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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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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点点头,原氏便自出去了。
大太太一直待原氏关上了门才问:“见到你那未来的三弟媳了?”
孝安笑道:“母亲,您怎么也跟孝贤似的问起这个。”
大太太叹道:“孝俭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相貌、学识原都不逊于你,这京中有未嫁女儿的太太奶奶们,哪个不想招了他做女婿?偏老爷子爱上了潘老大人的清名,给他挑了这么个媳妇儿……哎,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孝安正色道:“爷爷叫我同母亲说,二婶估摸着不会心甘情愿要这么个媳妇儿,要母亲多照料着些那位潘小姐……当着爷爷我不好说,可是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二婶顶不喜欢的便是咱们这房,咱们现在还要插手她家的事,那更是上赶着找骂挨呢。”
大太太苦笑道:“你别以为是你爷爷老糊涂了,他老人家是在给咱们娘儿俩出题呢,考我这个主持中馈的,考你这个未来的当家人,能不能把这一家人治得服服帖帖,还要和和美美。可你看你先头老太君熬到死有没有做到?有你二婶在,这个府里就永远也别想跟你爷爷想的似的。”
孝安也苦笑了两声:“儿子原先心想,那素娴是在乡野长大,但凡性儿稍微不那么和顺,也好跟二婶斗一斗法,可这次一见,观其行止,比墨然还娴静几分呢,要真过了门儿肯定被二婶拿捏得死死的。”
大太太瞪了儿子一眼:“快别说了,一个爷们儿说起内宅的事来头头是道,也不怕丫鬟小厮们听见了笑话。”
孝安笑道:“咱们这府里外宅跟内宅分不了太清。就拿二婶说吧,要不是她娘家哥哥这些年在朝中的差当得好,母亲哪能受她这么多的气?我这位二叔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二婶也是个不理家的,她吃公中的、喝公中的,时不时找娘打个秋风还硬气得不得了,有时候真是……哎,话说回来,幸好三弟不是这样的人。”
大太太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孝俭这孩子真可怜见的,母亲是那么个糊涂的,爷爷又给找了这么个家世的媳妇儿,哎!可惜了他这副人才啊……恨只恨你爹跟你爷爷都太钦慕那位潘老大人的人品,娘说话又做不了主。这素娴的嫁妆想必微薄,到时候一边是婆婆瞧不起,另一方面,自己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呢。”
孝贤同情地叹了口气:“现在操心这些也太早了。到时候儿子看着能帮的就帮一把吧,总归看在孝俭的面子上,到底是一家人不是?”
大太太点点头:“娘是不会插手的,到时候你看着提点提点孝俭,他是个有主意的人。”
孝贤笑道:“是。母亲,后日的宴席什么的准备得差不多了罢?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孝俭那云起阁的红灯笼和红绸布都挂好了。荣进的手脚还是挺利索的。”
“差不多了,这两个月墨然跟着我也很能办些事了。我估摸着下个春天便能要她试着掌家,娘也好躲个懒喝几贴药好好养着,看能不能把这个毛病给根治了。”说起大儿媳大太太总是一脸满意:“不是娘夸口,娘给你相中的这个媳妇儿啊,真真儿是万里挑一的,长得美丽窈窕不说又有宜男之相;性儿好,爽朗大方,跟你三叔家那娇生惯养的窈儿都能处得这么好;又能干,哎哟~说起墨然来啊,娘就高兴。”
孝安白净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红晕,偏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母亲,您有了媳妇儿可千万别不疼爱儿子了就好。”
大太太伸出食指往他额头上那么一戳:“猴儿崽子,别跟娘来这套。你跟墨然早点给娘生个嫡孙来抱抱。”说罢脸色有点儿不自然:“说起来你们成婚也有两年多了,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饶是孝安脸皮甚厚,也依然脸红到了耳根:“母亲,这个我怎么知道?去年就请太医看过了,不是没病吗?您别急啊。”
转眼便是荣潘二府的大喜日子了。荣府早早便在大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和红绸,连门口两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脖子上都结了红绸花,平添了几分喜气。阖府六进院子无不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辰时末,书童明子、辉子也系着红腰带笑嘻嘻地跑出大门来,明子接过临叔手中的缰绳,举手拍了拍一匹雪白的骏马的马头,笑道:“雪泥,你今儿可要乖乖地,好教三少爷平平安安把三少奶奶迎回府来。”白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像是觉得他的叮嘱多余,很有些不屑的样子,明子也不介意,依旧笑嘻嘻地伸手,变戏法般拿出一块饴糖喂给它吃了。辉子回身看了一眼大门,欢喜地叫道:“三少爷到咯!出发咯!”
四周有些好事的百姓未免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远远地只见一位身材颀长的红袍公子迈步走了出来,那前排的人无不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那红衣公子长眉入鬓,眸似寒星,一管鼻子又直又挺,薄唇微微抿起,嘴角只挂着浅浅的笑容,向四周围观的人群抱了抱拳,却没有别的话。满头黑发梳起一髻,压一顶嵌宝紫金冠,身穿一件大红濮院绸的箭袖袍服,领口和袖口以黑线、金线绣着精美的卍字纹样,袍脚细细绣着云纹水纹,外罩一件红蝉翼纱衣,腰间紧紧地束着一条红色的锦带,更显得他肩宽、腰细、腿长,腰带上面左右各一条秋香色的披带,上坠着玉佩、荷包等物,长袍堪堪盖住脚面,一双玄色的登云履随着他的步子若隐若现。
他人生得白皙,一张玉色的脸孔被红衣一衬,更显得宛如谪仙。正是荣府三公子荣孝俭。接过明子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显然他并不是一名弱质书生。周围有小家碧玉早羞红了脸,咬碎了银牙,心里暗暗嫉恨那个即将得到他的女子是何等幸运。
三公子上了马后,一路打马往东而行,后面跟着的伴郎、家仆等迎亲诸人,无不神采奕奕、喜气洋洋,一路吹吹打打,走得脚下生风。反倒那领头的新郎,冠玉般的脸上虽然始终挂着笑容,却让人感觉他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有何心事一般。
跟在他后头的伴郎裴聿风知道他的心事,打马上前几步,低声说道:“予臣,打起点精神来,你再不愿意,那潘小姐亦是无辜的,这个样子去迎亲,给旁人见了叫她有什么脸呢?”
孝俭笑道:“你说的什么话?只是昨儿跟你们喝酒喝得晚了,今儿没睡好,一会儿到了她家,我自然会做得体体面面。”
裴聿风见他如此说话,也不好再劝,点点头:“那就好。”拉了拉缰绳,依然落后几步,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一到潘府上,孝俭脸上的笑容果然加深了几分,先去前厅拜见了岳父,又与舅兄、叔父等见了礼,每一步都谨守礼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潘俊成见了女婿,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最后只拍拍他的肩膀:“贤婿,以后小女就托付给你了。我家虽比不上贵府,然而她也是我们夫妇的掌珠,以后做了你的妻子,若有些须小过,恳请贤婿包涵、教导。”
说道最后,声音微微颤抖,孝俭心里也有几分动容,只躬身行了个礼说:“夫妻本是一体,小婿一定会好好对待……娘子,请岳父岳母大人放心罢。”
二人说完这些话,潘二老爷正要上前来奉承几句,王夫人已经带着媒婆扶着新娘子出来了。众人定睛一看,新娘子凤冠霞帔,容貌被遮盖在大红盖头下,连手指也被红色喜服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唯留了左侧颈部的一抹雪白肌肤留在外头,被红衣衬得莹白如玉,引人遐思。
裴聿风看了一眼孝俭,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另一个伴郎林景至凑到他耳边笑道:“孝俭,新娘子个儿倒挺高,跟你很配呢。”
孝俭笑了笑没有做声,迈步走上前去,在新娘子面前一躬身:“娘子请上轿。”新娘子迟疑了一下,微微转头,似是在找什么人,却被王夫人拉住:“好孩子,不能回头。”说着就抹起了眼泪,媒婆笑道:“夫人!您就别哭啦!咱们姑娘出了这扇大门,就是荣府的少奶奶,往后的日子别提多舒心啦,您还有什么哭的。”
王夫人哽咽着强笑道:“刘妈妈,你说的没错。只是这姑娘要出门子,做长辈的心里总是免不了舍不得,想着以后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她娘又不在这儿,少不得我这个做婶娘的要替她哭几声,也是喜泪。让你见笑了。”
素娴在盖头下只觉得又心酸,又憋闷,今儿一早被拉起来梳洗,连父亲和兄长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一面就被拉出来,现在都要上轿了,又不能揭开盖头再见一见亲人,心中又是难受,又是不舍,却无计可施,听到那人一句“请娘子上轿”,又害羞、又害怕,也不知道离开了家,去到那陌生的地方,日子是不是真的像母亲设想的那么好。
她被媒婆半拉半扶上了轿子,想必哥哥给了轿夫丰厚的打赏,轿子抬得很是平稳,一点都不颠簸,大约一个时辰以后,轿子方停了,随着一支摘了箭头、包着红绸的箭砰地击中轿门,她亦被扶出轿子,接下来便一路恍恍惚惚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跨了火盆、拜了堂,又在一片喧嚣中被送入了洞房。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小玉笑嘻嘻地端来点心,悄声问道:“少奶奶,饿了没?要不要吃点点心?”
素娴饿倒不饿,只是渴得很,于是小声说:“给我倒一盏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