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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困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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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园中,那使□□的迟疑地看着掌心的银子。
前半夜长公主府中一场恶战,黑衣刺客死的死逃的逃,伤者当场自尽,没留下一个活口。长公主震怒不已,令僚属出外搜捕余党,探查异状。他们这一队人行至前面十字路口,发现了地上的奇怪标记。那白绢血书显然是有人急切间留下来传信,上面的地址莫不是接应刺客的据点?鱼符出自东宫,今晚刺杀的主使又以太子最为可疑,两下里若合符节,一干人遂按图索骥而来。他们对坊市格局远不及常年巡街的金吾卫熟悉,不知抄近路翻过坊墙就是这座寺庙,绕道从坊门、寺门一路进来,闹出好大动静。进到这菜园中,本来只想走个过场,没抱什么指望——有耳朵有脚的早就跑了——却又在园门拣到这锭银子。前后一并想来,深感破绽太多,倒像有人故意设好陷阱引他们来钻。他抬眼望着园中那座黑黝黝的小屋,不敢贸然接近,挥手叫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那手下转身出了园门。他又回头对使弧形剑和使双拐的说了些什么。那二人点头称是,各领了一批手下分向左右沿墙而行,不一时,数十人悄然站成一个大圈,将小屋围在当中。
使□□的这才又向小屋走近一步,开口道:“长安城三十六座大庙,七十二尊菩萨,僧面佛面,有请略照个眼儿!”
这一句是江湖中常用切口,语气十分客套,但他毫不费力说来,竟然声如洪钟,在园中隐隐回荡,已见内功修为不凡。他说完这句等了片刻,四周静寂无声,夜风拂过,园中的野草轻轻起伏。
方才那名手下这时去而复返,指挥着十几名寺中僧人将成捆的柴禾、稻草搬进菜园中。
使□□的面有得色,复大声道:“若是不肯赏脸,兄弟们只好先敬一柱香火。”
说话间众僧搬运不停,很快在小屋正面和两侧两丈开外垒起了几个大柴堆。有了这层掩护,使□□的放心大胆又向前迈了几步,其余众人也随之前行,包围圈缩小了数尺。
小屋里仍是无人应声。使□□的暗自愠怒,心道自己这般步步为营,屋中要是空无一人,未免现了大眼。便对身旁手下略一摆头,示意他们去点燃柴堆:到这份上,不管有人没人,总要将此地烧个干净,才好立威。
屋中三人看见都有些着慌。这小屋四壁为木板搭成,如何经得火烧;就是一时半会儿没点着,外头烟熏火烤,屋内又窄,三人能熬得过几时?裴尔洛身子一动就要站起来,宁十三伸手拉住他袖子,转头对小安道:“你站到窗前去,别露脸。”
小安愣了一愣,立刻心领,起身走向窗前。那半截窗帘不短不长,正巧遮住他脖颈以上。宁十三待他站定,大喝一声道:“好大的狗胆!太子殿下在此,竟敢无礼!”
园中众人正要点火,听见屋内忽然传出此言,大为骇异,立即都停了手,有人便举高火把往小屋窗户照去。虽离得远了点,练武之人目力甚佳,火光闪动之下,皆见得窗后立着一人,身上袍服映着光,是一件有大团窠花的紫衫。这些人久近庙堂,通晓朝廷服章,知道太子常服正是这样的紫袍衫,都倒吸一口冷气。行刺长公主是东宫所为,原在预料之中,但以太子千金之体,竟亲身犯险,在这破屋中现身,却是再想不到的奇事。若说不是太子,先不论这身行头,时机地点也未免太巧。若真是太子,这不起眼的破败小屋中,又不知道埋伏了多少精兵强将,暗道机关?园中众人喁喁低语起来,使□□的那人也惊疑不定,不知如何应对。
宁十三在屋内又扬声道:“尔等还不速速退下,可是要犯上作乱!”他这一招拉大旗做虎皮本是急中生智的缓兵之计,拖得一时是一时,此时见屋外众人反应,心想不如趁热打铁,唬得他们就此退走,也算是天大的运气。
使□□那人听了这句,念头来回转了几转。先想到长公主与太子姑侄二人今晚撕破脸皮,已经势同水火。眼下太子落到本方包围之中,正是天赐良机,若让他全身而退,等于白白放过敌方首脑,长公主问起罪来担待不起。但太子地位尊贵非同小可,或杀或擒,要让自己做主,那也是万万不敢。他叫来一名手下,附耳命其赶回府里向长公主请示,随后提声应道:“殿下莫怪!臣等追查乱党来此,惊扰殿下,罪该万死!这坊中贼人出没,危险得很,殿下若不移驾,臣等愿留在此处保护殿下周全。”
宁十三不意他如此作答,顿时作了难。使□□那人见屋内又没了回音,窗帘后的人影一动不动,脸面遮在暗中看不清楚,心中疑窦再起:倘若有人假扮太子,自己这亏吃得不小。他左右一望,见使双拐的同伴站得离小屋较近,便向其努了努嘴,比了个手势。
那使双拐的会意,取过一支火把握在手中,一步步向小屋窗前走去。
“屋内幽暗,”使□□那人叫道,“臣等为殿下献火照明。”
宁十三见来人缓缓接近,心想这几人是长公主贴身侍卫,出入禁宫,多半都见过太子本尊,难为乔装所骗。若给他们照见小安不是真的太子,立时下令群起攻之,屋内一人受伤,一人昏迷,剩下两人,纵是猛虎也斗不过群狼。他绞尽脑汁要应付危局,眼见得窗口处越来越亮,身旁的裴尔洛却低低笑了一声。宁十三一怔,听他轻声说道:“小时候练武,总是没人找我打架,我很不高兴,”宁十三只觉手上一热:是黑暗中裴尔洛伸手过来,握了他的手一下,“这回可把从小到大的架都补上了。”
说完这句,裴尔洛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那使双拐之人已经过柴堆,正走至窗口近旁,见屋门陡然打开,霎时间脚下一点,向后跃开三尺。落地之后见屋里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模样十分面善,仔细一瞧,心想“原来是他!他二人果然是太子一党。”其实宁十三和裴尔洛闯进长公主府纯属误打误撞,但在这一帮险诈之徒眼中世间无一事不是阴谋,自然信他们不过。
裴尔洛合上门扉,环视四周,见小屋前后左右皆有人,围得铁桶一般。他今夜与人连番格斗,长途奔袭,已近精疲力竭,但宁十三尚未复元,小安要留在屋内扮稻草人,也只得他出来勉力支撑。当下手持短剑,看了使双拐那人一眼,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走?”
这句话在他问得理所当然,听在对方耳中却大有蔑视之意。那人怒气横生,按捺着问:“为什么要走?”
“太子要你们走。”裴尔洛道,“你们不听太子的话么?”
这句也问得简单,思量起来却甚难回答。使双拐此人性情暴躁,懒得掰扯“保护太子”之类虚文,当下回道:“不听又怎样。”说毕将火把一掷插在地上,将一双丁字拐交到两手。
裴尔洛也再不言语,眼睛紧盯他的手。两人在屋门到柴堆之间的空地上缓缓移步,园中众人安静围观,屋内的宁十三和小安也屏息凝视。突然那使双拐的暴喝一声,抢上一步,抡起手臂,一拐向裴尔洛头顶砸落。
裴尔洛见他来势凶猛,不敢硬接,侧身闪开,挥剑刺向他胸口。那人左拐回收护住中门,右臂交错,从上向下扫向裴尔洛肩膀。这一招出手既快,方位又奇,裴尔洛退步拧身,旋向对方身体左侧,只觉鼻尖处有劲风掠过。刚避开这毫厘之差的一击,对方左肘抬起,拐尖横出,捣向他腹部。裴尔洛无可闪躲,只得左手抓向拐尖,右手执剑刺向对方后背。那人反手抡拐,在背后与短剑相击,裴尔洛虎口一阵酸麻,险些握不住剑,左手一抓也落了空。那人趁机向前跳出,掉转头又扑了过来。此人招式刚猛不失灵便,两根丁字拐指上打下,声东击西,攻守如意,裴尔洛从未遭遇过这种奇门兵器,之前又损耗气力太多,不免左支右绌,十余招之后已然落了下风。
“他要输了。”屋内小安低声道。他站在窗前,面前虽隔着布帘,从暗处看明处也了了分明。宁十三靠在墙壁上,一双眼睛映着窗外火光闪闪发亮,却不发一语。小安微觉诧异,随即留意到他呼吸极为深长,与平时大不相同,省得他正在运功疗伤,心想这临时抱佛脚的,到底有多少用处?
他当然不知宁十三解毒已近一个时辰,此时血行平和,气力渐长,只是苏醒以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没有时间好好调息。到这危急关头,再不恢复就无可挽回,只能抛开一切凝神静坐。但外间情势千钧一发,定下心来谈何容易?过了片刻,听见外面众人哄然喝一声彩,想必是裴尔洛吃了亏。他正将真气运行到要紧大穴,被这一声搅得念头一乱,拿不准要不要去看一眼。这时屋里响起一个声音:“你朋友快死了。”
说话的不是小安,是阿九。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躺在地上听着屋外情形,又道:“他脚步乱了。对手那人使的一对器械?分量可是不轻。再给打中一次……”
宁十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说话也不会给当哑巴宰了。”
“已经做了傻子,当然不想再当哑巴。”阿九冷笑道。
宁十三没心思管他,自觉有些起色,又挂念裴尔洛,便探身向外窥看。这一看之下,险些惊呼失声:屋外裴尔洛刚避过连环几拐,脚下一绊,单膝跪地。那人见这偌大破绽,如何不贪,一步上前,右手拐就往裴尔洛头顶劈下。
与此同时,裴尔洛身体向后跌出,短剑脱手,如飞刀般扎向他咽喉。
那人也算灵巧,遭此激变,竟硬生生收住去势,翻向侧面仰倒,躲过这一剑。毕竟转折太剧,脚下立足不住,这边裴尔洛已一个鱼跃起身,一脚踢向他左手。只听锵的一声,那根乌黑发亮的左手拐被踢飞得老远。
那人一声怒喝,就地打一个滚,拔起地上火把握在手中。原来他多年使惯双拐,空着一只手百般不得力,情急之下连火把也拿来充数。裴尔洛手无寸铁,见对方一手持拐一手拿火把,挥舞着步步逼近,自己的短剑却落在他背后的地上,忽地灵机一触,探手从怀里摸出那两个小瓷瓶,叫道:“接着!”朝他迎面掷去。
那人自然不会来接,手中火把舞动,在半空中将两只瓷瓶打得粉碎。裴尔洛趁这一击,屈身跃过他身侧,要去拣地上那把短剑。那人早有防备,右拐抡起,正欲砸向裴尔洛腰背,猛然间大叫一声,人如醉酒一般踉跄了数步。园中众人齐声惊呼。只见那人跳过一边,双目圆瞪,脸色通红,张着嘴只是喘气,半晌指着裴尔洛厉声道:“你,你用了什么毒!”
裴尔洛拾得短剑在手,立在空地上,看着那人一脸茫然。他扔出小瓶只是为了扰敌,心道那两种东西虽然有毒,都未近身,如何能伤人?他却不知对方用火把将小瓶击碎,瓶中药物都洒落在火头上。藤黄无妨,朱砂入火,立刻化为水银。也是歪打正着,那人挥动火把,喘息之间,结结实实吸了一口水银烟气,顿觉口中烧灼,咽喉一路疼痛难忍,腹中作呕,一句话喊出来,连声音也嘶哑了。其实那点水银能有多少,但他心中恐惧之甚,控制不住身体颤抖,连退了数步,膝盖竟是软了。早有两名手下见势不妙,上来将他抢下去救治。其余人等见己方高手无故间着了道儿,不知对手身藏何种奇毒,一时惕然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