着那细眸，轻轻质问道：“哥哥你，当真是关心我这个妹妹，才说这些话么？”
云箫峥冷笑着喝下一杯酒，不语。
“其实不是，对不对？”苏澄深吸口气，“从小到大，哥哥你便见不得我有一点儿开心，只要看到我笑你就一定会使着法子让我哭，只要我有喜欢的东西你就一定当着我的面给毁了。祖父入土后我告诉你，我宁愿不入宗籍也不愿嫁给三妻四妾的淇侯，我只求倾心一世从一而终的良人，你记住了，所以今天来戳破我的梦，是不是？哥哥，你真的，就这样恨我么？”
云箫峥猛地推开杯盘站起来，“恨！我哪能不恨？！”他袖风一扫，直直将那石桌掀翻，抢住苏澄的双臂，狠声道：“我怎么不恨，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你，还有你那个夺人夫婿恬不知耻的娘！”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娘！”苏澄反手带了三分内力将他推得一个踉跄，“你打我骂我都没有关系，可是她是我的娘亲，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也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你凭什么一直这样说她，一直说她，她是我的娘啊……”
云箫峥从地上爬起来，阴鸷地瞪着她道：“那我的娘呢，她就活该被你娘害死吗？”
苏澄怔怔道：“她们都死了，我娘这一条命还给你娘了，还不够么？她是跳崖身亡的，刚生下我就走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要了，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啊！我做错了什么活该一出生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呢？！”
泪珠滑落，浸了十年来的委屈与悲伤，终是再忍不住，她却固执地一遍一遍地用袖子去擦，低咒道：“不准哭，该死的不准哭……”
有人扣住了她的眼睛把她转过来压入自己胸前，心疼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沁入心扉，“澄澄乖，想哭就哭出来……”
就这样简单的一声安慰，如同茫茫无尽黑夜中终于找到一星灯火，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的港湾，让她这样安心，这样委屈，嘤嘤的啜泣再不压抑，哭到哽咽，声嘶力竭亦不能止，似是要将经年里的悲伤无助化作眼泪统统宣泄出来，让他们离开记忆里，抛却在过往的十年中，从此不再触碰。
从四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娘害死了她哥哥的娘亲，对着那些嘲讽辱骂，她总是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你哭了就意味着他说对了。
于是，咬烂了舌头，指甲嵌进肉里，她也没有在云箫峥面前掉过一滴泪。
哥哥的娘亲是因她娘的事而故去的，她不能反驳，只能默默承受他的一切指责怨恨，一受便是这么多年。
那些债，也该还够了吧。
为什么他却仍不愿意放过自己呢？
——澄儿你若是嫁过去，该是捡了现成的母妃当，但愿日后你的孩子与他的其他儿女之间——不会像你、我这般。
哥哥啊，你当真希望自己的妹妹，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得到这样的下场么？
她难过的是，他们兄妹间竟悲哀至此。
“为什么……”
楚清缭拿出帕子替她擦干眼泪，温柔而坚定地捧住她的脸，将她从迷茫中唤醒，“没有为什么，澄澄你没有错，你不欠他什么，这次之后，就当那些往事被拭尽，不要再伤心，我们走，澈然哥哥请你喝无欢酒，好不好？”
苏澄凝视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两道翩飞身影从屋顶掠去，消失在高墙外，妩柳走至负手站在那里的云箫峥身旁，“侯爷，妩柳给您再弹一曲吧。”
“嗯。”
靡乐再起，却是说不清品不尽的凄婉薄凉，一时风味更萧然。
“落日在烟树，云水两空濛。
淡霞消尽，何事依约有微红。
湖上晚来风细，吹尽一天残雨，苍翠湿千峰。
谁遣长空月，冷浸玉壶中。
问明月，应解笑，白头翁。
不堪老去，依旧临水照衰容。
良夜几横烟棹，独倚危樯西望，目断远山重。
但恨故人远，此乐与谁同。”
云箫峥垂首看着手掌，似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消失一般，他想抓住，已然迟了。
良久，他惨然笑道：“好一个‘但恨故人远，此乐与谁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曲琵琶转朱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