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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归去(4) ...

  •   如果不是因为战马被明军砍断了腿脚,子蛮还会在马背上坚持很久的。他随着马摔落在地上,右胸和腹部各插了一把刀,血很快从盔甲中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一大片土地。他的剑早就被扔到了远处,两手空空,发着抖,满是土污的脸撇开,躲避着子瑛的视线。

      明军士兵停了下来,刀枪指着他的鼻尖。

      子瑛仍站在原地,仿佛有一只巨手拉着她向后退去,与哥哥的距离越来越远,远成一道天人之隔。就算在此时,她还是相信事情不会就此结束。这下他老实了,把他带回去,只要挨到了京城,周匡不可能救不了他!

      可她实在太难过,仅剩的自尊在燃烧着怒火,将她的双脚钉在了原地,不停在耳边叫嚣着:你这个输家!

      他就这么离不开她?就算死,也要死在她的土地上,却不肯跟自己的妹妹回家!

      最后一丝希望是被云峥的出现破灭掉的。

      云峥不知从哪里冲到子瑛面前,手上提着一把刚从尸体上搜来的刀。他向前进入到明军的包围圈,背影刚好将地上的子蛮完全遮挡起来。子瑛只看见那刀在他头上高高扬起,用力挥落的一刹那,她闭上了眼睛。

      ……

      啊,我早该知道的。子瑛想,她大概是自欺欺人,才会相信什么“我们回去”的鬼话。

      她没有去想自己这样怔在战场上有多么愚蠢,也没有去想云峥为什么会为他的哥哥补上最后那致命的一刀。脑中空白了一刹那,之后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两次,我杀了哥哥两次,这一次,再也找不回了。

      “大人!大人,你在这儿!”一双手按在子瑛的肩上,说话的人喜不自胜。

      子瑛回头看,发现这人有些面熟,只知道是李文忠将军麾下的一个都尉,之前或许有过一面之缘,却记不得姓名了。

      “大人快跟我来!”那人拉着她便要向回撤,子瑛却在原地定住了片刻。她回头望去,方才围成一圈的明军又四散开来,向前冲去,云峥从那里走过来,半路扔掉了滴着血的刀。这片区域明军兵力占明显优势,他显得十分轻松。他紧走两步到子瑛跟前来,漆黑的眸子映着异常的冷静。

      “走吧。”云峥推了推她的腰。

      子瑛在低头转身的一刹那,目光经过那块令她望眼欲穿的土地,她看到满眼的血红,铺洒在黑色的铠甲上,可她不忍心看清,急匆匆收束了目光。她点点头,转身迈步,却突然发觉眼前的世界仿佛在一点点倒转,颜色化为灰白,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幸而有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否则她就因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了。

      知觉消失的快,恢复得也快,她知道这是几个月来饥饿疲乏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所致。她抬起头,发现扶住她的那双手属于云峥,“好了,不必扶我了。”

      可云峥没有罢休。这一次,世界是真的转了半圈,她被云峥打横抱起来,一脸撞在他的胸口。

      她自忖没有力量去直视他,更没有力量骂他一句半句。挣不挣脱更是无所谓,这样也好。

      云峥对目瞪口呆了片刻的都尉说,“请带路!”

      在云峥怀里颠簸时,子瑛想起,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这样被他抱起,尽管只相隔一年,可那时他的臂膀与现在全然不同。这差异太过巨大,简直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误以为抱着自己的是常年做苦力活而练就精干身躯的哥哥。

      有一次,她从房里跑出来,看见哥哥正在抡着斧头劈柴。她从记事起就知道,家里的累活计都是哥哥做的。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而爷爷年老力衰,在子瑛的脑海里,哥哥就等同于这个家的天下。大都的干燥空气将子瑛的小手冻得起皮,她挥舞着双手从身后抱着哥哥的大腿:“哥哥!我要帮你砍柴!”

      子蛮扑哧笑了一声,“去跟娘学女红!”

      子瑛吐了吐舌头:“娘说我是她见过的最笨的姑娘。”

      “哈哈哈……来!”子蛮吧斧头递给她。

      梳着朝天锥的子瑛双手接过斧头,摆着一脸豪气干云的架势。

      “拿得动?”

      子瑛胳膊发着抖,紧接着连带双腿也抖了起来,“拿得动!”

      这时,从他们破旧的房子里传出一声沧桑而有力的怒吼:“于子蛮!!!”两人一回头,爷爷正站在门口,怒指着子蛮吼道:“你妹妹都被你带得没一点姑娘样!”说着就抄起一把长扫帚,踉跄奔来。

      子蛮则抄起身边的子瑛,抱起便往院外奔跑,一直跑到村口,他呼哧呼哧地停下来,发现子瑛还把那把斧头抱在怀里呢!两人倒在地上笑到直不起腰。

      ……

      子瑛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她是真的没有哥哥了,再也不能下意识地提醒自己、麻痹自己,还有个人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默默地想念着她。她从小就太自私、太自大,为了自己小小的私欲而妄图改变现实,真是愚蠢到了家。每一次的僭越,哥哥用自己的受伤为她偿还代价,她却不知悔改,所以连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也被她亲手斩成了永别。

      她用了年幼的十年去铸错,用了年少的八年去思念,可就算是永别,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没能告诉他,子瑛知错了,子瑛想念哥哥。

      炮火声已经渐渐远走,隔绝了半个生杀战场,也隔绝了天与人两个世界。她知道,直到现在,哥哥还是不会怪她,而这,将会是印在她心上一辈子的刀疤。

      “大人……”

      “嘘!”云峥看着怀里露出的半个脸,“她是太累了。”

      都尉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在旷野上打仗有这样一点好处:利于逃跑。如果他们的身后是一座城池,那么当他带着救回的俘虏想要回到己方阵地时,迎接他们只会是紧闭不开的城门。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战场东面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坳,身后是仍在焦灼中的两方军队,而这位大人,却在自己手下的怀里睡着了?!

      云峥说:“我送她回营,您不必担心了。”

      都尉对他行了个礼,三步并作两步地原路离开,大概是再次回到战场上去了。

      云峥抱着子瑛,想上行了几步,将大半个战场尽收眼底。方才明军与北元军上能平分秋色,而现在,战线显然正在向明军的方向推移。此等不利情况,不知与他们这两个俘虏有多大的关联。北元方面已经失去了一员大将,而士气竟不见消颓,战术也灵活机动照常,不见一丝凌乱,不得不说,扩廓帖木儿确实是能与徐大将军不相上下的大将,恐怕李文忠将军终究略逊一筹。

      他一个不慎,猛地被人踢了一脚在胸口,身子撞在身后的树上。方才在他怀里静静睡着的子瑛背对着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地向着来路走去。

      云峥连忙爬起来,“姐姐要回去?”

      子瑛不答,却加快了脚步。

      云峥跨过一块大石头,跑了几步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不能回去!若你想找他,等两军停战了再去!那样也更容易——”他话未说完,就被人按在地上,颈间一抹冰凉。

      子瑛放大的脸贴在他的面前,他被一双愤怒得微微泛红的眼睛牢牢锁住,老实地躺在地上束手就擒。

      沙哑颤抖的一句话,在他脸上吐着热气:“我在忍你!”

      子瑛想,自己现在一定狰狞极了,可这是他逼她。

      云峥直视着她,毫不闪躲,仿佛不论是远处的炮火还是逼近着的杀气,亦或是开始从颈间渗出的血,都从未打乱他的沉着。他对终于爆发的子瑛说:“他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搭上自己的性命。”

      “既然他死了我就要你偿命!”

      “现在就可以动手了。但是姐姐,你杀了我阿姐,我杀了你哥哥,我还是没欠你什么。”

      “果然如此!”

      子瑛的手肘用着力,刀刃又割深了一分,血水顺着伤痕并成两注流下来。云峥微微张口吸了口气,却加深了伤口。子瑛吓了一跳,等到回过神,刀已经被她扔在一边。

      “哈哈,哈哈哈……”何其讽刺啊。她想,自己并不是看不到他的居心,可一直以来的纵容是为什么?以为自己征服得了他深种的仇恨,代替得了一个死人吗?

      云峥看着她大笑着从自己身上离开,刀子跌落在自己的身侧。他坐起来,子瑛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后背随着她最后的几声笑,轻轻颤着。云峥想,不管她是不是在流泪,她都一定不愿意让自己看见她的样子。于是他捡起了刀,插回她的腰间。燕王这把刀,在这一程中染了不少鲜血,现在又沾上了他的。他又撕了自己衣服上的一条布,将颈上伤口包裹起来,然后站起来,对她说:“阿姐行刑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到最后。我原先打算杀了你为阿姐报仇。”

      他还有很多话,却停在这一句,剩下的,他觉得说不出口,亦没有任何吐露的必要。

      “你走吧。”子瑛气若游丝。

      “我走?”

      “既然两不相欠了,你也没必要逼着自己跟从我了。或者你还想杀我?”

      “我不——”

      “滚!”子瑛字这一个字里凝入了全身仅剩的气力。她马上弯下腰干咳起来,咳到最后,从喉咙到胸腔再到五脏六腑,一路火辣辣的疼。

      云峥不说话,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子瑛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因为再无力气骂他,所以目光呆滞俨然是绝望得失了魂。云峥将她抱起来,她也没能反抗,只听他在耳边说:“我不走。那日我答应郡主,今后一直照顾姐姐。”

      ……

      扩廓帖木儿一向喜欢速战速决,这一次也不例外。这场战事,几乎是毫无悬念地,最终以明军的小规模失利而告终。

      两军撤退的第二天,刮了一场大风,带走了弥漫在战场上空久久不能弥散的硝烟,也在遍地的尸体残肢和兵器上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黄沙。战事所到之处,无不满目疮痍,阿鲁浑河奔腾的河水依旧,东岸的广阔平原却成了千万生命的乱葬岗。

      北元军即将向着大漠深处启程。扩廓帖木儿带着几个手下,来到阿鲁浑河以东,面对着从脚下向远方蔓延的战后残骸,他冷峻如常的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远处,那个摇摇摆摆的身影,十分显眼。

      “将军,郡主在那儿!”

      扩廓帖木儿对手下摆摆手,“你们回营,我在这儿等她。”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到何时,只希望不论她何时回来,都会看见自己在马上守望她的身影。

      不知踏过多少惨不忍睹的肢体,更不知摔了多少个跤,洛洛满脸血污,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样子了。她是这象征着死亡的土地上,唯一还在前行的活物。她一步一踉跄,撕掉了一圈碍事的裙角,却仍然行不快。

      日上中天,她站在战场中央,脚下踩着自己影子。八方,失望不到边际的尸堆,仿佛世上唯一的人,明明已经孤独异常,却还被无数冤魂束缚着手脚。明明日光正盛,她身上一阵冷过一阵。

      “俄……”她没能说出第二个字,胸口疼得像有人用羊角狠狠一戳再一绞。她坐在地上哭了一阵,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双眼被手揉得红彤彤,又酸又胀。相貌,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哭够了,她重新站起来,向前寻去。

      最终,她一片长枪刀剑交叠的地方发现了丈夫的尸体。他的胸口插着至少五把剑,腿上亦是血肉模糊。他像其他殒身于此的战士一样,脸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沙土,看起来像是一座雕塑而不是而失去了温度的人。她看见他已经僵硬的右手紧紧攥着,从里面露出两根相异的绳子。那是她为他和他的妹妹求来的符。

      她跪下来,伸出手去,却不知道如何拔掉他身上的武器,可以让他显得整洁一些。双手看看停在那里,泪水如珠帘般落在他身上。

      洛洛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擦下沙土。当她看见那依然鲜活的微笑,她想自己已经知道最后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心里想着什么。

      她在他身边嚎啕起来,像个失去心爱宝物的孩子,除了守在已经破碎的宝物旁边哭喊,什么也做不到。一直哭到喉咙嘶哑,一直哭到她忍不住伏在地上呕起来。

      半晌,她拭了拭嘴角,手按在腹上,想起那晚他最后开的那个玩笑,眼泪滑过微微翘起的唇角。

      “俄蛮,我常想对你说,打完这场仗,我们便离开,我随你回你出生的地方,我们做一对平凡夫妻。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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