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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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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尔洛背靠高墙,藏身在阴影里。
在他眼前,月光冷冷地照着一条漫漫长街。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横街,街面空阔已极,目力所及之处不见人影,唯有无尽的风声。裴尔洛额头上的汗很快就被吹干了,心跳也渐渐平息。在剧烈的奔跑后,他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凉。
来时路上,裴尔洛反复回想着宁十三这几日带他在城中赏玩时说过的话。“长安城北实南虚,西富东贵”。他一路奔东北而来,方向应该不差。而且他十分确定,自己刚刚翻越的正是那座城门。
“喏,那就是延喜门。” 永兴坊外南北向的大路上,宁十三骑在马上,用马鞭向远处一指。裴尔洛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一带青砖城墙,当中一道紧闭的巨大城门,上有城楼、阙台、挟屋。只开着两边侧门,门外守兵甚众。几处飞檐重宇耸露在高墙之上,辉映着朝阳的金光。
“这是皇城正东面的门。什么太极宫、东宫,都在那道墙后面。”宁十三说。“也没什么好玩的,哼。”
“你去过?”裴尔洛问。
“不爱去!”宁十三说,“皇帝老儿亲自出面请我三四五次……”他很有气节地梗着脖子,催马向前走了。
如今想到这些玩笑,裴尔洛只觉沉重。当时他将宁十三击昏负在背上,本是权宜之计,背着一个人如何跑得快?若遇上巡夜的更有麻烦。总算运道不太差,行过半里开外,忽见路边坊墙内,现出一尊浮屠高峻的阴影。因有长公主府第的教训,裴尔洛负着宁十三跳上墙头,借着月光,将山门塔身一一看得分明,确是一处佛寺无疑。前面有几进佛殿,后墙正是他站着的这道坊墙,中间隔着的一片空地乃是寺内的菜园。菜地中有一间小屋,黑黝黝的阗无人迹。裴尔洛跳进园内,走去推开那扇房门,借着月光,果然见一地胡乱堆着农具杂物,靠墙砌着一个灶台,积灰盈寸,也像长久没用过。裴尔洛将宁十三平放在灶台上,心想此处倒是个稳妥所在;自己若是一去不回,天明后宁十三被僧众发现,出家人慈悲为怀,多少也照料一二——不知他能撑到那时么?穿过窗口的月光斜照在宁十三沉睡般的脸上。裴尔洛心中一悸,不敢多留,连忙扭头就走。
离了佛寺,他辨明方向,直向东北而来。一路上翻墙过院,爬树跳屋,避过几拨逻卒,好容易找到那日路过的城墙,又顺墙往北走,在延喜门附近寻了一个无人看守的僻静方位。那城墙砌得高峻平整,与坊墙大不相同,裴尔洛将靴子掖在怀里,尽力一纵才到墙的七成高。幸好早看准墙上砖缝间生着一小丛杂树,以此借力,手足并用地爬了过去。
脚落在墙的另一边,裴尔洛左右一望,顿时呆住了。
他本以为墙内便是传说中的皇宫,触目皆为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如今看到的却是这条比墙外大道还要宽阔的横街。横街这头直通延喜门,另一头消融在茫茫夜色之中。街右随视线绵延开去的又是一道高墙,街左则是一排整齐屋舍,细看来各成格局,同样也是一片死寂。若非身后城楼上偶尔响起宿卫的脚步声,裴尔洛几乎要觉得置身于一片空城。这是一个与墙外相似却更加荒凉的长安。裴尔洛从没想过墙内的世界竟然有这么大。
这一夜他除了打架就是赶路,这时停下脚步,才觉两腿隐隐酸痛。靠着墙歇了一会儿,裴尔洛的心情却越来越低落。他对皇城大内一无所知,要找太子住的东宫,好比是瞎猫想碰死耗子。即便找到又待如何?那太子养了一群使毒的刺客暗杀亲姑妈,可见不是好人,岂会大发善心交出宁十三的解药。宁十三此刻也不知怎样……长街上夜风呼啸,拂动他的鬓发,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裴尔洛心乱如麻,猛地发足跑了几步,腾身跳上街左侧一座屋舍房顶,向前疾行。
这一带屋舍不知什么用场,虽不甚高,却是形式规整,排列俨然,房顶多用琉璃瓦,反射着幽幽的光。裴尔洛刚跳过两三间,忽的眼前一亮,前方出现一间灯火通明的院落,院中竟颇有些人。他急忙俯身下去,贴着房顶慢慢移动。
直至靠得近了,裴尔洛看清那长方院落中四处燃着巨烛,正中立一长灯,上安数盏灯火,此外各方另有油灯若干,照得满庭亮如白昼。几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院中摆放灯盏香炉,个个容恭气敛,不显忙乱。院落一侧的走廊外又有数人,皆是一身华服,立着看灯。远处还有一排军士持仗守卫院门。虽然人不少,但众人动作轻巧,不发一言,院中十分安静。
裴尔洛看了半晌,不得要领。此时却见道士中有一人停了活计,向走廊外那几人走去。到得跟前,他对当中一人深施一礼道:“殿下……”
裴尔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睁大眼睛注目那道士施礼的对象。那也是一个年轻人,侧对着裴尔洛的方位,身上所着服色似乎格外不同。但怎会有这么巧?裴尔洛觉得简直不敢相信。难道自己糊里糊涂就闯进了东宫?
那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道士再度施礼,开口道:“启禀太子殿下……”
这一次,裴尔洛确信自己把这两个字听得千真万确。后面道士说的什么他都不在意了。他不再思考这究竟是什么所在,是东宫,道观,或者其他。这夜发生的一切都难以置信,但他必须抓住这突兀的机会。也许很快天就会亮起来,那时什么都晚了。
院中的年轻人挥着手,似乎在吩咐人去取一件东西。就在这时,裴尔洛轻捷地从屋脊上斜掠下来,一脚踢中他身后的人。
道士失声惊呼。
这一喊之间裴尔洛又击倒旁边另外一人,同时手臂伸出,从后方锁向那年轻人的喉咙。不料对方应变极快,也不回头,一个拧身,手肘向后击出。裴尔洛一惊,不避不让,用肩膀硬吃了这一肘,右手却趁虚探向年轻人腰间,铿的一声拔出一把短剑——这是他在房顶上就留意到的。
院门处的军士怒喝着朝这方跑来。道士们唬得退到外圈,都发着抖。
“都别动!”裴尔洛吼道。他左臂勒紧那年轻人的咽喉,迫使他头向后仰,右手执剑抵住他的颈侧。“动一动他就死!”
由于紧张,裴尔洛的声音有些嘶哑,刚才被肘锤击中的地方一阵疼痛。那把夺来的短剑极为锋利。他手上微一用力,年轻人的颈项上已经渗出一缕鲜血。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巨烛烧得剥剥作响。烛光辉映之下周遭情景如此鲜明真切,反而令裴尔洛有一刹那的恍惚。
自己从来没杀过人,他想。没想到第一个杀的就是当朝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