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屠然句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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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李文忠将军所领的东路军在东、中两路军之后回到了京城，洪武五年的北伐终于画上了句号。
这一次北伐的结果，无疑是出人意料的。除了西路军获得全胜，使得先锋将领傅友德一举成名，中、东两路军无不碰了一鼻子灰。相比之下，徐达军的损失，竟比李文忠还要严重，这也使得朝廷中弥漫着极其微妙的气息。皇上赏了冯胜和傅友德，却不是大赏，而对徐达和李文忠也并未多加责怪，这着实令西路军从将军到士兵暗地里埋怨不止。但不论这此远征的开始、过程、结果如何，到底是告一段落了。
西路军回京后的第三天，艳阳烤得人不愿意动弹。子瑛原想是该去给皇上请个安了，毕竟她既然不慎做了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自觉，要获罪也是自首的好。谁知刚要动身，喜公公就领着几个宫人造访，宣了谕旨——皇上赏了她白银百两。
临走时，喜公公揣着子瑛刚塞给他的上好的清凉解暑玉露，喜笑颜开地说：“大人，这几日皇上龙体欠佳，过些日子，您听杂家给您来话，再择个日子去请安。不瞒您说，先前皇上虽然斥责您，但大人您不在的这几个月，皇上可没少念叨您。”
送走了喜公公，子瑛给自己和巧枝留下了四十两，剩下六十两，派给毛镶去平分。
毛镶笑道：“老大你才回来就为我树威信，不怕我取而代之？”
子瑛揉着太阳穴回到前堂中，“好啊，到时候骧哥你上了位，可别忘了助我逃跑。”
毛镶皱皱眉，心说她一开始说这种晦气话，就意味着心里难过了。也不知她这一趟远行，尤其被俘，其中遇到了多少难测之事。他紧跟着她进了前堂，见她坐下来一副准备询问公事的样子，自己便先说道：“这几个月，都还算冷清，除了胡惟庸来过几次。”
“几次？”子瑛问道。此人仕途正是一派光明的时候，从来知道都尉府不是能随便登门的地方，若还不止一次，那定是又要事了。
毛镶说：“有人弹劾中都左丞史英，说他在调职中都之前，在江北贪污了几千两黄金，还占了土地和豪宅。”
“这个人，在杨大人在的时候那人就不老实，早晚要没命。他居然还是胡惟庸的亲信？”
毛镶笑说：“我也没想到。不过，既然胡惟庸是韩国公提拔起来的，韩国公现在又告老居于中都，，那么再跟中都左丞连成一线，也容易理解。”
韩国公即开国丞相李善长，早在四年时，他就致仕回到中都养老去了。子瑛每每想起刘基的失利和杨宪的死都与他断不了干系，都心有戚戚。让他颐养天年，可真是不甘心啊。毛镶他们自然也是如此，可李善长终究已经脱离了官场，如今看来过得老老实实，他们也只能暗地里打打胡惟庸的主意。当然，也只是打打主意，却无法实现罢了。
“怎么，皇上要你们去办了史英，所以他来求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子瑛见他点头，又问，“你怎么办的？”
“胡惟庸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我们也不能太得罪他。本来这事还有些难度，可他居然私下里送了我眼卫一个校尉一张房契，那房契经我调查，还是史英转手过的，不太干净。”
子瑛听了，倒算不上愤怒，而是觉得这个胡惟庸竟然能将事情做到如此露骨的地步，也算是脑袋不够清楚。这样一个人，居然也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也是多亏了后台李善长的提携。不过，今后一定有他受的。
她冷笑道：“如此，那便不必给他留面子了。”
“是啊。于是这是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把那张房契又栽到史英身上了。至于胡惟庸，先不动他。”
“嗯。史英是怎么杀的？”
“那时候赶上吴王生辰，不宜施刑过重。斩首，首级挂城门上示众三天。”
子瑛点头想，确实不重。
“胡惟庸没来找你算账？”
毛镶皮笑肉不笑：“他敢！还有那个校尉，也杀了。”
子瑛抬头一瞧，见他说起自己手下的校尉，尚存一丝无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杀鸡儆猴，毛镶还不会为了感情而乱了规矩。
“哦，对了，还有吴王和——”
“我知道。”
子瑛昨晚和巧枝坐在院子里许久没有睡意。巧枝把这些日子里写的字给她看，竟然过了几个月只写了寥寥十几张。她才知道，吴王的生辰上，皇后娘娘许下了吴王和冯媛姑娘的亲事。巧枝在那喜宴上冷成了一个无人得见的影子，早早便被木居延接了回来。自那以后，吴王再也没有来都尉府拜访过。
子瑛想，吴王也是有着一股子韧劲儿的，皇后定下来的亲事并不一定如他的意，他不来，恐怕也是没有颜面见巧枝罢了。不过就算他心怀愧疚，想来也并不会愧疚太久。今后他娶了冯媛，必然还会有侧室，若能再娶巧枝，那就已经是恩赐。可对于巧枝来说，一切早在那次生辰上便毫无意义了吧。
而另一件事，也让她忐忑已久的心终于垂到了谷底——与吴王一同订下亲事的，还有燕王和徐菁兰。
情理之中，甚至也不在意料之外。
她将见到张玉的事告诉了巧枝，看着她激动不能自已的样子，子瑛终究把自己的悲哀咽了回去。其实不过是丢掉了一个梦境而已，没什么可悲戚的，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等着她去探寻答案。
“还有什么要说的？”
毛镶迟疑了片刻，这时，下人匆匆来报，说燕王来访。子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拽平了身上的衣服，再一回神，只见门口立着的华服男子遮住了半扇日光。他逆着光，面目匿于阴影，然而就算看不见眉目，那硬挺的身姿和些许阴冷的气质，也是非他莫属。
子瑛站在原地打量着他的高度，这一次的离别足足六个月。有很多次，她幻想着，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会有怎样的变化，却从未想到，当相对无言而立时，这个人，她都要认不出了。临走时，他的个子方才到达门框一侧第二个窗格处，现在却又比那时高上一头了。他比半年前精壮了许多，终于能撑起身上的衣服。身体的轮廓愈发分明，周身散发着某种沉敛的野性气息，说不清道不明。
“哦，竟是燕王啊。下官记得曾下过逐客令。”
子瑛琢磨了半晌，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惊住了。她狠狠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何必如此呢？就算他已经订了亲，就算他如今有美人在侧。何必作死呢？
她没有看到朱棣的反应，可是毛镶显然十分尴尬。
“老大，吴忠给我们洗衣服呢，我去他那里看看。”毛镶对子瑛和朱棣先后行了礼，便从门口溜了出去。
子瑛看到朱棣跨进门来，目光追着他走到一侧去，看他把玩桌上的青瓷茶碗，有看他镶在暖洋洋日光中的侧脸，总觉得心跳得厉害，仿佛整个屋子都在砰砰作响。她明明在回京的路上便打好了见到他之后要说的话的腹稿，方到用时却忘了个精光。
正苦恼着，却见朱棣一怔，放下瓷碗，对她说：“因为急着来看你，忘掉了你的逐客令，对不住。你不在的半年，我未曾踏入你府中一步，你可以问毛镶他们。告辞。”说着甩开袖子转身迈出门去。子瑛望着朱棣消失后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追出门去。
朱棣并没有直接出府，看他向着幽静有荫蔽的回廊走去的路线，就知道他心怀不轨。子瑛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榆树下叫住了他，看着自己身前笔直的背，又不知从何处开口。她早在与蓝玉交谈后便下定了决心，但这与她一贯的作风毕竟不同，况且方才还对他说了那样以下犯上的话，他不计较都已经是恩赐了。
“王爷，先前我说的话，你就当做我没说过——”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
朱棣转过身来肃然盯着她，她仰视着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面目和表情，方才想好的一席话全都没了踪影。果然时隔半年，他已经不是曾经熟识的那个燕王了。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优柔寡断？
“于子瑛，若是旁人对本王说出你方才说的话，我绝饶不了他！”
朱棣逼近了她的脸。他是真的气愤，话语中的火星简直都要冒出来。子瑛不由得想起离京前自己被皇上逼问时的场景，她现在感受到的压迫感竟与那时十分相似。她仰视着他的双眼，微微后退了一步，结果靠在了连廊的红漆柱子上。
子瑛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发觉这张年轻的熟稔的脸可以有如此的威严。一顾莫名的怨气涌上心头，她轻声说：“下官知错了。”听起来却俨然是知错不改的意味。朱棣一愣，俨然也像是看不清她了一般。
“我原以为，你还像原先那样不将我当做下臣看待。本来我终于想清楚，希望见了你……还来得及。罢了，我再不会僭越。”她没有说，希望见了他，能带给自己一些安慰，给自己这样一个想傻瓜一样再次害死了亲哥哥的人一点开心的理由。就在刚才，她尚以为，就算他订了亲，自己也可以盲目地暂时忽略这一点。果然只是以为。
她靠着背后的柱子滑到一侧，准备从他面前溜开。这时，朱棣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原地，“你说，来得及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可是子瑛从中看到了一点期待，心中刚刚熄灭的星火轰然复燃。她没有用话语来回答。对于这样的话，她腹中想来缺少得体大方的言辞，大概今后也并不会丰富起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代替语言。
她的双手捉住了他的脸颊，一闭上眼，深藏在脑海里的回忆便蜂拥而出。
他躺在病床上握着自己的手还有炽热的眼神；那个各怀心事的夜晚，他的唇印在她脸颊上的触感；他所说的天真而又令人小鹿乱撞的话语；他抱着醉醺醺却意识尚存的自己，那个太过拥挤的怀抱。如果那样不言而喻的心意，到此刻还可以继续……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屠然句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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