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13、凤帏听得理丝簧

　　金秋十月，果穗飘香，却是不能掩去玖煌城中红娇粉彩，正是琉王纳妃吉日。
　　琉王府上早已结彩张灯，内侍宫娥穿梭忙碌，喜庆非常。
　　吉时已到，花轿下了院前，楚琉舒一身喜服耀得朗目含星，翩翩风华俊雅无双，惹得前来观礼的数位新娘闺中姐妹含羞掩帕，直叹沈罗绮良缘天赐。
　　轿中新娘珠帘下的芙蓉面染着淡淡红晕，略局促不安地调整了坐姿，忽而花轿微颤，听得破空三声，再是宾客齐齐喝彩，她便知晓是琉王的三只红箭皆中轿门，喻祛邪破煞。
　　新郎执了新娘出轿，虽是珠帘遮盖看不清新娘面目，然一双新人站在神案前，一个润玉挺秀一个温婉妍丽，堪堪是天作之合赏心悦目。
　　苏澄如今是被恭帝捉回宫里任掌仪女官的，今日携着各宫赐下的礼品早早来到府上，公事毕了还赖着不走，美其名曰“奉旨观礼”。此时她猫在王孙贵族子弟站的一边，用肩膀拱拱一旁的闻王奸笑道：“嘿嘿，七哥哥娶了王妃，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吧——”
　　楚闻枋本是含笑祝福地瞧着新人拜堂，闻言便伸手掐了下苏澄的腮帮子，“瞎说什么呢，我去年便娶了王妃了！”
　　“啊？”
　　“你八嫂今天也来啦，在女眷那边呢，倒是你个皮猴子，成日里混迹在男人堆中，看谁以后敢娶你！”
　　苏澄做个鬼脸，楚闻枋大眼往旁边一扫，挂上个阴险笑容，低头凑近，悄声道：“话说我们兄弟，撇下十二他们几个小毛头不论，只有九弟与清王未立正妃，九弟是自小与你不对盘，那就剩清王——澄儿你可得抓紧咯！”
　　苏澄一个肘子过去，楚闻枋倒吸口气，浓眉大眼皱作一团，抱胸耍宝还不忘冲着清王的方向挤眉弄眼的，苏澄恨恨又碍于场合不得发作，偷觑了楚清缭一眼，却见他轻笑着望着他们这边，凤眸中是丝丝戏谑，苏澄忙收回视线，双颊不禁潋上绯晕，楚闻枋见状更加得意，苏澄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礼毕后新人送入洞房，宾客们被请入席中，苏澄被安排坐在众官宦小姐的一桌，满桌环佩叮当，莺声燕语倒也热闹。
　　琉王自房内出来各桌敬酒，待转到女眷这边她们一桌时，坐在苏澄对面的吏部侍郎家的大小姐于素若芊芊袅袅地开口了，“素闻琉王殿下与云小姐兄妹情深，云小姐这个做妹妹的今日怎么也该亲敬新郎一杯，大家说是与不是？”
　　这于小姐是沈罗绮的好姐妹，风闻琉王与云家大小姐青梅竹马，而琉王所以迟迟不娶亲便是为等云苏澄及笄这么一说，现下提这样要求，自是为姐妹争个风头，也提醒那二人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琉王妃。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抱了看戏心态，虽是千金小姐也纷纷起哄，苏澄只得执杯站起，与楚琉舒递换个无奈眼神，看及他眸心隐含的安抚，不由收起了方才的不自在，朝他落落大方一笑，对众人道：“那苏澄便借这杯酒恭贺琉王殿下新婚大喜。”
　　言罢捧杯饮尽。
　　耳际浮响她以传声之术递来的话语，“恭喜七哥哥。”楚琉舒唇角笑意更深几分，俊眸状若无意地扫过于素若，再对苏澄温声道：“多谢澄儿。”
　　众人面色稍变。琉王在大庭广众之下仍对云苏澄如此亲昵毫不避嫌，一点也未顾及新郎的身份，虽说如今沈罗绮贵为琉王正妃，以云苏澄的圣眷及她身后势力，保不准哪天琉王妃便易主，叫人怎不担心。那于小姐更是银牙咬碎，奈何琉王身份尊贵，只得悻悻闭口。
　　苏澄一向与楚琉舒默契，见此不由暗笑，七哥哥啊，在这时还不忘护着她。
　　琉王移步到别桌，众小姐们纷纷转开话题，谈论着花鸟草虫衣料首饰。苏澄出身江湖却是生活在世家之中，颇有些见识，只是不喜她们存些互相攀比之心，言语中皆带了炫耀语气，因此只淡淡附和几句并不多言。
　　右手边是户部尚书之女江语，见苏澄脖间墨珠，便指了要瞧。
　　苏澄取出递到她手上。
　　那珍珠幽华圆润，一看便知是上品，江小姐赞叹之余问道：“云妹妹从何处得的？”
　　“几年前外公给的，说是在南海拾得。”
　　一听是此，众千金们纷纷接过细看，转了数人，递至皇后的亲侄女左相千金颜知容手中，她端详后惊奇道：“咦，这珠子我怎么在璃哥哥那儿见过？”
　　旁人忙问，她神秘地望了眼不解的苏澄，道：“我记得璃哥哥贴身的那个荷包中是装了这么一个珠子，现在看来与云妹妹的这个倒像是一对儿。”
　　苏澄被她们的眼神看得怪乱，要过了墨珠拢在袖里再不戴了，面上装作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将她的外公和那只臭九狐狸数落个遍。她虽年纪尚小，对这些个人情世故却通透得很，也没闹清是什么一个状况，只知道，不管那珠子是不是一对儿，明日流言又要满天飞了。
　　提起精神应付她们，道：“这珠子又不是什么罕物，想来九殿下有一颗也不奇怪。”
　　颜知容用帕子拭净嘴角，妆容精致举止端庄，她似同意苏澄的说法，点头道：“云妹妹说的也是。”
　　经她一说，他人碍着颜小姐的面子也不敢开口多问。
　　苏澄倒是看得明白了，这些仕族女子多以这颜小姐为首，颜家果真不愧为百年仕族大家，让人忌惮三分还是有些道理。她近日在做恭帝吩咐的功课，对朝中仕族根深错节的盘踞势力拿捏得分毫不差，须知这掌仪女官可不是好当，虽并未参与议政，却得伴在恭帝身侧听得每日奏报，中书省递上的折子须再将其分类呈上御览，饶是苏澄天资聪颖也下得一番苦功方能应付。
　　即便天家礼制森严，这洞房也免不了一闹。皇室贵族并上与琉王交好的官宦子弟，加之苏澄她们这边的女眷，乌压压一大屋子人。
　　苏澄打量了她新上任的嫂子，果真是清隽秀美，温柔可亲，与楚琉舒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
　　楚闻枋出了个主意，让新郎背着新娘在屋里走一圈儿。闻王向来豪迈，这次是为了报他婚礼时他七哥出的闹洞房的怪主意的一箭之仇，众人热闹地哄着，沈罗绮娇羞不肯应，便要罚新娘的酒，楚琉舒定是揽过，生生被罚了碗口大的三杯才罢。
　　这边裕平王世子楚邵阳又闹着要联句斗诗，楚闻枋嫌他酸腐，实是他向来不喜文墨，楚邵阳只得作罢。
　　闻王妃是个泼辣性子，与楚闻枋倒是相配得很，她出列笑道：“今日七哥七嫂大喜，何不借个彩头，来个凑对子，看看哪两个是有缘的？”
　　此法甚是有趣，在场的未婚女子皆羞红了面色，背对众人依依站在一边，另一边则是未婚的男子们一排。闻王妃要了红巾蒙上新郎新娘的眼睛，将他二人分别领至两旁，念道：
　　“今尔新婚，燕尔情好。
　　俯仰同心，绸缪是道。
　　风烟岁云，暮暮朝朝。
　　丝竹声悄，绮罗香杳。
　　看谁是下一对儿，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众人皆笑，闻王摇头大叹：“俏皮话倒是能编！”
　　新人已经开始，来回走了几圈，楚琉舒推了清王出来，引得旁人哄笑催促，这边厢小姐们个个局促紧张，一面不好意思一面隐盼着能被选出。
　　楚清缭无意当选，此时倒也大方，含笑看着女方那边的情形。琉王妃故意吊足了宾客的胃口，方才拉了一位小姐出来，摘下红巾一看，竟是苏澄！
　　苏澄是从流站在那儿，不料被她的亲亲嫂子给“害”了，一时无措，呆呆地被大家簇拥着到楚清缭身边时还有些懵懂，楚清缭好笑地看着她傻愣的样子，故意朗声问道：“澄澄看到是本王很失望？”
　　楚琉舒轻咳一声提醒，苏澄方回过神，哭笑不得，道：“哪里敢。”
　　楚闻枋凑上一脚，要他俩也喝上一杯，苏澄大咧咧地执杯便饮，末了无一丝羞赧笑道：“喝也喝了，还待怎样。”
　　她酒量向来好，如此一海碗也只微醺，酒色悄悄浮上俏脸，满室红光映在她两湾潋滟美眸中，神情却自然坦荡，叫人生不出一丝亵渎。
　　楚清缭不由想起初见她的那个夜晚，也是酒醉，她艳丽而娇俏，风情中带着无邪；后来比试，她身怀绝技，杀伐凌厉中透着一股子狡黠；弘光殿上她伴在恭帝身边，紫衣高髻，肃华风敛，与他们几个私下谈及政见，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今日看她，却是从容淡定，绝妍生姿。他阅美无数，从来以为世间女子皆是娇花嫩蕊，需得好好呵护，偏生让他碰上这么一个。他竟有些暗暗感谢这场游戏。
　　幽魅凤眸微闪，修唇溢出轻笑，楚清缭举杯道：“多谢新郎新娘赐缘，缭会好好努力。”一饮而尽。
　　楚闻枋带头叫好，一时房中掌声雷雷。
　　苏澄惊于他的大胆，终是羞了，一跺脚便掠出门去，佳丽们窃笑，又起哄般对楚清缭道：“清王还不快追！”
　　楚清缭无法，对楚琉舒抱歉一笑，拱手作礼，便追了出去。
　　楚琉舒笑道：“他们俩还真是抢戏了。”
　　宾客们方才回头，说些祝福的话语意犹未尽地散去，楚琉舒送他们出院，临别，在楚钟璃肩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