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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挟持 ...

  •   僵持须臾。
      裴尔洛听到身侧有细微的响动。他眼角余光一扫,见刚才被他踢倒的一人不知何时已悄悄起身,正蹑步向后退走——不知是想偷袭,还是想绕到院外搬救兵?他方欲扬声喝止,却听太子开口道:“都不要动。”
      太子脖颈被勒,说话十分吃力,语气倒是很平静:“你等……想害死当今太子吗?”
      那人立刻停步。
      太子痛苦地喘了口气。裴尔洛手臂略微一松,听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朋友中了你那些黑衣手下的毒,”裴尔洛道,手上短剑轻轻一抖,仍是紧贴住他咽喉。“我要解药。”

      此时院中静到十分。众军士在丈许开外缓缓围作扇形,各持兵械,如临大敌,却是再无人作声。
      片刻只听太子答道:“好。”他微微转头望向刚才陪侍身旁、官吏模样的一人:“你去取来。”
      那僚属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说罢抬步就走。
      “让他快些,别耍花样,”裴尔洛沉声道,“迟了救不了人,你便性命不保,他要是再叫了人来,你也活不成。”他收紧手臂,只觉握剑的手中汗津津的。
      太子艰难地对那人颔首:“……快去。”

      那僚属唯唯而退。裴尔洛紧盯着他,见他并未往院门走去,而是直走向院子角上一座小楼,推门而入,点起灯烛。少顷,那僚属又出了门,匆匆下阶行来,到一丈外站住,向裴尔洛摊开两手,手中各有一只瓷瓶,一青一白,煞是玲珑。
      “白的内服,青的外敷。”那僚属垂着头说。
      “扔过来。”裴尔洛对他说。又对太子道,“手抬起来接,慢慢的。”方才他与太子交手,虽然占得先机将其制住,却也深觉对方下盘沉稳,腰腿有力,显为长年练武之人,是以不敢有半点大意。
      太子与那僚属皆依言而行。裴尔洛从后看见太子手中接住两只瓷瓶,胸口一热,恨不能一把夺过飞奔而去,连忙定下心神,忽地又起了疑,暗想谁知这药是真是假,有无效验?若是受骗,再要找这些人报仇千难万难。他心念一转,开口道:“给我一辆车。”

      月明如水。
      一辆双辕辎车在大道上驰行。
      车前御者是一名脸色发白的小道士。在他背后的车舆壁上有一扇格棂窗,窗后的车厢里裴尔洛持剑盘坐,正透过镂空窗扇向外窥望。他对面角落里倚着昏迷的太子。
      这辆车盛饰箱舆,驾服骊马,是道士中地位尊贵者所乘,本来一直停在院南门外。方才裴尔洛挟着太子,沿走廊一步步退行出院门,太子僚属、军士一干人等也慢慢跟了出来。裴尔洛退至车后舆门前,喝令一名小道士去驾车,又自忖不擅点穴,索性扬起一掌将太子击昏。众人看得都悚然,又不敢靠近,在院门外集作一群,仍是无人作声。裴尔洛一边将太子推进车内,一边喊道:“救了人就放他活命!别跟上来!”

      那小道士抖抖索索地去到车前,挥鞭驱马。裴尔洛持剑跳入车厢,车轮辘辘转动,越行越快,他褰着车帘,见对面众人果然不来追赶,仍是瞠目呆立在院门口,月光照得个个面目空虚,仿佛瓷胎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裴尔洛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这幅情景有哪里不对。然而此刻事势不容多想,他转头解下太子腰间革带,将其双手反剪缚在身后,又恐他醒来发声,将车厢中坐垫护幔之类,用短剑裁下几块堵于口中。
      裴尔洛家门富盛,闾邑清平,虽从小习武,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更未经过冲州撞府、血雨腥风的生涯。不料一夕之间天条犯尽,连这些强盗行径也无师自通,若是给家中父母兄弟知道,不知做何感想?他一念及此不禁苦笑,这才有空穿上靴子,又将那两只瓷瓶妥帖放在怀里。

      那院落离延喜门本就不远,马蹄驰骤,顷刻已至门下。裴尔洛见有火光从城楼下来,隔窗对那小道士厉声警诫一句,靠在车壁上握紧短剑。只听车外有人喝问:“什么人!”
      “崇化坊中兴观,奉敕为至尊降诞修自然斋,”小道士惶然答道,“已在中书、门下录过出入账,可便宜行事。”
      “何不等天亮开门?”数名来者脚步走得近了,举火在小道士面上一照,火光直映入车内来。“你师父呢?”
      “犹在斋所,”小道士结结巴巴地说,“只因设席之时,二师叔突然发了风头眩,也不知是着冷,还,还是中恶,或者白日里见了血光,染了污气,师尊命我……”
      “满嘴瞎话!”士卒们听得不耐,都哄笑起来。裴尔洛心跳得砰砰响,脸贴在窗扇上,见有人已走去开启侧门。
      伴随门枢转动的隆隆声,黑暗中巨大的门扇徐徐张开。裴尔洛松了一口气。车轮驶出城门道那一刻,他听见从身后高墙之内,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更鼓,在静夜中传向远方。

      车向南疾驰了一盏茶时分,裴尔洛辨明窗外景物,命小道士勒住马头。车方停稳,他猛地发难,一拳击破格棂窗,探手出去扼住小道士颈侧。小道士立时软倒下去。裴尔洛掀帘下车,将昏倒的小道士拉下驭座,拖入车内,又徒步牵马,将车曳至道旁树影之下。做完这些,他环顾四周,见街面旷然岑寂,又回首望向北方,亦不闻靴步马蹄之声,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兜上心头。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裴尔洛匆匆扛起车中的太子,手持短剑,循旧路而去。

      没过多久,那道眼熟的坊墙和墙后的塔影映入他眼中。裴尔洛扛着太子跳进菜园,快步直奔那座小屋,到门前将太子往地上一放,抬手便去推门。
      房门应手而开。裴尔洛如遭雷殛,一时动弹不得。月光斜照的那座灶台之上,哪还有宁十三的身影?他冲进门里察看四周,但这屋内原本狭小,又多积杂物,岂有藏得住大活人的地方。裴尔洛强自镇定下来,借着月光细细搜寻一遍,见那灶台厚厚一层尘灰上留有搬动拖拽的印迹,灶台下的地面还有几个显然不是自己的脚印,看着十分新鲜,这才省得宁十三应是被别人带走了。来者不知何人,不明何意,但能找到此处,必是缀行而来,自己彼时竟未发觉被人跟踪。这一番奔忙,蹈危履险,却落得如此结果!方才出皇城时已交四更,离宁十三中毒之时怕也有两个时辰了……裴尔洛心灰如灭,怔怔立了一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口。
      太子此时却已醒了,正躺在地上眨眼,见裴尔洛持剑走来,便不转睛地紧盯着他。裴尔洛走到他面前,将他身体翻过去,霜刃一闪,已将反绑他的革带削断。
      “你走吧。”裴尔洛立起来说。

      太子肩膀一僵,似乎没料到裴尔洛这番举动。他缓缓抖开两手,又自行将口中的碎布取出,却不急起身,抬头看着裴尔洛道:“你不杀我?”
      “冤有头,债有主,”裴尔洛漠然道,“你又不是太子,受的罪也够了。”
      一丝讶异而戏谑的冷笑掠过对方脸上。“你知道我不是?”他欠身起来倚门而坐,慢慢活动着肩臂关节。月光照在他身上,但见他头上只梳着发髻,发色比常人要浅淡许多,原先所戴的一顶冠弁大约落在了车厢之中。

      裴尔洛俯视着他,心想单凭这一点早该有所怀疑,但一是当时情势紧张不能分心,二则世人咸知本朝起于陇西,祖上曾为北朝八大柱国之一,历代皆有与胡族显贵通婚之事,子孙中有人相貌有异,原本也很寻常。如今看此人踞坐于地,面目精悍,身手利落,哪里像什么天潢贵胄,正是长安军中常见有胡人血统的儿郎模样。
      “我也是刚想明白。”裴尔洛开口道,“今晚这事过于轻巧了。如果那里就是东宫,守卫也太少了点。何况太子这样尊贵的身份,被人活活绑走,竟没有急着发兵满城搜捕。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你手下的那些人看着像是比我还怕闹起来。”
      那年轻人点头道:“我不是太子,只是奉令扮作太子。”他站起身来,个头比裴尔洛要高寸许,“你这样放我走,不怕我去报官?”
      “我当然也会逃,不会等人来抓。”裴尔洛说,又看看自己的手,“你这把剑很不错,我现在有用,留下了。”
      那替身干笑一声,转身要行,裴尔洛叫住他:“我从不白拿人东西,这个给你。”他摸出一小块银子扔过去。“现在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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