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岚》夜凉笙鹤

14、秋千笑里轻轻语

　　秋夜沁凉，弦月弯弯，风在耳际轻诉，喜乐声渐渐地远了。
　　空气中有隐隐酒香，掩在桃株深处，酥人心骨般迷醉。
　　楚清缭循香探入桃林，行过最后一道花障，听闻轻轻一声微息。
　　他顿了顿步子，流光凤眸澄澈魅然，终是拨开了枝桠向秋千上的人儿走去，“澄澄。”
　　苏澄低“嗯”了一声，偏头靠在秋千藤上，足尖点地借力荡着，裙角划出道道波纹，如一池吹皱的春水涟纹。飞舞的桃瓣沐着柔光，似一道粉帘模糊了视线，待他走至身边，方发现她正眯着眼假寐，眉宇间有道浅堑隆起，身姿微蜷，臻首稍偏，三千烦恼丝柔柔飘起，发间步摇曳曵，楚清缭便如着魔般捉住了那一束青丝。
　　他俯下身，仿佛可以嗅到她发间的轻香，心弦如韧丝般被拉长，拉长，再任纤手拨弄，奏出清音弥漫。凤眸绽出潋滟温柔，连他自己都诧异于那怜惜的嗓音，“澄澄心情不好么？”
　　苏澄睁眼，往旁边让让，发丝不着痕迹地抽出他手心，熨下抹不去的温度，“坐吧。”
　　楚清缭依言坐在她身边，秋千荡漾，发出“吱嘎”声响。
　　他抬眸看向天际，凤眸微黯，“是否是我方才的作为让你困扰？”
　　“不，”她立刻摇头，美眸转向他，溢着些无所谓的笑意，“我知道这样的话澈然哥哥你是常说的，哪里会去较这个真。”
　　楚清缭此时真有作茧自缚之感，平日里佻惯了，如今再多真心说出来也成了花言。他索性不提，接着问道：“那是哪儿让你不开心了？”
　　“你又如何知晓我不开心？”苏澄反问。
　　修指抚上那张胭脂芙蓉面，在凝脂肌肤上流连片刻，停在秀眉间，冰凉指尖轻触那双美眸，“这儿、这儿，都透着你的心情，只要用心，自然可以知晓。”脉脉含春的凤眸凝住微挑的狐狸媚眼，无边春意悄悄蔓延，“只是不知，澄澄你可愿告诉我原因？”随即，他又笑出了声，精致俊朗的面容有得逞的嫌疑，拍拍佳人的粉腮，“要是澄澄你再不呼吸，恐怕要憋死了。”
　　苏澄方松了弦，狠命地深吸几口气，羞赧怨道：“澈然哥哥你居然用美男计！”
　　楚清缭畅笑，揉揉她的脑袋，运气催秋千抡得几乎半空，她一面尖叫一面嚷嚷着再高一些，地上桃瓣被激起，旋绕在两人身边，女子的脆笑与男子的低笑缠在一处，轻颦红尘，绕诉九天。

　　低处细细水声潺潺，两道身影倚在秋千藤蔓上。苏澄倦倦地抬眼，正巧看到楚清缭弧度优美的侧面，如一幅洒然水墨，谪谪出尘中高贵风流尽显，她自嘲一笑，捻起一瓣桃花，略带了赌气的情绪，道：“今天不想回宫。”
　　楚清缭偏头凝住她，唇角始终带着温温笑意，问道：“那想去哪儿？”
　　“没有人的地方。”
　　“大概只有月亮上了。”
　　苏澄偏头躲过他探究的眸光，看向远方不知名的虚空，问道：“你可听闻前国子监卿裴栖正裴先生？”
　　“可是那位递折怒参当年春闱弊端后挂冠离职而去，于国子监朱门之上泼墨扬笔‘宁溘死以流亡，余不忍为此态’的裴先生？”
　　“正是。”苏澄点头，道：“你大概不知道，裴先生是我的老师。那年裴先生离任后，一家老小死于一场大火，只先生幸免于难。为护他周全，唐枫舅舅将他请至唐家，先生说他如今闲人一个，不如当个教书先生，于是我与唐菲唐斐便拜了先生为师。”
　　楚清缭了然道：“原是如此。我总奇怪，你一个小姑娘，何以短短数天便可胜任掌仪女官此等要职，朝廷要政官吏制度、各处民生甚至是农耕水务你都丝毫不陌生，今是解惑了。”
　　“澈然哥哥谬赞了。”苏澄低低叹口气，道：“我所懂得，皆是老师传授，而之所以任掌仪女官也不过是受命于皇帝舅舅，若是由得自己做主，只愿漂泊江湖仗剑快意。”
　　“这是澄澄的志向。”
　　“咦？澈然哥哥你如何得知？”
　　凤眸暖暖覆在她的明艳小脸上，笑中有悠远的怀念意味，“自然是知晓的。自与你七哥哥相识以来，好像也就认识了他那个‘贴心可爱’的澄儿妹妹。”
　　苏澄眨眨眼，有些别扭地扯扯衣裳，悄声道：“澈然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可是你不许笑话我。”
　　“不会。”
　　“你一定会笑话我，而且还会告诉别人，算了……”苏澄泄气地摇头。
　　楚清缭忍住笑，正色问道：“澄澄如何才会相信？”
　　苏澄歪着脑袋思忖一阵，美眸忽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咱们互相保守秘密，这样可好？”
　　“好。”他痛快答应下来。待细想，十分不解自己的举动，苏澄年纪尚小，天真浪漫些无妨，他可足足大她七岁，怎地倒跟着她一般瞎闹了。
　　“那我先说。”她贼兮兮地靠得近了点，“其实，七哥哥娶王妃了，我好难过。”
　　楚清缭心中漫起一股略涩滋味，沉声道：“不是澄澄你替丛琛求来的亲事么，为何又会难过？如若会难过……”他蓦地住口，惊觉自己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接下来的话。
　　如若会难过，当初为何不自己嫁给他？
　　“澈然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苏澄羞恼，俏脸浮上急色，“人家只是怕有了嫂子以后七哥哥就不疼我了而已！”
　　一贯优雅风流的笑几乎维持不住，他“嗯”一声。
　　她垂着脑袋喏声道：“从小到大，我最喜欢最仰慕的就是七哥哥了，不是因为他是七皇子；不是因为他政绩斐然风雅独冠天下。只是因为，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他最宝贝的妹妹；因为他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并且光明磊落地努力去实现。七哥哥大婚，我很开心，但是又怕他以后会疏远我，皇帝舅舅说，有了妻子就要适当地保持点距离，命我进宫住着，不许去缠七哥哥……”
　　楚清缭忙安慰道：“不会的，澄澄放心，即使娶了王妃，丛琛也是疼极了你的。”
　　“呜……我不想住宫里……”越是有人安慰她越来了劲，泪珠“吧嗒吧嗒”开始掉，抽噎着还不忘念叨：“我讨厌朝堂那些尔虞我诈，讨厌每个人都话中有话，讨厌每个娘娘都巴不得我嫁给他们儿子，讨厌那些大家小姐们天天无聊的攀比，还很讨厌九狐狸有事没事就来讽刺我几句……”
　　楚清缭见不得她的眼泪，执了她的帕子帮她拭泪，她说一句便应和一句，最后只得揽住她的肩头安抚，小丫头没完没了地掉豆子，终于平息后闷在他胸前蹭干眼泪，狐狸眼已是肿了一圈。
　　“最讨厌澈然哥哥你总是笑得那么招人恨！”她破涕而笑。她好像找到了一个像楚琉舒那般让她感觉相似的人，可以毫不顾忌地将烦扰心事全盘托出。
　　“是是是，我日后不笑了便是——”
　　楚清缭头回见到有姑娘这般无赖，他却对她一点辙也没有，仔仔细细地给她净了脸，把那方帕子拢在了袖中。
　　“脏了，改日叫人洗干净了送过去。”
　　苏澄侧过身，对上他的蔼蔼春泓，打趣道：“怪道澈然哥哥你红颜知己遍天下，并非没有道理的。如此一位丰神俊朗温柔体贴的翩翩王爷怕是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动心吧！”
　　“哦？澄澄也动心了？”他半假半真问道。
　　她做个猪头脸，仰天望月，“我才不要喜欢上一个风流王爷。”
　　他无辜极了，一下子就被这丫头给否定了，“为何？”
　　“反正不要。”她肯定道。
　　“那，澄澄想要喜欢哪种王爷？”
　　“一定得是王爷么？”苏澄用力晃荡秋千，“哼哼，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十三岁的时候皇帝舅舅给了我一项恩典当作生日礼物，他拟好了一道赐婚圣旨，答应让我自己写上想要嫁的人的名字。”
　　“也就是说，澄澄可以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
　　“没错。”苏澄点头，得意地加大力度晃动，“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有两种选择，嫁人，或者不嫁人，皇帝舅舅可没有给那道圣旨规定期限，我永远不填就是。”
　　“你这是钻空子。”他算明白了这丫头的心思，怕是打定主意不嫁人了。
　　“谁说女孩子就非得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才行？我只想潇洒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才不要天天和别的女人争抢夫君。”她斩钉截铁道。
　　他的心悄悄颤动，这个姑娘，总是这样不同，他能拿她怎么办，怎么办呢……？
　　苏澄扯扯他的袖子，道：“我都说了两个秘密了，换澈然哥哥你啦！”
　　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本王向来行事端直，并无可说。”
　　“清王殿下您还真是不谦虚……”
　　“过奖过奖，哪里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