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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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依言倒了一杯温茶来，又不敢掀开盖头，只得小心翼翼地服侍她别别扭扭喝了下去。素娴喝完茶，才觉出累来。都说人死之前一生所有重要的片段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然而在她的新婚之夜，她那短短的前半生所经历的种种场景，也一一浮现在眼前：年幼的哥哥带着她下水摸鱼，用竹篓子装起来带回家给娘烧好了，端给爷爷下酒；娘指点着她绣了第一朵花，是一朵梅花，娘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教她念“梅花香自苦寒来”；娘给邻人家帮忙，来不及做饭，于是她自告奋勇地搭着凳子闷了一锅饭，可惜火候掌握得不好，烧得一半夹生一半胡，爹爹和哥哥却毫不介意，一边吃、一边笑；有一次娘风寒咳嗽，爷爷和爹爹又不在家，哥哥自己照着医书上山去采了草药，又拿给镇上的大夫看过了，拿回来熬了给娘吃，娘竟然也真的就好了，镇上的大夫还对着别人夸奖哥哥的天资聪颖，哥哥听见传言后一脸的苦笑；她甚至想起了自家小院子后面那一小片竹林，爷爷总念“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惜娘亲养的鸡总爱往那里面钻，开始爷爷还赶，后来无奈了懒得赶了，再后来有一次，她竟看到爷爷蹲在那里，笑盈盈地撒谷子给小鸡们吃……那段日子，家里很清苦，甚至连一个下人都用不起了，家务全靠娘和她两个人操持，爷爷沦为小吏，爹爹甚至要到镇上给人做私塾先生，赚些束脩银子，顺便也好带哥哥开蒙，她每天早晨送爹爹和哥哥出门的时候总是很羡慕，她也不想扫地擦桌子给菜园子浇水，也想跟着哥哥一道出念书，可是鄂州小地方，女孩子去私塾念书的几乎没有，娘知道她的小心思，就带着她一边做事，一边念百家姓、千字文，后来又教她念诗词，她所识的字多是用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学会的，一直到后来家境慢慢好转了，她拿毛笔的姿势常常还会犯错。她家里人都是说官话的，可是在鄂州住久了，她和哥哥也会说几句鄂州话，跟邻人家的孩子玩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总爱用半生不熟的鄂州话跟人家说话，可惜总被邻居家的二虎子说是怪腔怪调，笑得跌脚，他们却乐此不疲。
那被修竹掩映的家，再也不是她的家了吗？
那可亲可爱的家人们，以后再也不能朝夕相对了吗？
她拼命地眨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泪意才渐渐退了，这时，眼前突然一亮。
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个一身红衣的俊朗男子，他手持喜秤，挑走了她的红盖头，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那刚才在胡思乱想中渐渐走远的紧张，忽然又钻进了她的身体：这、这就是她的夫君、她未来的主宰，和要相伴一生的人吗？
孝俭看着眼前那个束手束脚地坐在床上，一脸僵硬的女孩——他的新娘子——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过浓的妆容，几乎让他看不清她的眉目，只觉得她年纪甚小——先前林景至说她个儿高，是比寻常少女高一些，只是仿佛太瘦了些。还没来得及打量清楚，那边喜娘等人已经一拥而上，把他推到了她身边坐下。她似乎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一挪，又被推了回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他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有这么可怕么？
喜娘丫鬟们笑嘻嘻地端来一盘玲珑饺子，逼着他俩各咬一口，问生不生，他坏心地转头看着她，她懵懂地点点头：“生的呀！”周围哄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窘迫得几乎把头扎进领子里，这时候她们又端来了酒杯，要他俩喝合卺酒，喝过之后，林景至等人从门外一哄而入，要调戏新娘子，她羞得整张脸通红，裴聿风知道孝俭的心事，好说歹说才把那群没心没肺的朋友都给带出去喝酒了。喜娘丫鬟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也笑盈盈地退出去了，只留下小玉和另外两个丫鬟，两个人服侍素娴摘了凤冠、钗环，又卸了妆、洗了把脸；另一个本就是之前服侍孝俭的贴身丫鬟云儿，也给孝俭解了外面的大衣服，又服侍他洗漱过了，才抿着嘴一笑，跟小玉她们一道行礼出去，走之前，还特意带上了房门，齐声道：“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喜，请早些安歇吧。”
他们走后，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她连呼吸都压抑起来，生怕声音太大了尴尬，他转头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终于憋不住笑了一声：“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素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发现卸除浓妆后的她，眸子清澈如水，一双丹凤眼的眼褶几乎扫进鬓发里去，眉毛略淡，一张巴掌小脸，两颊有着少女的红晕，红润的小嘴紧紧闭着，显然十分紧张。
这是一张漂亮而温柔的少女的脸，原先一直压在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不情愿”，好像不知不觉地淡了三分去。
他几乎以为她不敢答自己话的时候，她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怕。”
她说的倒是官话，只是带点儿南方口音，糯糯地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子，娇憨可爱。他不自觉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拖长了声音：“哦？那怎么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不好意思地把头垂得更低：“我、我……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孝俭笑道：“你是叫素娴吧？”
她点点头。
“那我以后就叫你素素吧。”
她害羞地红了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好、好奇怪呀……他叫自己素素，跟家里人叫自己素素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她觉得背后都开始出汗了。
孝俭虽然也只十八岁，但少年老成，又是世家宅门中长大的孩子，察言观色最是精通，看她那个样子怎会不知道她是在害羞，于是也不去戳破，继续说道：“我叫孝俭，字予臣，你以后可以叫我予臣。”
素娴的头稍微抬起来了一点，予臣……真好听啊，她点点头：“我记下了。”
孝俭微微一笑，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她吓了一跳，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夫君，这才顺从地任由他握住了。孝俭却站了起来，牵着她往窗前走，一只手呼啦推开窗，门口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一下子跳开，一边跑一边笑，原来是听壁脚的，素娴都快要羞死了，孝俭看着他们跑远了，才说：“我住的地方叫云起阁，往北走有一条极长的画廊，从第一个月洞门进去，是三叔的悦然堂，咱们爹娘的馨然堂在东边，大伯的止花苑在西边，爷爷居住的松风堂在最北边，靠近后门。不过这些你记不住也没关系，日后请安，自有丫鬟给你带路的。我这院子里人口极简单的，两个大丫鬟云儿、瓶儿，还有四个小丫鬟和四个粗使婆子，现在有了你，小厮们平日不会进来，只有有事才会进来回报。”
他的手很温暖，她的紧张不知不觉已经淡了很多，他那脱离了变声期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磁性，好听得令她安心。
“……嗯。”
“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去问云儿，她是这院子里的‘大总管’。”
“哦。”
“好了，其他的话明日再说，我们睡吧。”
“啊？”她惊呼了一声，满脸通红地又把头垂了下去。孝俭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晚上看的最多的不是她的脸，倒是她的后颈窝。只不过，那雪白的后颈，也挺可人爱的就是。
他的手微微用了力，将她牵回床边，素娴这才注意到他卧室里的床竟也是一张极大的拔步床，二婶陪嫁给她的那张与眼前这张根本不能同日而语。眼前这张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长、高、宽皆八尺有余，挂檐及横眉部分均镂刻透雕，有桂树、手持莲花的妇人、芦笙以及可爱的幼儿围绕妇人膝下，也不知道雕的都是什么故事；前门围栏及周围档板刻有麒麟、凤凰、牡丹、卷叶等纹样，精美无比。
孝俭见她盯着那床目不转睛，觉得她有些孩子脾气，拉着她抬脚上了地平，在床上坐下，凑到她耳边低声调笑道：“这是娘特地给咱们准备的崭新的拔步床。看到横眉那雕的莲、笙、桂、子了么。”
素娴的脸轰一下全红了，鼓起勇气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觉得不妥，慢慢垂下眼帘去了。只是那一眼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儿投进了孝俭的心湖里，泛起了层层涟漪。她虽然还有些稚气，那眼睛却着实美丽，虽嗔犹媚，简直是引人犯罪。
孝俭轻轻吻在她的眼睛上。
那温润的唇流连不离，让素娴平白生出些躁动来，轻轻挣了一挣，那唇便落在了她发烫的脸颊上，他的喉头逸出一声模糊的笑意，顺势往下，含住了她丰润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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