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41、有酒无欢心亦苦

　　夜色下的琉王府舒展着身姿，四季不败的桃瓣飘摇跌宕，釄丽如春。自琉王妃嫁入后，一花一木都沾染了女主人温婉昭惠，处处透着婉转润雅，与琉王谦和翩然相得益彰，沁人心脾。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半缘亭的花障后那片桃林深处掩着的小巧精致的疏影楼是初建府时就设下的，为谁？当然是王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云小姐。
　　当初恭帝赐婚时太多人惊讶琉王妃竟不是那位，然日子久了，也不得不承认其实王爷更加需要的是王妃这样的端庄贤淑女子，艳不至冶，却是纤眉范月，高髻凌风，同王爷站在一处说不出的相配。
　　常年在疏影楼伺候的小绿却是坚决支持云小姐——别人看不真切，她可是见多了王爷在小姐面前换下那永远挂在唇角的温然浅笑，变得鲜活明朗，会大笑会愠怒，会在小姐生日的时候亲自下厨学做长寿面，十分霸道地逼着小姐将那碗“其实不怎么好吃”的面吃了个干净。当然，“其实不怎么好吃”是小姐私底下悄悄告诉她的，她说时笑得很甜，眉眼弯弯灿烂得夺目。谁都知道，长寿面是要全部吃完以求个好兆头，王爷这般要求，绝不是为安抚自己备受打击的厨艺。
　　那样的王爷，王妃也不曾见过吧。
　　小绿绞干帕子递给在床边细致料理的人，从衣柜里拿干净亵衣时禁不住地好奇，按说王妃应该视云小姐为最大劲敌才是，怎地如此上心关怀？
　　如是想着，正听到王妃数落的声音，“总不好好照顾自己，又倔得很，大雪那次也不肯让九弟帮你，王爷急得一整宿没睡，今天又敢弄得这样狼狈，成心让我们着急么？”
　　原来王妃也不如传说中脾气那般好啊……但那口气，不像是真生气，倒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妹妹，半恼半疼。
　　半响，云小姐才小声道：“嫂嫂，对不起……”
　　沈罗绮用帕子仔细地为她敷眼，瞥向屋外，叹口气：“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就哭成这副模样？出什么事了？”
　　苏澄没有说话，将头搁在她嫂嫂肩上，方才喝下的无欢酒后劲烧得厉害，只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可脑中仍旧清明一片。
　　她还记得哥哥告诉了她什么。
　　果然是与她一脉相连的哥哥，即便没有多少情分在也不碍彼此间知之甚深，她的坚持亦是他的，因此轻易被他捏住了七寸，伤怀伤情。
　　在醉风楼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无欢酒的时候苏澄才知道，原来品酒真是要看心境的，口中又酸又涩的滋味哪里算得上是佳酿？当真有酒无欢。
　　她不停地在想，却越想越不明白。从风闻的那些各具风情的女子，到今晚初初见到的纤韧如柳的妩柳姑娘，再到已然怀孕的殷侧妃，澈然哥哥的身边从来不乏红颜知己，只要他愿，不知会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他见得那样多，心动过那么多次，一颗心怕是早已睥睨这万丈红尘，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罢。那么，她该如何自处？
　　外婆凤久歌谈及当年离开外公的情景时说，爱上一个人并不难，难得的是没有在爱情中迷失自己，即便是深情款款时，也须得将自己的魂魄抽离一分，静静地看着那迷离的感情，看清自己最坚持的底线和最原本的性格，绝不能忘，否则，便有如亲手将原本的自己打碎，再重塑起一个令对方满意的人来，那样的自己也就不再是自己了。外婆所以会离开，大概是因为她的骄傲吧！她怕自己屈从地改变，因而潇洒放手。
　　凤久歌这席话对错与否，也许各人观点不一，然苏澄却是深崇不已。
　　他的侧妃有了孕，她会嫉妒会难过，但云苏澄还是云苏澄。
　　云苏澄不会粉饰太平，不会装作大度，她心中难过便大口地灌酒，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便扔下那人跑进了琉王府，该有的脾气她一样不会少，阿斐说的果然没错，她的确是尊需要人供着的臭脾气菩萨。
　　她不是撒泼，不是拿乔，只是茫然。
　　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小就大声告诉所有人，她的良人必须只她一人，阿斐笑她不知羞，菲菲却是懂她的，两个小丫头曾经热血沸腾地对月盟誓，绝不接受三妻四妾。
　　如今她很喜欢很喜欢澈然哥哥，即便知道了他有很多姬妾也仍然很喜欢很喜欢他，这让她无所适从。
　　听月亭中，他的怀抱很温暖，坚定得让人安心。
　　醉风楼里，他说从前过往的那些女子，动心有之，陶醉有之，终究不能持久，他也曾想，情爱或许就是那么一回事，瞬时绽放，顷刻败谢，韶华不过数年，他得幸遇见这么多红颜知己，且醉风月，也算人生快事。可是澄澄你不同，说不上哪里不同，却端端正正地摆在心里，时时惦着念着，只要一想起，就是满心温暖。楚邵阳说，看我们俩相处起来总像是哥哥在照顾妹妹，我也曾问自己，对你的情意到底是怎样的，其实又能是怎样的？我楚清缭大概是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子，她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这样好，让过往的红绡翠影变得苍白。我无力改变既有的事实，也许也无法允你一个从一而终，可是楚清缭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可知道？
　　就是这样一问，让她逃跑。
　　点头意味着什么，他与她都清楚。
　　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
　　其实这是他初次这般露骨地表达情意，也是首番这样明明白白地谈及那些曾经，苏澄害怕的是，苍白，终究不是完全地抹杀，是否日后也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她成为苍白的过去？
　　苏澄发现自己拐进了一个怪圈：她一面为他的话窃喜着，又一面排斥着拒绝去相信。怪不得洛优那个笨蛋总说，女人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苏澄往香香软软的怀抱中蹭了蹭，轻轻问道：“嫂嫂，你喜欢七哥哥么？”
　　抚弄着她后脑的手一滞，手的主人似乎在思考，沉寂了许久，才摸摸她的脸颊：“澄儿为何这么问？”
　　“我只是不懂。”苏澄握住沈罗绮的另一只手，“嫂嫂，如果我很喜欢一个人，必定希望他也只有我一个，如果是真的喜欢，该是容不下别人的吧？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他们男子可以拥着不同的女人入睡，还能够在心里放一个人。”
　　沈罗绮立刻会意，苏澄是为之前王爷纳了一名侍妾的事替她抱不平，此刻她的心思还在苏澄那句“你喜欢七哥哥么”之上打转，却已经习惯性地维护他，“那侍妾是十弟送的，王爷不好推脱。”
　　“那嫂嫂你呢，你就不在意么？”
　　沈罗绮愣住。
　　她自小熟读《女诫》，忌骄戒躁，嫁给琉王便一心想当一名好王妃，树府中典范，她对王爷的几位侍妾也是宽待有加，无一不料理得妥帖，苏澄却问她，你喜不喜欢七哥哥，你在不在意他有别的女人。
　　这姑娘本就是颠覆礼数的性子，她却十分喜欢她，大概，也羡慕她，羡慕她活得这般肆意，阳光灿烂。
　　她可以给苏澄一个答案，“是，我喜欢王爷。从他掀开我的喜帕那一刹那就倾授芳心，从看到他即便是应付朝中纷争也是谦然君子微笑以对时便开始疼惜这个男子，但是我不在意他有别的女人。无论是谁，他嘴角那抹温柔优雅的浅笑都不会变，他的心里没有人，没有我，那么他拥着多少女子入睡，都是无异，我的这份心意，只愿深藏。”
　　原来她是早抱了这样的想法，才可以从容地做她温婉谦忍的琉王妃。
　　每个女子都有想过唯一，奈何缘浅。
　　她倒希望，这个他们所有人呵护着的宝贝丫头能够得到她的完满。
　　“澄儿，你却比我勇敢，你会质疑会不满，你敢大声地告诉那个人你不开心你很在意，这也证明，其实你还是很喜欢他，既然喜欢，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走，总会有个结果。”
　　“可是，我也希望嫂嫂你和七哥哥有个结果。”苏澄慢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轻声道。
　　沈罗绮随着她看去，小绿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白影，即使隔着纱屏也能一眼瞧出是谁。
　　“七哥哥……”
　　“头疼不疼？”
　　苏澄摇摇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楚琉舒笑了笑，侧身让开，“既然不疼，那便与澈然好好说说话。”
　　苏澄呆住。
　　沈罗绮“扑哧”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王爷治这个丫头，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与清王点头致礼后她便退了出来，不料正撞上门侧的他。
　　“王爷，我……”　　楚琉舒抬手拂过她的发际，在那淡眸处勾画几许，终是撤下，“委屈你了。”
　　沈罗绮微笑，欠身施礼，洒然走向庭院。
　　这女子如菊，娴雅婉丽，却是傲到了骨子里。她既不强求，一句“委屈你”，又能补偿什么？不被回报的心意，她宁肯他从不知晓。
　　这红尘纷絮，都不是一句“我爱你”或是“对不起”就能完结的，每个人亦有每个人的坚持，凤久歌如是，苏澄如是，清王如是，她沈罗绮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