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宝熏拂拂浓如雾 ...
-
三太太拉着素娴不要她拜，素娴端来的茶她也一口饮尽了，然后招手叫丫鬟拿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来，笑道：“这是我与建诚公主打马吊的时候赢来的，是王贵妃赏赐给她的，宫里出来的东西还是给了你们年轻孩子戴吧。”
说着自己打开了盒子，原来是一只极其精美的金簪：镂空錾刻的簪头顶端是一只蝙蝠，触须前有两个通宝，意喻“福到眼前”；珊瑚、翡翠、碧玺嵌成如意纹，末端镂刻着荷花，取一个“如意和合”的意思，尾部挂着极长的流苏，大约一直可以垂到肩部。素娴从来没有见过雕工这么精美的步摇，一时间看住了，三太太满意地笑道：“三婶祝你们夫妻福到眼前、如意和合。”
素娴真心推辞道：“这宫制的东西，素娴实在不敢要……”
三太太笑道：“好孩子，三婶知道轻重，这上面并没有任何涉及品佚的纹样，你尽管戴着，没事。”
素娴想要再辞，又怕婆婆说，见三太太确实说得滴水不漏，只好借了二太太的话说：“这么贵重的东西，素娴原是不敢要的，只是方才母亲说‘长者赐，不敢辞’，素娴也只能觍颜收下了。实在多谢大伯母和三婶这样的厚意。”
三太太笑道：“好孩子。”说罢就把那细长的檀木盒子往她漆盘中一放，又拉着她问了许多话，方才去寻大太太说话。
闹了一上午人才认全了，旁支女眷告辞之后，荣府嫡支家眷便往前面去用午膳。行至花园中时，素娴只觉得花团锦簇，莺啼燕语，说不尽的风流炫目。到了厅里，荣老太尉和三位荣老爷也下朝回来了，于是素娴少不得又上去给几位敬茶、问安，最后大家都坐下了，她还要在二太太身边站着伺候。尽管素娴是吃过苦的女孩儿，到底没吃早饭，加之又跪又拜了一上午，此时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却动不得，胃里就像火烧一样难受，但也只好咬牙忍着。
荣孝贤看着那站在二太太身边的少女一眼，啊，那就是传说中破落户儿出生的小三嫂吧？她穿一身大红对襟窄袖院绸裙，腰间系着颜色极浅的水红汗巾子，头上梳一个双螺髻，鬓边插了一朵小孩巴掌大的品红绢花，耳边两只小小的珍珠坠子，作为一个新娘子来说，打扮得也委实太素净了点；微微垂着一双丹凤眼，深深的眼褶却向上扬着，一双略粗的平眉，两瓣紧紧闭着的丰润嘴唇，看着温柔敦厚又不失少女的柔美。他接触最多的女孩不过是妹妹窈娘一个，可是窈娘那样娇纵、什么都要占先、什么都是她对，实在不可爱，这个小三嫂，他看着就觉得亲近。
三太太见孝贤对着素娴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对这个纨绔做派的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于是轻轻掐了他一把，没成想孝贤一惊之下竟“啊”地叫了出来。引得一桌上人都看着他。
孝贤惊觉自己失礼，讪笑道：“二伯母，咱们都吃着，三嫂站着看，也太可怜了。”
孝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闪过，却垂下眼睛，并未附和，依旧将一箸菜放到了碗中，慢慢夹起品尝。
素娴突然很难过。昨夜里他们是那样亲密，可是现在，在她如此孤立无援的时刻，他竟并不打算对她伸出援手。
现如今的世道男女大防并不像从前那样严格，然而新妇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小叔子便对她这样关注，她不想也知道不是好事。这时候丈夫的一句话，对她来说便格外重要。
可是，他竟不肯说。
这时候孝贤大约也发现自己失礼了，吐了吐舌头，埋头吃菜。三太太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又转头向二太太告罪：“二嫂，孝贤一个小孩子，你别跟他计较才是。”
二太太严肃地点点头却并不答话，气氛依旧有点儿尴尬，老四孝慎不以为然地说道：“母亲，孝贤虽小，说的倒也是这么个理，其实当年大嫂也没这么郑重其事地……”
他的话还没说完，二太太已经抬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好闷闷地埋头扒饭。这时原墨然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大太太，大太太安抚地看了一眼儿媳妇，打起了圆场：“说来二太太也是心疼媳妇，怕老三媳妇年纪小不懂事，从小节上一手一脚地教导她，原是好心。你们一个二个不懂事，闹得倒叫二婶为难。不过，今儿到底是老三大喜的日子，二弟妹，不如就叫老三媳妇伺候到这儿吧，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顿饭好不好？”
这话说得很是体贴，二太太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好清了清嗓子，对素娴说：“大家都心疼你，你便坐下吃饭吧。”
素娴实在是又饿又累，也不想再死扛，于是谢过了婆婆，还是孝安叫仆人在孝俭身边加了一把椅子，才算给了她一个座处。
饭毕，女眷们依旧往后院去，老爷子找了二老爷和孝俭父子进去说话，其他人略坐了一坐，也都散了。
二太太显然跟素娴话不投机半句多，一早带着两个丫鬟先走了，素娴也不想跟着这个过于严厉地婆婆，于是在后面磨磨蹭蹭，看着下人收拾饭厅，墨然调皮地笑着拉拉她的袖子：“素娴，这些小事不用管的，自有三等仆妇来看着，我们去院子里逛逛去吧。”
大太太和三太太看着她俩嘀嘀咕咕，相视一笑，也相伴着先走了。
在遍植着牡丹花的花园里，素娴和原墨然只带着各自的贴身丫鬟，漫步在暮春的阳光下。
原墨然亲昵地挽着素娴的胳膊，素娴家中并没有亲密的姐妹，一时很是不惯这样的姿势，却听她问道：“素娴，刚才吃好了吧？”
“嗯，吃好了，大嫂……”
“诶，叫我墨然嘛，叫大嫂好老气哦。”
“哦……墨然姐。”
“真乖！”原墨然侧身，伸手捏了捏素娴的脸，素娴的脸一下子便红了，惹得墨然笑起来：“素娴，你怎么这么害羞呀！”
“大嫂！”
“嗯？”
“是墨然姐……”
这位原墨然，素娴听母亲讲起过，她的祖父是令国公原健。跟圣上有过命的交情，从幼年是就跟皇上一起开蒙念书，祖母是博陵崔氏的嫡女，父亲原朗是光禄寺卿（从三品），母亲是赵郡李氏的嫡女。可谓出身世家、门第高贵。原先素娴曾偷偷想过，由两位五姓女教导出的原墨然，大约是一位优雅、端庄、不苟言笑、说不定还有点儿清高的大小姐，可是却没想到她却如此随和平易、活泼可亲。
“在想什么呢？”墨然看着有点儿神游的素娴问道。
“没什么，只是……二太太似乎很不喜欢我。”素娴有些黯然的说。虽然早就有这个思想准备，但是事情真如当初所想，她还是十分难受。
墨然往后看了看两个丫鬟，抬头便往花园中间的一个凉亭里走，她的丫鬟紫芝忙把小玉拉住了，两个人站得远远地，方便两位少奶奶说话。
墨然拉着素娴坐下了，又看了看四周，方才说：“下次可别让人听见你叫‘二太太’，不敬。”
素娴的脸红了一红：“我不习惯叫她母亲。”
墨然的脸变得很严肃：“不习惯也得习惯。做女儿和做媳妇是不一样的。跟母亲，可以赌气、撒娇、甚至顶几句嘴，可是跟婆婆，如果不每时每刻都小心谨慎，很容易就会被婆婆厌弃。婆婆的意见可以影响公公、可以影响丈夫、更可以影响下人，一旦得罪了婆婆，咱们的日子将会非常难过，知道吗？”
素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墨然出身高门尚且如此，她就更别提了；“墨然姐，我知错了。”
墨然却又笑起来：“傻丫头，跟我认什么错呀，你以后自己小心些也便是了。其实二婶本身便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再说，我素日里便听濯川说过，三郎虽年轻，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你只要大事小节都尽了心、全了规矩，纵然二太太还有什么说的，三郎心里有数，你便不必担心。”
提起孝俭，素娴心里还是有些不大舒服，但又不愿意在墨然面前表现出来，只得勉强笑道：“墨然姐，你以后多提点着些我吧，我真怕做不好，让……母亲不高兴。”
墨然看她的脸色，自然知道她在为什么不快，虽知道她不愿意说破，还是不忍她新婚便如此难过，便说：“我要是看到了，自然会私下提醒一二，最重要的还是要靠你自己多看、多听、多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挺难的，可是咱们这府里的媳妇哪一个不是这么熬出来的？就是几位太太，当年还不是在在过去的老太太面前立过规矩？后院的事，别指望男人会插手，男人要是插了手，更乱。知道天下的婆婆恨什么吗？恨媳妇占了儿子的心！”
素娴的祖母去得早，母亲也不大提起，素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言论，一时有些瞠目结舌：“墨、墨然姐，你怎么懂这么多？”
墨然的脸透出几分与她的脸不相称的沧桑来，摇了摇头并不回答：“你记着就好了，若是不信，便自己看着是不是这个道理。
“墨然姐，我以前听娘说，一株名贵牡丹，还不说姚黄、魏紫了，就是一株豆绿都价值十户中人之家的赋税有余，这片花园……”再说下去，就要提到钱字了，素娴红了脸，有些担心墨然笑话。
墨然没笑，只说：“听母亲说，是先前过世的老太太养的，老太太最爱牡丹，给她女儿——就是咱们那位嫁到陇西李家的大姑太太，起的闺名就叫牡丹。可苦了母亲，母亲从不敢挨着花儿站的，只好另辟了一条道，不然连止花苑都回不去。”
“啊？大伯母看着身子甚是康健，怎么还怕花儿呢？”
“母亲身子挺好的，就是一挨着花儿就打喷嚏、鼻塞、头晕，所以总是绕着走。止花苑是一朵花儿都没有的。”
“哦，墨然姐，这府里还有别的人有什么忌讳没有？”
墨然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会儿机灵了。好吧，我这个大嫂少不得要好好教导你一番。好好听着了啊。荣大老爷是礼部尚书（从一品），主管典礼、兴办学校事宜，我这位公公呢，对小辈儿是没话说的好性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二老爷是钦天监监正（正五品），”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二叔基本上不大着家，他一不在家，二婶就特别不高兴，这时候你就要特别小心；三老爷是大理寺卿（正三品），三叔人也很好的，三婶也是个爽快性子，你只要好好待他们家窈娘就不会有什么事儿，三叔三婶最着紧的就是这个小闺女啦；我家夫君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他脾气也特别好的，你不用管他；我家夫君的弟弟二郎是光禄寺署正（从六品），你二哥性子高傲，二嫂是咱们京城有名的才女，跟一般人说不上什么话，这两口子性子很像的，但是他们也不会故意为难你，所以不必担心；你家夫君比较特殊啦，他很快便要就任从七品游牧副尉，这可是咱们这辈儿的爷们唯一一个武职呢，过两天恩旨大约就下来了，你自己夫君的性子，你还是自己慢慢摸索吧；你那小叔子四郎和三叔家的五郎一个十六，一个十四，都还在念书呢没出仕。他们两个啊，最怕别人说他们小，其他倒没啥，很好哄的。”说到这儿，墨然顿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倒忘了，你今年还才十五岁哪！比四郎还小一岁！”她笑起来：“我还嘱咐你别把四郎当孩子看呢，原来按年岁，你还该叫他一声哥哥。”她脸上那快活的神色忽然又淡了下来：“难为你这么小，便要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来。”
素娴鼻子一酸，墨然见状自知失言，便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笑道：“是我不对，勾起你的心事。日后咱们在一块儿有个伴儿也好，我比你大三岁，你只管把我当姐姐便是。”
素娴收了泪意，心里一阵暖，真心实意地叫了一声：“墨然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宝熏拂拂浓如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