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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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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另一条大道边,一个人影从坊墙上跳下。
这是一个年轻人。如果在白天,他的模样一定令路人侧目。因为他穿着一件极华贵的袍子,却头上无冠,腰间无带,发髻有些蓬乱,衣襟上又染着血迹,在这样的深夜里,看起来既奇怪,又有点怕人。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落地后立刻回首四顾,一双眸子在暗影里闪动着警醒的光。
看清左右无人,他撩起袍角,将里层的白绢衩衣下摆撕下一块,走出墙根,咬破手指,借着月光在那块白绢上草草写就几个血字。随后他在地上找了几块石子,急走至前方十字路口,将白绢展开铺在街心,四角用石子压住。作完这番布置,他走远几步,看看仍觉得不足,伸手探到怀里,先掏出一小块银子来。他随手掂了掂份量,又看看成色,哼了一声,心道:“这贼子手面不小”;仍旧揣回怀里,第二回取出了一枚鱼符。这枚鱼符也是铜制鱼形,内侧除凸出的“同”字榫铆之外,镌着“明德门内巡”五字铭文。明德门是东宫第二重正门,持此鱼符出入方便,非宫内有职守者不予。用这鱼符做个标记,巡街的金吾卫见了识得利害,才不会拿白绢上的血字当做儿戏。
年轻人单膝跪地,将鱼符慎重放在白绢正中。他站起身来,转身望向方才那堵坊墙,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后颈被重击处仍然隐隐作痛,脖子上的伤口也火烧火燎的,他毕竟年少气盛,好强之心占了上风。“富贵险中求。”年轻人喃喃自语一句,猛地发步疾奔,在那堵墙前一丈处提气一跃,轻轻跳过了墙头。
他落在菜园的软土上,几乎毫无声响。一抬起头,他看见月色中那个人影,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人影背对他立在门前空地上,不知道是在沉思,或是在等谁,在看什么东西?他缓缓迈步走了过去。脚踩在菜叶和草棵之间,难免有些声息,对方却似乎没有察觉。年轻人小心翼翼前行,盯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背影,心中生起了与方才不同的打算。对皇城中交手落败之事他并不服气,以为这贼子武艺虽高,若非背后偷袭,自己必不至于一招间就被制住。眼下以牙还牙,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知有几成胜算……忽然之间,他惊愕地停住了脚步。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分明看见站在前方的人,肩膀抖动着,正用两只手交替着抹脸。这胆大包天、夜闯禁地、企图绑架太子的逆贼……竟然,在哭。
这是裴尔洛这夜第二次流泪。
自替身走后,他本想另找一个方向离开,不意间看到前面那几重佛殿,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宁十三会不会是被巡夜的僧人发现,挪到禅房救治去了?这个想法像一朵小火花在他胸口跳跃——当真如此,一定在这庙供养布施,香花宝幢,重塑金身!裴尔洛一面许愿一面跑起来。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寺中除大殿供了数盏长明灯,方丈僧寮里一团漆黑,只有熟睡人们的梦呓和鼾声,怎么看也不像刚收留了陌生病人的情形。他前后转了一圈,毫无收获,只得又回到菜园里来。遍地清辉中,那座小屋的门敞开着,黑洞洞地像一个丢了魂的躯壳。铁铸般的塔影兀立,从塔顶飘落下细碎的铃声。这只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墙外还有一百多坊,十万人家,都沉睡在月光里,对他的奔波苦痛无动于衷。裴尔洛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已经痛哭失声。
他一直哭到听见身后的响动。他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来人一眼,咕哝道:“怎么又回来了?”
那替身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过一会儿方开口道:“我回来,因为我不想死。”
不等回话,他已自顾自地从裴尔洛身边走过,走到小屋门口。在老位置倚门坐下之后,他用一种略带挑衅的语气问:“你知不知道今晚是怎么回事?”
裴尔洛提剑注视着他,心里琢磨此人离开不过一炷香光景,应该不够跑去报官,身后也不像有人跟来。虽然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这菜园又不是自己的,似乎也不合适赶人走。
“因为你去的根本不是东宫。”替身仰头一笑,自问自答道。
原来皇城之中,以延喜门内那条横街为界,又分为南北两半。北面一半是宫城,所谓皇宫大内:东宫、太极宫和掖庭宫,都在裴尔洛看到的街右高墙之后。南面一半的成排整齐房舍,是三省六部、诸司百僚办公的地方。裴尔洛闯进去的那个院落也在南面这一半,位于第二横街之北,东宫诸率府之东,与真正的东宫隔街相望,唤作“东宫朝堂”,元正冬至等大日子里皇太子行嘉礼吉礼、受群臣朝贺,俱在此处。
替身讲到这里,裴尔洛问:“现在又不是过年,你们大半夜在那做什么?”
替身清了清嗓子,说道:“当今太子纯孝,因圣上降诞日将至,奏请在东宫朝堂之内建修斋醮,以祈吾皇福寿,宇内康宁。正斋日前一夜子时,需行‘宿启’之仪,道士们先到斋所建坛设席,宣说戒律,还需斋主投词,法师申告。太子为父修斋,即为斋主,这投词的事么,理当由他亲身来做,只是忽有要务十万火急……”他心知这话和前面“纯孝”之词大为抵触,不免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官腔也再打不下去。
裴尔洛却听得心中一时雪亮:太子那桩紧急要务,必是刺杀长公主无疑。要办这件大事,最好躲在铜墙铁壁之中,至于夜半出宫应付一场虚情假意的法事,这等危险又无味的勾当,自不妨让手下代劳。
“本来此事轻而易举,”替身接着说,“那几个道士也没见过太子;就算起了疑,谅他们也不敢管这闲事。谁知给你闯了进来。若是闹大了,惊动宿卫禁军,当场撞破我穿着太子衣冠代行斋醮之仪,这事再瞒不住。朝中奸党拿住了话柄,在皇上跟前做起文章,轻者是太子失德,重者便是欺君之罪……”
“所以为了替太子隐瞒,宁肯看着你被抓走杀掉,也不过来硬拼,也不说明你的身份。”裴尔洛道。
“受人之禄,忠人之事。我们这些人既效力东宫,就算为太子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替身满不在乎地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没杀我,我倒也不愿意找死。这么简单的差事我都办砸了,还让你捉去,回去太子必不放过我。因此我想在这躲到天明,再找机会出城。”其实他虽不是第一等的心腹,多少也算亲信之人,哪里会轻易处死,只是此刻为博得裴尔洛信任,极力夸张其事。
裴尔洛倒信了八成,心想今晚所见这些皇亲国戚,无不狠毒寡恩,多半做得出来,不禁对此人生出一丝怜悯。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两瓶解药……”
“和我这太子一样假。”替身笑道,“那间角楼,平时是做书房的,里面哪里有什么药。我也不知道他装的什么东西。”
裴尔洛掏出那两个小瓷瓶,打开瓶塞,见白瓶中是一些胶质碎块,略呈蜡状,竟是画画用的藤黄。此物剧毒,亦可入药,产于岭南及海外真腊等国,裴尔洛家曾转手发卖过,所以认得。青瓶中是些颜色较深的粉末,月光下微微闪亮,似是磨细的朱砂。那太子僚属临机做戏,百忙之中,竟还有空挑了两种有毒的颜料装给他,人心深险,可见一斑。裴尔洛默默将瓶子盖好,放回怀中。
那替身伺察他神情,开口问道:“你那朋友呢?”
“我也不知道。”裴尔洛茫然应道。他走过去,在屋门另一边靠墙坐下,望着月光下的菜园子。离开此地,再去哪里寻找宁十三,他还没有好好想过。也许是他不敢细想,因为根本无处可去。
替身见他坐在数尺之外,虽泪痕未干,手中不离那柄短剑,不禁暗暗发急,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尔洛转脸看着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替身被看得一阵心虚,连忙道:“你我不打不相识,又同在一处躲藏,也挺难得。别人都叫我小安。”说完又是一笑。他为人精明老成,思虑又多,常显得心事重重,这一笑间倒是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爽朗神气。
裴尔洛回过头去,轻声道:“我朋友说,不能把姓名随便告诉人。”
小安的笑有一点僵:“你朋友说什么你都听?”
裴尔洛没有应声。他想起宁十三的那句话:
“行走江湖,第一要紧的事,就是不要连累家人。”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他正热衷于跟宁十三打听武林道上的轶事传奇,宁十三也经常端足架子,一本正经跟他大侃一通,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不过他们两个人都很开心。
“剑雨刀山,一肩担承,也算是干净痛快。”宁十三板着脸说下去,“怕就怕后院起火,对头找上家门来寻仇。谁人没有父母兄弟?像你家这样的望族,尤其要当心。所以江湖人物出外闯荡,绝不轻易透露乡里姓字,都用一些市井名号来搪塞。往后你若遇上叫什么大郎二郎、三姑六嫂、小七小八……一笑置之就是,反正都不是真名实姓。”
“嗯,嗯,”裴尔洛认真地点着头,忽然回过味来,“那你叫宁十三……”
“没错!”宁十三眼光调皮地一闪,极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快乐的笑容,“在下宁尚德,京畿长安县人氏,幸会幸会!”
裴尔洛很响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家境优渥,自小不曾受一般儿郎们常受的拘束,并不觉得当着人展露情绪有何不妥。一旁的小安却对他这刮风就下雨的情形很不习惯,简直要替这贼子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信口开解道:“依我看,你朋友不见了反倒是好事。谁会带走一个快死的人?必然是觉得他还有用。既然有用,就不会让他死。”
裴尔洛点头道:“承你吉言。”
“为了你这朋友,”小安忍不住问,“你连绑架太子的事都做?”
“如果不是因为我,”裴尔洛道,“他也不会中毒……”他黯然至极,声音也低了下去。
小安从侧面看着他,莫名有点触动,心想:“如果我快死了,不知道有没有朋友为我这么难过。”
他家族源出西域,从前朝末年寓居长安,至今已有四代。祖上本为商贾,开国时从龙有军功,子孙得受恩荫,补入宿卫供职。因归化日久,到他这一代,于大漠孤烟、草原穹帐几无所感,功名仕进之心却比汉家儿尤炽,平时交朋结友,也多在此处用意。蓦地里兜上来这个问题,想一想隐约不快,便抛在脑后,又开口说道:“城里各处我都熟悉得很。待天明之后,给你指点几个寻人的方向……”
说话之间,不远处坊墙上传来一点响动,像是有人在翻墙。小安心中一惊,正举目看去,裴尔洛却已经跳了起来。眼见得墙头上先后跳下两个人影,落地就向这边走来。裴尔洛大叫一声,奔上前去。那边走在前的一人也加快了步伐,月光下只见他身材修长,满面笑容,不是宁十三是谁?裴尔洛大喜过望,竟停住脚步,站在菜地当中发愣。
宁十三见他平安无事,也是满心欢喜,迎上前来,伸手将他抱了一抱。裴尔洛醒过了神,紧紧地回抱,一时说不出话来。宁十三知道他大概又要哭,又怕他发现自己身上异状,连忙哄小孩一般拍着他的背,低声道:“江湖面子,江湖面子。”裴尔洛哽咽一声,张大眼睛,使劲忍住眼泪,一面却看到宁十三身后慢慢跟来一个陌生人。
阿九从坊墙阴影中走出,将他俩上下端详一回,摇头叹道:“我果然学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