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归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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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草原，在远处滚滚而来的车轮之下战栗起来，夹杂着炮火的轰鸣。子瑛和云峥被绑起来，推搡着向营外跑去，狼狈地被带到扩廓帖木儿马下的时候，正赶上阿鲁浑河此岸的河床被炸出腾起的黑烟，三两个北元兵被炸得腾空，落进了河水之中。大地剧烈地震颤着，北元军的战马，骚动不止。
扩廓帖木儿大喊着吩咐手下：“把他们带到阵列最前！”
子瑛和云峥被人分了开来，两人隔着几个马身的距离，被推倒先锋骑兵之前。子瑛回头去，从一匹匹高头大马的间隙中，望见扩廓帖木儿的目光从自己这边一扫而过。
身后的战马重重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起地来。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布满了黑色的阴影。风声倏然袭来，子瑛深吸了口气，定睛看去，竟是明军的第一发箭雨攻击已经开始。转眼间，肉眼可见的箭雨密密麻麻地直飞而来，北元先锋军举起了盾，筑成一道近乎完美的屏障，然而明军的箭无孔不入，从各种刁钻角度破空而来，一瞬间便有十来个北元军士兵中箭落马。
而双手绑在身后，全无遮蔽的子瑛和云峥，眼看着空中嗖嗖声临近，却全无回天之力。就算是以他们的身法，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躲开啊！就算有幸从箭雨中躲开要害，也再难全身而退！
子瑛咬咬牙，躲开最先射来的两只箭，大波的袭击近在眼前，她回头去望向云峥的方向，却看见一匹骏马风驰电掣般奔来。
“我就知道。”她喃喃着。下一刻，身体一轻，腾空而起。她被哥哥拦腰抱在马上飞驰着，繁密的箭全数被挡在面前巨大的盾外，一阵凌乱的噼啪声在耳边回响。
她想叫声哥哥，可话未出口，子蛮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她在空中轻轻一转，便以挟持之势让她跨坐在身前。
首轮箭雨已过，子蛮调转马头，另一边，云峥正被他的手下副官以同样的方式架在马上。
扩廓帖木儿的马在不停逡巡，他盯着自己的妹夫，看不出表情，微不可见地一笑，突然，眼神凌厉起来。“先锋军过河，其余待在原地！”
随着大将军一声令下，子蛮挥剑带头冲出，当然，这一回，是紧紧抱着身前的俘虏。他的副官也跟了上来，两人的马在最前面，带领着勇猛的先锋军冲过湍急的水流。河水刹那间激涌翻滚，子瑛脸上溅上了冰凉的一滴，仿佛瀑布飞溅的水花。子蛮将她向怀里按了按。
不出所料地，明军的第二轮箭雨迟迟未至。北元先锋军过了河，一直冲到离明军先锋只有约莫一里地的地方，李文忠才下令先锋迎战，然而箭和炮火寥寥无几。
子瑛靠着哥哥的胸膛，尽管自责，却也无力挽回。她可以猜到李文忠将军见到他们被押在最前面时的惊怒。若是旁的将军也罢，而李文忠，就算他们之间并未有过多少交际，但他也是绝不会伤害自己的。他是燕王的表哥，不会没有得到燕王的吩咐。而如果因此，让明军失去了战机最终战败……子瑛暗暗下定决心，事已至此，若不将哥哥带回去，她对不起的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了。
“哥……哥。”
子蛮惊讶地低下头去，妹妹就像在梦里时常出现的样子，脸埋在他的胸膛，想哭，却不愿意哭出来。
“哥，跟我回家……”
子蛮狠狠吸了一口气，猛地夹着马肚子。明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刀剑扬过来，到他的面前却变得小心翼翼。他毫不留情地一剑劈下去，方才顾忌着俘虏的安慰，而未能下狠手的一个名军士兵，身首异处。血溅在子蛮的肩背上，子瑛抬起头，发现自己再一次置身于炼狱。这一次，她手无寸铁，被人保护着、挟持着，被包裹在一个久违的安全之地，从铜铁和血肉的搏杀缝隙之中穿梭而过。只有成为搏杀的观众，她才发现他们的脸上表情有多么狰狞，那一副副因恐惧而颤抖的、又因恐惧而无所顾忌的□□，简直不是人，而是被蛊惑激怒的野兽。
她再次埋首于哥哥的胸膛，心想自己也曾如此，只可能更可怖。但现在，就算周围的世界充斥着生死杀戮，她也感到无上的幸福。如果他一路飞驰向前，这条路永无止境，那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她甚至不再要求他跟自己回家。八年了，她何时奢望过会有今日这般满足！
两军的先锋已经交战得如火如荼，李文忠终于下令火炮攻击、弓箭手再次齐发。阿鲁浑河仿佛在一瞬间浑浊起来，草原俨然成了充斥着灰红色的人间地狱，其中的血色、土色、火药色混杂在一起分不清你我。扩廓帖木儿再次采用包围夹击的战术。他凭借着对草原和河流的熟悉，令侧翼越过阿鲁浑河较浅叫缓的区域，全速冲击明军侧翼，而李文忠则背靠东部山地，将部分兵力引于山中。他不怕己方败退，败退倒是能引君入瓮，将北元困在山中一网打尽。
没有了上一场战争中于子瑛和云峥如妖魔附体般的杀伤，更得益于怀中人质，于子蛮在混战中一路斩杀无阻。他从没有享受过这样以一敌百般的感觉，第一次，居然是妹妹为他带来的。挟持着云峥的副官紧随其后，而他显然更将所挟的俘虏当做盾牌。不多时，云峥身上已经添了多处刀伤。他低头躲过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尸体，趁机瞧了瞧绑在腋下的绳索。方才受刀伤的时候，也看到了绳子，现在，只要再有一次剧烈的拉动，就不难将它扯断。
子瑛沉溺在自己的梦境里，突然，身上一松。她活动着双手，这才发现，身上的绳子已经被人砍断了。她惊喜地抬头望着哥哥，哥哥的表情明确地告诉她，绳索是他割断的。她猛然感到，身下的马慢了下来，哥哥不再那样用心地挥斩汉人，也不再有那样多的人来叨扰他们，仿佛有的时候，他们两人一马，是这血淋淋的战场上，超然物外的所在。子瑛突然满怀希望。
“哥，跟我回家！”
子蛮随意一挥剑，挡飞了一个持枪的步兵。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自顾自道：“你在宫里小心些，该得的就得，不该得的不要贪。”
子瑛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不要自视过高，不要卷入纷争。踏踏实实就好。”
“嗯。”
“不要太贪吃，你有部下，多犒劳他们。”
子瑛抱紧了他的腰，鼻涕眼泪全数蹭在他身上，“你回去就知道了！我早不是那样的了！”
子蛮呵呵笑着，“你长大了。”他的温柔就像八年前一样可以融化雪水，可以沉静浮躁，可以让人在生死一线之地都那样安心，而他一面温柔，一面毫不留情地杀掉挡路的汉人。他单手搂着子瑛，想哄她入眠一般说：“坐好，刀来了。”
子蛮一手护着她，一手挥舞着剑杀伐，就好像她还只是十余年前的那个无力自保的幼童一般。前方已经看得到明军将领的所在，子蛮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子瑛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一手握住他扬着剑的手，“哥，别杀了！今后都是自己人！”
子蛮一愣，苦笑道：“我不跟你回去。”
“扩廓帖木儿已经不想看见你了！他安排你挟我做人质，就是为了放我们走！”
子蛮挥掉她的手，对她说的话充耳不闻。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再也不回宫，我们回到苏州去找高伯伯，一辈子不出来，”子瑛颤抖着唇，平生第一次，她含着泪低声下气，“求你了……”
她从来不曾知道，哥哥的温柔也可以这样残忍。就在他以沉默拒绝，同时保护着她躲避无眼的刀剑和炮火的时候，留给她的只有绝望，绝望到心中燃起强烈的嗜杀的欲望。
一边是失去了先机的明军先锋，一边是受到敌人猛烈夹击的明军侧翼，北元军队的攻势奏了效，明军渐渐显露着颓势。李文忠和副将一面带领主力军奋力杀敌，一面愁眉不展。他们及时调集了部分兵力迎战来自侧翼的敌军，现在，形势正在好转，可是毕竟敌人先发制人，他们无法掌握主动。至于正面的敌人，李文忠并不甚担心。他看见俘虏于大人的双手已经自由，唯一不解的是，她为什么仍然坐在马上，迟迟不肯反击。难道她不知道这会给自己人带来多严重的困扰吗？！
子蛮一直带着子瑛冲到明军前方阵地，他突然停下，躲开落在一侧的一块巨石，对妹妹说：“你走吧，快回明军后方。”
“我必须带你走！”子瑛抓着他的手臂不放。她突然看见哥哥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心里陡然一凉，猛地便被子蛮推下了马去。她在地上滚了不远，一直滚到一具残破的尸体旁边，上面染血的盔甲暴露出他曾属于明军。
子瑛方才缓过神来，立马团身一滚，一柄长刀落在她刚刚所在的位置。她随手从地上抓了把刀，扬手便挡，那敌人被她挡得一个踉跄，尚未看见她是如何从地上爬起来的，便丢了性命。
子瑛握着饮血的刀，怔怔的站在那里。身边便是几具新鲜的、惨不忍睹的尸体，而周围的人们，仍然在相互砍杀不止，哀嚎嘶吼充斥双耳，令人头疼脑涨，分不清虚实。鲜血染了她的衣服，尚且温热的尸体又撞在她身上。她分不清南北，但看得到远处高高的明军军旗。可却不知所措，不愿意拼杀，也不愿逃脱。
子蛮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对她喊道：“你不如去看看你的兄弟！”
兄弟？子瑛茫然地望着他，你若不是兄弟，那谁还是呢？
哦，他在说云峥。
“云峥……”她知道自己该去找他。她尚不知道云峥的情况，不知道是否负伤，甚至是否还有命在。可她握了握手里的刀柄，猛地抬起头。
眼下，她只有一件事，高过一切——带哥哥走，若他不肯，便打败他，即便不择手段，也要将他带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归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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