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12、荫花楼阁谩斜晖 下

　　清王府是由名园“无非园”改建而成，庭院深远，古槐苍天。正是槐花花期，串串白色花瓣掩在浓绿中，别是一番美景。
　　楚清缭陪着他们赏花，一面介绍各处景致雅闻，他口才极好，风趣幽默，加之园子底蕴深厚，留下众多名人轶事，饶是楚琉舒他兄弟俩早来过数次也觉十分有趣。
　　苏澄自是各处都觉得新鲜的，央着楚琉舒帮她摘了一串儿槐花绕在发里，又跑上前找嘲笑她臭美的楚钟璃斗嘴。
　　楚琉舒与楚清缭在他们后面闲散踱步，瞧着花瓣随着她的步子一起一伏，偶尔掉下几片，不由莞尔，温和笑容中带几分怀念的味道：“看着澄儿带花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她小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发间串着桃花，然后跑过来在我面前转个圈儿问好不好看。现在好像也一样。”
　　凤眸凝住在前边欢腾的苏澄，楚清缭悠然道：“我一直以为，琉王妃非云苏澄莫属。”
　　“嗯？”楚琉舒诧异，略有些好笑问道：“何以如此？”
　　“感觉罢了。”楚清缭耸耸肩，道：“玖煌的传闻，还有自我们认识以来你口中便没有间断过的‘澄儿’，加之那琉王府中的桃株遍野，纵使这七年里她再未出现在玖煌，也足够令人遐想了。”
　　“恐怕要令澈然失望了。”楚琉舒看着即将被九弟惹怒的苏澄，俊眸微闪，那春风拂柳般的笑容加深几分，“在舒心中，澄儿永远是那个最最贴心可爱的妹妹。”
　　“贴心、可爱？”楚清缭嘴角不为人知地抽了抽，小野猫已经亮出小爪子，袖中飞出了一道银光直击向楚钟璃，明显恼羞成怒。
　　楚琉舒早习惯他俩的打闹，明智停步，拦下想上前劝阻的楚清缭，道：“放心，一会儿便无事。”
　　楚清缭扶额低笑：“你家这丫头．．．．．．”
　　楚琉舒负手立在槐树下，目光清浅透过打斗的人儿望向远方，似看到了前尘往事，道：“你可知，澄儿因为是我，才七年未正式出现在玖煌城中么？”
　　楚清缭并未回答，心中已清明了几分。
　　“她那么小啊，心思却剔透得很，她虽未说我却是明白的，这么些年她总是不为人知地来玖煌，除了悄悄去看望父皇便是藏在我府中，为的就是避那些闲言碎语，其实你们不知，我的这门婚事，还是澄儿向父皇求来的。”
　　楚清缭略怔，丛琛的这门婚事他是知道的，颇费了些波折。未来琉王妃乃右相沈淮赫之掌上明珠沈罗绮，性子柔和温婉，才学妙伦。听闻右相一直中意钟王，皇后也属意与右相府联姻，无奈钟王不从，不仅与皇后大吵，甚而殿前请命赴东海整饬边防，恭帝允，此事便不了了之。数日后帝旨：弘光殿首辅大学士、右相沈淮赫之女，今雅郡主沈罗绮，造次有章，纤秾挺秀，配琉王妃，敕封一品诰命夫人，择吉日十月辛酉奉旨完婚。旨意一出右相百般不甘，天家讲究子凭母贵，七王虽贵为琉王，然其生母出生卑贱却是不争事实，右相自是不愿将女儿嫁与，无奈帝命不可违。此后不知不觉，竟也渐渐在政向上偏近琉王，使得琉王朝中势力见长。原来一切竟是那只小野猫的办法。
　　楚琉舒继续道：“三年前遥王之乱，大雪封山，我所领左翼军被围山谷，当时澄儿扮作药童潜在军中，便是我也不知。我被流箭当胸透过，因着伤药告罄，她护了我心脉三天三夜，耗尽一身真气险些走火入魔，直至九弟援军赶到她才力尽而厥，自此每至冬日她便格外畏寒，大雪之日更是真气逆行浑身冰冷，你说，这样的妹妹，如何当不上‘贴心可爱’四个字？”
　　楚清缭抬手折下一串槐花，放在鼻下轻嗅，淡淡幽香染在鼻尖，如昨晚她清媚的味道，他噙着浅笑迎着已经结束战斗朝他们站的地方奔过来的苏澄，薄唇轻轻牵动，道：“果然贴心可爱。”
　　苏澄一头撞进了楚琉舒的怀里，直嚷嚷着让楚琉舒为她出头收拾他弟弟，楚琉舒被她闹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暗示她清王还在旁边，苏澄立刻收敛了几分，扮起大家闺秀，哪里知道她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
　　楚清缭笑：“小澄澄不必如此，好歹在下与丛琛是堂兄弟，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苏澄被他的这声“小澄澄”叫得欢起来，不由觉得他亲近，绽出个明艳笑容凑近问道：“嗯．．．．．．请问你是那只九狐狸的堂兄还是堂弟？”
　　“在下略长湛隐两月零八日。”他愣一下方反应过来“九狐狸”指的是楚钟璃。
　　“太好了！”小丫头搓搓手掌，狐狸眼眨眨，又问：“那你的功夫比起他如何？”
　　楚清缭有点不详的预感，但仍据实以答：“不分伯仲。”
　　狐狸眼睛滴溜溜转个圈，她扑向他，圈住他的手臂努力晃悠，大喊道：“终于找到个有资格教训他又打得过他的了！澈然哥哥，你要帮我做主啊！！”
　　他被那“澈然哥哥”弄得有些晕眩，楚琉舒好心提醒她：“澈然是清缭的表字．．．．．．”
　　她小手一挥，“管他的，反正打得过那只臭九狐狸的就是哥哥～”又歪着脑袋想想，咧嘴笑道：“七哥哥你不算，你打不过他。”
　　楚清缭第一次看到琉王尴尬的黑脸。
　　那边厢，本是悠闲地叼着根草躺在槐树的大枝桠上的钟王殿下却不知为何，“噌”地蹿到他们这边，寒光一闪“战伐”出鞘，隔开了拉着楚清缭的袖子的小手，冷道：“如此便来比试一场好了。”
　　楚清缭苦笑，在苏澄满是期盼的眼神中抽出玉笛，道：“不是比过好几次了么？”
　　“那不一样。”
　　剑花一挽，只见一道残影划过，楚清缭堪堪错身避过，玉笛架住战伐，只闻清脆金戈碰撞之声，再回神，他二人已飘至数丈之远处交手。
　　不一样，果然是不一样的。
　　苏澄鲜少看到楚钟璃真正发狠，他二人的确势均力敌，招式来往皆是耗上了真功夫。楚钟璃舞剑向来着心不着式，今日是祭出了最正统的长风剑法；楚清缭的玉笛宛若玄铁打造，碰上战伐这样的神兵竟丝毫未损，苏澄知晓，唯有持笛之人内力淳厚绵长方可化内劲于笛上使其不断。
　　一招一式你来我往，看得苏澄血脉贲张，心弦泛痒，论内力修为她略逊他俩一筹，毕竟是年岁的关系，但是加上那些小把戏，她未必没有胜算。
　　听得她的喊话，楚钟璃连退数步让出位置，苏澄飞身对阵楚清缭。
　　楚清缭招式略滞，道：“小澄澄不是让我帮你教训湛隐么？”
　　苏澄笑：“你们果然是不相上下的，教训倒也说不上，不如我和你较量较量。”
　　“这叫在下甚是为难。”楚清缭凤眸挑起，“若是全力以赴，只怕要落个欺负女子之名；若是保留，又怕输了面子栽在澄澄你手上。”他总喜欢将她名字叠起来叫，有种俏皮的味道。
　　一旁的楚琉舒正了正身子，俊眸泛起涟漪。清王一向纵情风月红颜知己无数，地道的花花公子风流王爷，然这是首番看到他对一个女子用视为对手的语气说话，语带尊重而并非平日里的温柔呵护。
　　苏澄道：“还请澈然哥哥你尽全力，就当让我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话音未落，袖中的“耿遥丝”已出！
　　那耿遥丝是由天蚕丝与玄铁糅合打造而成，约只十根发丝粗细，平时苏澄只将它们缠在手腕上，待遇敌时灌注了内力，那耿遥丝便成了利器，可刚可柔。
　　楚清缭只得接招，用玉笛将耿遥丝末端绕住，哪知苏澄顺势一收，他翻滚几次方才落地，他提气再不大意，玉笛凝结内劲，迎向耿遥丝。他俩的兵器皆靠内力比拼，苏澄胜在耿遥本是神兵，勉强与之对敌。她心肠转了几个弯，扬袖带起落于地上的槐花瓣，集起内力吸附卷带起无数花瓣于耿遥丝上，忽而尽数击出，那花瓣宛若白蝶涌向楚清缭！
　　只听楚钟璃一声“小心！”，也不知是在提醒谁，那边白蝶璇璇落地，楚清缭的玉笛已架在苏澄的脖子上。
　　“平手。”楚清缭收回玉笛，笑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道：“我去换身衣服，三位且先四处走走。”
　　细看去，他胸前臂上白色绸袍裂开数道细纹，是那些花瓣做的祟。
　　待他不见身影，苏澄得意地蹦起来，正待说两句，却被楚钟璃给吼了回去，“日后不准用这样的招式！”
　　苏澄不解：“怎么了，这不是打平了么！”
　　楚钟璃气结，甩袖走了，楚琉舒不得不再次提醒，语气中颇为责怪：“若是碰到高手，这是同归于尽的做法，日后的确不得再用了。”
　　“哦。”她吐吐舌头，继而冲着楚钟璃离去的方向做个鬼脸，“不准就不准嘛，那么凶干什么．．．．．．”
　　楚琉舒不记得这是今日的第几次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