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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机 ...

  •   宁十三平躺在床上,慢吞吞嚼着最后一个胡饼,模样像是忽然有点牙疼。床对面的高几上,烛火在青衣男子不疾不徐的话音中轻轻跳动。
      “我跟上你们,你们才刚从长公主府里出来。”青衣男子道,“我看着你朋友打晕了你,背着你跑,又在路边找个地方把你放下。然后他离开,一直往北边去,走的脚步很急。”他停顿一下,突兀地话锋一转,“我救了你,你可还没谢我呢?”
      “多——谢。”宁十三拉长声音道。他头也不回,一直注视着帐顶,好像发现了什么值得细看的稀奇花样,虽然那上面其实只有忽明忽暗的烛光。
      青衣男子宽容地笑了:“俗话说,大恩不言谢。”
      “言谢不够,”宁十三说,“难道要我以身相许?”
      “聪明。”青衣男子赞许道,“不枉我费这么大劲。”

      宁十三叹了口气。“可惜这句话,今晚我已听得太多,”他说,“你是第三拨了。”
      “尊驾天生丽质,难免惊动世人,一见倾心。”青衣男子含笑道。他凭几而坐,一只手放在台面上不经意地轻敲着,意态佻达,紧盯着宁十三的双眼却无半点放松:“放宽心,我又不要你三书六礼,天长地久,只要办成一件事,你便是自由之身。”
      “凭什么答应你?”宁十三转头看向他。
      “我救了你的命。”青衣男子收起笑容,“也可以马上取回来。”

      饶是宁十三言辞便给,对这句话也觉难以辩诘,移时方道:“这样威胁我的,你也不是今晚第一个。”
      “别忘了还有你朋友。”青衣男子眼光闪动,语气一变而为凌厉,“我听过你们说话。东宫是何等所在,守卫森严,高手众多,他那样的雏儿,进去了非死即擒,活罪更是难熬。在下不才,在京中也有些耳目,认得二三贵人,连今夜太子谋刺长公主我都一清二楚。你应承了我,这长安城里上至大理寺,下至京兆府,你朋友但凡陷在里面,我使些手段,包还你一个手脚齐全的活人。两条命,只换一件事,我的出价,比别人都高。你好好想想,究竟意下如何?”

      宁十三没有应声。青衣男子也不再说话,好整以暇地抬起手来,在灯下看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细长瘦劲,此刻迎着灯火,却在床帐上投下变幻的巨大阴影。宁十三看着头顶上这些晃动的影子,暗想此人外示闲适,谑词艳语不绝,搁在膝上那只手却一直缩在袖口里。若是自己吐半个不字,只怕立时有百点寒星射来——现在可是避不过。自苏醒以来,宁十三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心急如焚,直想背生双翼,飞出去把四处乱跑的裴尔洛揪回来。只恨解毒不久,体力虚弱,眼前这救命恩人心机又如此难缠,眼看脱不得身:但若非早有异图,此人又岂会出手相救?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说的这些话,有何凭据?”
      青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件抛到床上。
      宁十三拾起一看,挑眉道:“原来你是他家的人。”

      那物件是一枚铜制鱼符。表面凸起作鲤鱼形,平整的里侧除阳刻一个“同” 字,还有阴刻的“左羽林军”及城门内外巡等铭文。宁十三早听人说过,现任左羽林将军是皇后的堂兄,恩遇特厚,刚刚加封了曹国公。当今皇上暗弱,朝堂上四股势力,尤以长公主、皇后两派最为煊赫。当年天后临朝,皇上幽废,几番吓得要自杀,皇后苦劝方得不死,两人是真正的患难夫妻。京中盛传皇上立过重誓,若能重见天日,一定满足皇后的任何愿望:绿帽都戴得,遑论其他?自皇上复位之后,皇后亡父以外姓而追赠郡王,亲族咸居荣要,燻灼朝野,满门的公侯将军、尚书祭酒、驸马都尉,数都数不过来。这青衣男子若是皇后门下得力的人,手眼通天确非难事。只是这样的人还来罗致自己,要办的那件事,想必也是震动天下、九死一生的勾当。他将鱼符掷回,点头道:“救命之恩,自然要报。”
      “我就知道尊驾不是那种负义小人。”青衣男子微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过的话可要记住了。”他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喜色,双肩也略略松弛下来。就在此际,窗外传来了迢遥的更鼓声。

      两人默听鼓声过去。宁十三吃力地翻身坐起。
      “你不多歇会儿?”青衣男子显得有些诧异。
      宁十三知道他又生了疑心,心想索性挑明的好,摇头道:“四更天了。我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说来听听。”青年男子皱眉问。
      “我那朋友,”宁十三正色道,“这是第一次上京,人生地不熟。虽说你是看着他往北去了,皇城广大,他又哪里认得清路。真要犯了宫禁,自然多赖你搭救,但倘若他找不着地方,只是在外面白转一圈,多半还得回来找我。故此请恩公好人做到底……”
      “什么恩公,我有那么老吗?”青衣男子面露不悦,“叫我阿九好了。”
      宁十三听得莞尔。青衣男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想什么,你笑我好意思叫这小孩名字。告诉你,爷还年轻得很呢!往下讲!”
      “故此请阿九……恩公把我带回原处,”宁十三道,“遇上我朋友,我就告诉他一切安好,只是眼下有事勾留,让他自己先回乡去。就是没遇上,给他留几行字,也免得他白白忧急。”
      “我让人替你传话,也是一样。”阿九眼珠一转道。
      “不是我本人、我的笔迹,他哪里会信?”宁十三说,“以我朋友的身手,只怕还给你惹出麻烦来。”

      阿九不做声,疑虑地打量着宁十三,忽地起身走出屋外去。很快又一阵风地进来,手腕一抖,隔得老远向宁十三扔出一团物事。
      “戴上这个,我就领你去。”他说。
      宁十三只觉乌光一闪,嗒的一声落在床上。定睛一看,不禁气结:那竟是一条细细的锁链。“我眼下行动尚不及常人,”宁十三按捺着问,“你还不信我,何不杀了我算了?”
      “人心隔肚皮。”阿九冷然道,“就算信得过你,信不过你朋友。你提醒得是,以他身手,你又恢复得快,此去要是翻脸,你们以二对一,我万无生理。”
      “我真想知道,”宁十三问,“你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相信过别人?”
      “我只知白首相知犹按剑。”阿九牵动嘴角,似笑非笑道,“这长安城里的人,谁不是这么活过来!你看着办吧。”

      宁十三无法,只好拿起那条锁链。这锁链似是精钢所制,十分细巧,两头扣住手腕,中间一圈从背后套住颈项。与平常铁链不同的是颈圈旁附有机括,系上后,行动如常无事,双臂动作一大,锁链绷紧触发机簧,即有尖钩利刃弹出,刺入缚链者肩背之中,虽不致死,也令人不敢轻举妄动。高手过招,胜败只在毫厘之间,多这一分牵制,动起手来便落尽下风。只是想得出这种花样,心思也未免过于深刻。宁十三脱掉外袍,将那锁链小心套系在贴身的素白衩衣之外。
      阿九看着他穿戴整齐,方走到床边,伸手扶他下床。两人交谈良久,这才是第一次同处一丈之内。搀扶之间,宁十三感到对方手指似在探自己脉息,不由得苦笑一声。他在地上站稳了脚,阿九让他先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门帘外夜寒侵人,宁十三功力未复,不觉打了个颤。但见眼前是一座平常的民家院落,满覆着清霜一般的月光,除了刚才这间房,再无半点灯火。“你一个人住?”他没话找话地问。
      阿九不答,只命他在廊下等着,自己转到房后,少顷牵出两匹马来。两人牵马到了院门外,阿九先扶宁十三上马。宁十三伸手想扶他肩头借力,只听阿九沉声道:“别乱碰。”
      宁十三一呆,立刻省得此人既通晓暗器,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机关,连忙缩回手。
      阿九待他在马上坐定,自己也上了马,两人一径往坊外驰去。因有那枚鱼符在手,不但坊门出入自如,坊外亦是畅通无阻。大道上两匹马踏着月光一路并排小跑,蹄声哒哒,在静夜里十分清脆。
      宁十三看着旁边马上阿九绷紧的侧影,忍不住问道:“你时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难道一个朋友都没交过?”
      “我倒是想,”阿九道,“可惜做了我朋友的人,都活不长。”他面无表情,话音中却似别有隐痛。宁十三不便多问,两人一路无话。

      行至某处,阿九猛地一勒缰。“到了。”他说。
      宁十三也停下来:“就是这里?”
      阿九点头:“没错,”他指着街边一堵略有残破的坊墙。“墙后是一座废园。你朋友把你放在园中那棵大树下。你去等人也好留字也好,都麻利点,天亮就不方便了。”
      宁十三没有急着下马,提缰前后兜了数步,张望一回,忽然笑道:“你又哄我。”
      阿九皱眉看向他。
      “方才我脱外袍之时,”宁十三道,“见得后背有好多灰尘,又有煤烟样的痕迹,闻一闻还有一丝桐油气味,却无半点泥土草叶。我朋友必不是把我放在露天树下。你只怕我反悔,并不情愿真带我去见他;可我既允诺要报答你,说到做到,你何苦费这些心机。爽爽快快带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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