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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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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尔洛瞥阿九一眼,松开手,先向宁十三问道:“你好了?”宁十三点头道:“说来话长。”裴尔洛又问:“那这一位,是朋友?”宁十三心想他的朋友我可不愿做。他正琢磨该如何解释,阿九一旁见状淡淡一笑,插话道:“我是路过的好人。”宁十三随声附和:“是,他是路过的好人。”
裴尔洛心里有些奇怪。但以他对宁十三信任之深,又素知这好友自少年时就纵横江湖,艺高胆大,足智多谋,既说了没事,那必是没事,于是也就丢开不提。这一晚波折重重,悲喜起落,遭遇之奇,他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有满腹的话要跟宁十三讲,便起个话头道:“我去找东宫……”
宁十三忽然注目他身后,沉声说:“阁下有何见教?”
裴尔洛回头一看,小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
原来小安留在小屋门口,眼看着又来了两个人,心中叫了一声苦。
初时他被裴尔洛挟持来此,心知对方武功高出自己一筹,脱身后便去坊外大路上做了布置;又返来作戏,要将裴尔洛稳在此处。只道援兵一至,双拳难敌四手,里外合力,便可将这贼子一举拿下。金吾卫将领多为太子一派,拿人之后处置方便,也不会横生枝节。没想到援兵未至,贼子的同伙又多了两个。此时溜走,前功尽弃,避而不见也引人怀疑,不如横下一条心,上前看看是个什么光景,于是跟了过来。被宁十三这一问,他以攻为守,并不答话,却对裴尔洛道:“这就是你那中毒的朋友?好得很快么。”
他这话说得颇不客气,裴尔洛一怔,未及答言,宁十三已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挑眉笑道:“好大的官威啊!草民失敬,惶恐得很。”
小安身着太子袍服,纹饰繁复精美,远非寻常官员可比,但此时衣冠不齐,又显得十分滑稽。宁十三一见即觉古怪,又从来口齿上不肯吃亏,忍不住要反唇相讥。裴尔洛忙对宁十三道:“误会了,这个……其实他是假的。”
当下裴尔洛将自己出入东宫与替身等事大略讲了一遍。宁十三听得将信将疑,凝视小安问道:“你果真要出城?”
小安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多我一个也不会堵了城门道。”心中却暗自焦虑,心想这伙贼人要逃出城去,自己寡不敌众,拦是定然拦不住。若是故意拖延哄骗,被他们瞧出破绽,又恐有性命之忧。
宁十三不理他话中带刺,沉吟道:“此处不可久留,要出城的话,晚走不如早走。”他转头看向阿九:“好人,我知道你那鱼符可以夜开城门,麻烦再行行好,送佛送到西如何?”
阿九一直站在数步开外,半侧着身子,似是不愿跟裴尔洛及小安多打照面。此时方开口道:“这倒无妨,只是……”他看了宁十三一眼,又向裴尔洛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宁十三明白他是想让自己跟裴尔洛交代清楚,略一踌躇,向裴尔洛说道:“待会儿我送你出城。”
“你不走?”裴尔洛惊讶地问。
“我有事要办。”宁十三道,“不用担心,你回乡也好,去别的地方玩也好,大约不过数月,我总会再去找你。”
裴尔洛想一想,点头道:“好。”
“一起走吧。”宁十三对另两人招呼道。阿九一言不发地跟上,小安骑虎难下,只得也随他们向墙边走去。
突然间阿九停下脚步。“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其余三人也随之驻足。一片寂静中,果然听到墙外渐渐传来一串脚步声和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大,似是一队人马正从不远处某条大道上经过。
宁十三和裴尔洛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宵禁期间有这么多人在坊外走动,只能是巡夜的卫兵。小安在一旁却是心中暗喜,寻思道金吾卫上番自有惯例,行到这附近最早也要一刻之后。今晚这队人提早到来,正赶上这个当口,莫不是天意让他们来救急?他面上不露端倪,仍和三人一齐屏息倾听。过了一会儿,那一队人马脚步渐远,似乎并未折向这道墙外的大路,而是沿着坊前横街一直行去了。
小安大为失望,心想:“难道没有看到我的记号?”这时却听阿九霍然道:“墙上有人!”
众人一惊,都转头向墙头上看去。就在这个刹那,小安眼前一花,一只脚劈面踢来。他本能地挥臂挡格,那一脚又快又狠,正扫中他小臂,震得他肩膀酸麻,身子一晃,未及站稳,另,一脚又至。这一次的鞋头上竟带着一柄尖刀,刀光雪亮,直向他太阳穴扎来。他既失了平衡,再要伸手去挡,已是万万来不及。
一声拳脚相击的闷响。刀光从小安颊边闪过——有人替他接了这一脚。“你干什么!”那人喝道。
小安跌倒在地,这才看清暗算自己的是那青衣男子,出手相救的是那哭包,二人已经交起手来。他不明所以,便佯装起不了身,抱着手臂半躺在地上静观其变。
宁十三走在前面,离他们几人最远,一回头见裴尔洛和阿九斗在一处,忙叫道:“住手!怎么回事?”
“他想杀人!”裴尔洛道,脚下退了半步,左手扣住阿九右手手腕。阿九立刻变掌为爪,反抓住他手,另一只手挥拳击向他面门,裴尔洛斜身避过。阿九手上不停,口中冷冷说道:“那小子在捣鬼,信不得。”他话音甫落,静夜之中传来砰砰几声震响,园中众人皆是一愣。
那声响来自寺庙前方,像是有人在大力砸门,中间又夹杂数人高声喝骂。阿九见裴尔洛一时分心,趁机抬膝向他腰上撞去。裴尔洛听宁十三说阿九是好人,本不欲伤他,一直避免用持剑的右手,这时措手不及,只得举剑削向他肩膀。阿九身子后仰,膝上一撞由实变虚,左手搭住裴尔洛手腕反向拗下,竟是要夺他的剑。裴尔洛一惊,手腕一转挣脱,剑锋顺势递出,贴在阿九颈侧。阿九竟不闪躲,猱身直进,左手灵蛇般探出,掐住裴尔洛咽喉。两人本来已互相抓住一只手,这一来更是彼此挟制,成了僵持之势。他俩拳脚之间,外面砸门声不绝,前院次第亮起灯火,寺中僧众想必已被惊醒了。
小安巴不得他们内讧,诈伤不来劝解,自不消说。宁十三却急得直打转。他见阿九与裴尔洛拆这几招,知道他内力平平,胜在出手狠辣,招数变幻,才堪堪跟裴尔洛打个平手。裴尔洛虽未尽全力,阿九撑到现在未放暗器,也给足了自己面子。两人性命无虞,但打得如此不可开交,外间又情势蹊跷,多半是那一拨过路的兵不知如何发现不对,要到这庙里来搜查,再相持下去如何是好?他眼下又无力出手开解,只好在旁边连声道:“都停手,有人要进来了!”
裴尔洛说不了话,面色痛苦地看着他。阿九冷笑道:“杀了地上那小子再走也不晚。外面来的人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忽然发现宁十三悄悄走近自己,惊声道:“——你?”
“对不住,”宁十三抱歉地说,扬手将地上捡的半块断砖小心地拍在他头上。
阿九闷哼一声,向后倒去。宁十三一把将他接住,念及背后那条锁链,不敢用力,只得轻轻把他放在地上。
裴尔洛到此已察觉到不对劲——宁十三要打昏谁,何曾用过什么砖头?他走到宁十三近前,轻声问道:“你还没全好?”
宁十三叹一口气:“说来话长。”他站起身皱眉望向前院,见有灯火由近及远移动,大概是有僧人前去应门。“现在走还来得及,外面墙下有两匹马……”
“你走我就走。”裴尔洛道。
“这人救了我,我不能丢下他。”宁十三道,“我现在又是这样。刚才翻墙都是他提着我……”
“你走我就走。”裴尔洛平静地说。
宁十三心知再说也无用,叹道:“那就躲一躲吧。”他转头见小安还坐在地上,揉着肩膀也不像想走的样子,喝道:“来帮把手,把他弄到那屋里去。”小安看他一眼,慢腾腾站起来,将阿九扛起往小屋走去。裴尔洛跟在后面,宁十三最后进屋,将门虚掩上,又放下了只剩半截破布的窗帘。
屋内除了窗口月光照着的地方,其余都是漆黑一团。宁十三在地上摸到一卷麻绳,指点小安将昏迷的阿九捆紧。这差事正中小安下怀,倒是做得十分尽心。他已看出宁十三行动不便,所忌惮者惟裴尔洛一人,捆好阿九之后便悄然移近裴尔洛,只等外面援军一到,伺机发难。
三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猛然之间,屋外喧闹声大作,许多脚步与火光一齐涌入园中。
这座小屋本来年久失修,四处漏风,三人各自找了缝隙向外窥视。这一眼看去,三人都大吃了一惊。
只见屋外菜园中进来了数十人。许多人打着火把,火光照见他们身上既无金吾卫的甲胄,也未拿着金吾卫特有的兵仗,为头三人十分眼熟,细看竟是长公主府上那三名贴身侍卫:一使弧形剑,一使□□,还有一个使一对双拐。宁十三和裴尔洛一惊之下,已明其理:这一坊离长公主府邸不算远。长公主险遭刺杀,雷霆大怒,料理完府里那些黑衣刺客,即刻派出手下在附近地域搜捕。区区宵禁之例,她府上的人自是视若无物。只是这些人又怎么会找到这个庙里来?
小安对这个问题却是心中雪亮。坊前那十字路口是金吾卫每夜巡行必经之地,他用血在白绢上写明这菜园地址,又留了鱼符,让领军将尉见了不得怠慢,速速赶来增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落到对头人马的手中。长公主手下这几位他都识得,此番狭路相逢,非但先前的谋算全盘落空,思及这些人的手段,内心惊惧之情远甚宁、裴二人。太子谋刺长公主之事他并不知情,然而京中形势剑拔弩张,人尽皆知,各方早有摩擦,眼见对面个个杀气腾腾,也猜到必有缘故。他又想到自己身份,不由得大为懊恼,心道今日若是时运不济,落在这些人手里,情愿自行了断,省得受许多折磨。
打定主意,小安复移近缝隙窥看,这次见一名僧人近前与那使□□的说话,大约是在解释什么。那使□□的面有不豫之色,摆手命僧人退下,自己走近数尺,左右踱着步向这边望来,像在细察屋内有没有人。突然他弯下腰,在脚边的菜畦中拾起一件闪光的小物事。
小安无声地骂了一句晦气,知道那正是自己扔出去的那一小块银子。方才宁十三叫他帮忙,他从地上起身之时,将裴尔洛给他的那块银子偷偷扔去园门附近。这也是为提醒来人园中有古怪,如今看是弄巧成拙,但当时怎知道救兵没到,来的却是催命鬼?他念头一转,陡然间心惊肉跳:裴尔洛就在身旁,多半也看到了屋外这一幕。若是他起了疑,痛下杀手,屋内这般狭小,自己可是凶多吉少。他借着屋内微光扭头看去,见裴尔洛脸贴着门板向外凝视,身子一动不动,并无疑虑不安的迹象,也没有跟宁十三说什么。小安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他一早认定裴尔洛是太子政敌豢养的高手,周旋委蛇之间,却渐渐感觉对方心地单纯,与那些权贵门下行走的江湖豪客无半点相似。这短短一夜中,裴尔洛放他走在前,救他性命在后,见了眼前情形也不生疑,显然是信了他那些谎话,再没把他当敌人看待。小安想到此处,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倘若侥幸事成,此人也一定要放。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