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传》素闲

7、第 7 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次日辰初，素娴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后，她望着那大红销金撒花帐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到了荣府做了别人家的媳妇了。想起昨夜，她又是羞又是恼，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那个人。

　　他睡得倒好，大约嫌热，一只胳膊从那大红锦被中伸了出来，搁在胸口，一头乌黑的头发也散在枕畔，凤眼阖着，睫毛长长地覆在眼下，一张脸显出了几分奇异的媚意——昨日见过的他，分明是一个又高大、又沉稳的男子啊。

　　素娴连身上的痛楚都忘了些，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一看到他肩膊上那一道细长的伤痕，那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脸又热了起来。

　　可是那一声笑还是把他吵醒了。那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便睁开了，她忙忍不住把头又掉了过去，装作未醒，只是翻了个身，好背对着他。

　　孝俭哪里能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家娘子害羞得很有趣，于是也装作不在意的把胳膊往她腰上一搭，立刻就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了起来。孝俭虽然怜惜她昨晚受了苦，然而也知道她今天早晨又要去给一大家人敬茶，不好起晏了，也不再逗她，只摸了摸她的脊背：“素素，该起了，唤人进来服侍你穿衣吧。”

　　素娴不好再装睡，但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于是忙说：“不必，我、我自己穿。”
　　孝俭笑道：“也好。”于是他便起了床，伸手在床边的朱漆衣柜里把昨日备好的衣服寻了出来，又把她的衣服放在枕边。他也不下床，只坐在床边施施然地自顾自穿戴，好在男子的衣饰简单，他很快便穿好了，见素素还面朝里躺着，明知故问道：“素素，怎么还不起？当心晏了。”
　　素娴心里恨得咬牙，然而也只好期期艾艾地说：“麻烦你……避一避。”

　　孝俭惊讶地说：“素素，我可是你的夫君哪？再说了……”他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笑道：“我还有哪里没看过的？”
　　素娴不防他突然靠得这么近，连忙躲过，一惊之下便坐了起来。被子滑下，露出系得歪歪扭扭的小衣。那是她昨夜自己摸黑系上的，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她扭着身子拿过枕边的衣服，又捂着前胸扭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见她已经示弱了，孝俭才下了床，坐到了床前的红漆八仙桌前，倒了杯冷茶，漱了漱口，吐到了门口的漱盂内。
　　素娴忙趁着这个空闲飞快地把小衣脱了，另换了一件，又将上襦穿好，将将把裙子套上，却听见孝俭“咦”了一声，她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看的，是她的脚。

　　果然，他问道：“你不穿睡鞋吗？”

　　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她心里一阵难过，语气有些僵硬地回答：“不穿。”话虽说得硬，还是满心黯然地把自己的一双还没来得及穿袜子的天足往裙子里藏了藏。

　　孝俭的眼光有些奇异，但是却没有什么不屑，看她一脸的不豫，还以为她是吃醋自己竟知道女子的睡鞋，也暗自心悔自己的孟浪了，于是闭嘴不言，只在心里回味她那一双秀气莹白的天足，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贵族女子在睡觉时候多穿睡鞋，一是为了防寒，二是为了美观，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防止裹好的小脚露出臭气来。素娴的脚虽然并不大，但当然比不得那些三寸金莲小巧。素娴的母亲虽然出身太原王氏，是矜贵的五姓女，但是一是因为只是旁支，二因从小娇养，所以也没有裹脚。素娴后来还听母亲说，幸亏小时候没缠足，不然在家中仆从散尽的日子里，颠着一双小脚，没人扶着连路都走不稳，素娴和允宁哪里还有饭吃。素娴一直觉得裹不裹脚都无所谓的，而且她一直觉得穿鞋袜睡觉不自在，可是当孝俭看向她双脚的那一刻，她愿意忍受万般痛楚和不便，去换一双三寸金莲。

　　她飞快地穿好了罗袜和绣鞋，又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怯怯地看了孝俭一眼，孝俭便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等着的两个嬷嬷已经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请安之后，自去床上找出了白绫，先他们一步去向二夫人报喜。
　　孝俭回头看了素娴一眼，她脸色有点儿苍白，眼神里有点儿茫然。

　　他刚想说些什么，云儿和瓶儿两个已端着银盆等物进来了。二人洗漱毕，便要赶去上房请安了。好在时辰还早，孝俭在前，素娴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卧房，向外走去。
　　那院子里竟也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孝俭敏锐地发现素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问道：“你也喜欢竹子？”

　　素娴点点头：“我家也有一片竹林，不过只是普通的毛竹，你家这个不一样，是湘妃竹吧？”
　　孝俭笑着捏了一下她的手：“什么你家我家，现在这里就是你家了，一会儿见了爷爷和爹娘他们，可别说错了话啊。”

　　素娴的眼神黯了一下，打起精神说道：“嗯，知道了。”

　　府中植满了牡丹，素娴细细分辨，颜色之缤纷、种类之繁多令人瞠目：姚黄、魏紫、豆绿、玉楼点翠、瑶台玉露、银粉金鳞、紫袍金带、玉版白、丹凤白、白玉、飞燕红妆、春江飘锦、倒晕檀心、火炼金丹、大金粉、似荷莲、红莲、红腰楼、黄花魁、叶底紫、九蕊珍珠、绿珠坠玉楼、墨洒金、蓝田玉、洛阳红、大胡红、赵粉、紫斑、粉狮子、稷山、甘草红、鞓红、朱砂红、粉二乔、金腰楼、玉腰楼、洛阳红、昆山夜光、葛巾紫、紫云仙、盛丹炉……竟不论贵贱，应有尽有，还有好几株又高大、嫁接品种又多的什样锦。只怕连花市中的牡丹都不会有这里齐全。孝俭看她惊艳的眼神，不由一笑，牵住她的手：“回来再看。”

　　二人一路分花拂柳而行，走了大约一刻钟，方才到了上房。老爷子和三位老爷还未下朝，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约四十、面色严肃的妇人，头上挽了个翻刀髻，戴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额上戴着攒珠勒子，耳上两只明晃晃的黄金坠，脸上一丝不苟地敷着粉，不知为何，看着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的样子。身上穿一件缃色洋缎阔袖襦裙，外罩着秋香色褙子，右手腕上一只看起来便知道十分沉重的、镶了瑟瑟的金钏，两只手戴了三只戒指，有珊瑚、玛瑙和猫儿眼。身下铺着碧心金缎坐褥，端的是富贵逼人。

　　孝俭一拉素娴的手：“素娴，咱们给娘请安。”

　　素娴忙跟着孝俭拜了下去，那边有丫鬟端了茶来递在素娴手里，素娴接了，双手高举过头顶，柔声说道：“儿媳荣潘氏，恭请母亲饮茶。”

　　过了很久，方才有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慢慢悠悠道：“刘妈，接了。赏。”

　　一个婆子得了指示，方满脸堆笑地将素娴手里的茶盏接了过去，又端了一个装着一柄玉如意的朱漆盘子，放在素娴手里。那二太太靳氏接了茶，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在了一边。

　　素娴知道婆婆虽然对自己很看不上，但是考虑到孝俭的面子，赏下的这一份见面礼，还是说不上失礼的。

　　二太太靳氏说道：“你既入了我荣家的门，便要守规矩、重孝道，最重要的是要伺候好夫君，早日给三郎开枝散叶。听明白了吗？”

　　素娴手捧着盘子，低着头恭敬地答了一声：“是，谨遵母亲教诲。”

　　孝俭又拉着她来到坐在靳氏左手的卢氏面前，含笑道：“这位是大伯母。”

　　素娴跟着孝俭拜下去，也奉了茶，大太太亲手接了茶，又伸手扶起她来，素娴略抬头一看，面前一名与二太太年纪相仿的妇人，妆扮却很不同，元宝髻上插了一支镂雕平嵌鎏金玛瑙簪，坠着半长的步摇，耳朵上小小的南珠坠子，她脸色有些许苍白，但是眉眼却十分可亲，只看着素素笑道：“好孩子，今后都是一家人，大伯母愿你与孝俭早生贵子，嗯，是连生贵子。”

　　她身边有个年轻妇人掩嘴笑起来，孝俭说道：“大嫂，你别笑，大伯母想必也常常念给你听。”

　　素娴忙向那妇人道了个万福：“大嫂。”

　　原氏忙扶住了她：“好弟妹，跟我实在不必如此客气。咱们今后就如同姐妹一般。”

　　大太太笑道：“你这猴儿，休得把你三弟妹带坏了。”说罢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水色极好的青玉镯子亲手递到素娴手里，“这镯子是当年我的陪嫁，虽不值什么，好歹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别嫌弃罢。”

　　素娴听说是大太太的陪嫁，哪里敢要，推脱了一遍，二太太淡淡地发话：“大伯母给你的，你就拿着吧。所谓长者赐不敢辞，你总听说过罢？”

　　素娴心里一闷，忍了几忍方不曾变了脸色，只垂头说了声“是”，把镯子收起来了。

　　大太太笑道：“你二嫂身子素来不好，今儿一早打发丫鬟来跟我说前儿游湖去感染了风寒，怕过了人，就不来了。让我替她给你告个罪。”

　　素娴忙说不敢。众人又说了两句话，孝俭便往前面去了，他虽还是白身，却也有许多事要做，功课、与贵介公子们的往来交际等，有许多要他拿主意，素娴便由原墨然领着与其余族中旁支的家眷们见过了。二太太见过了这么久三太太还没到，心中有些不高兴，于是向大太太说道：“大嫂，三弟妹恐怕是不得闲，改日我领着媳妇去见她也就罢了，今日不如大家就回去吧。”

　　话音未落，窗外有人高声说：“二嫂大喜！对不住，我来迟了！”

　　素娴眼前一亮，一位三十多岁梳着望仙髻，戴一支与二太太一模一样的朝阳五凤挂珠钗的妇人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她穿着缕金百蝶穿花银红洋缎大袖收腰裙，五彩刻丝藕色披帛，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子随着她的脚步若隐若现。她不仅敷了粉，还细细画了酒晕妆，一双柳叶眉微微挑着，看起来明艳言不可方物。

　　二太太不冷不热地笑道：“弟妹，你今儿打扮得倒新鲜，比我这媳妇还像新妇呢！”

　　三太太李氏笑道：“二嫂！原是我不对，大喜的日子竟来迟了，你说我两句，我也只好听着。只是今儿早晨起来，窈娘便跟我闹别扭，大嫂、二嫂，你们是知道我这个闺女的，是实在没有办法我才来迟了的，求二嫂饶了我这一遭吧。”

　　大太太也笑：“不管你怎么迟了，原就是你不对，罚你多给新媳妇一份见面礼。”

　　三太太抿着嘴可怜巴巴地拉住了素娴的手：“好侄儿媳妇，谁不知道你三婶是个大手大脚的人，不像你大伯母和你娘有那么多好东西，今儿三婶给你的，可不许嫌弃。”

　　素娴见着她这样的人，倒觉得新奇，连忙凑趣道：“素娴不敢，三婶赏的必然都是好东西。”

　　大太太指着素娴笑道：“真是个老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