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73、归去（1）

　　扩廓帖木儿是果真准备这样守株待兔下去了。在这个水草丰美的河边，人和马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因为长途跋涉而失去的精神气儿，也渐渐恢复过来。北元军可谓厉兵秣马，只待一场酣战。

　　整整一天，洛洛没再去找过子瑛，她自忖是最为脾气温和大度的，可心里还是伤心、绝望。她花了一个白天，为在路途中伤口感染的不少士兵换了药，重见天日的时候，只剩下晕红的夕阳。

　　她四下问了问，很少见地，丈夫并未和手下们聚在一起，最终，她远远看见了坐在河边的那个深色的孤单的背影。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重伤初愈沉默寡言的于子蛮，坐在宫室的窗前，目无焦点地一坐就是一整天。尽管如此，她却毫不动摇地相信着，自己的存在，是领他走出回忆，迈向新生活的必然。她做到了，而且比预想中的还要好。

　　她从未想过这个读过四书五经的汉人会成为大元的驸马，从未想过又朝一日他会带领自己的族人，与汉人敌对。这些奢侈的梦想，居然在成为现实的同时，在她的心上笼罩了一层罪孽的自责。

　　而现在子瑛出现了，他又恍然回到了那时的样子，仿佛时间绕了个大圈，回到了原点。

　　洛洛小心翼翼地坐在丈夫身边，笑了笑，“我问了你手下的人，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哪。”

　　子蛮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一直都是，只有你能找到我。”他让洛洛靠在自己肩上，吻了吻她头顶的芳香，抱歉地说：“又让你担心了。”

　　洛洛没有否认，她将身子沉在他的怀里，像是在撒娇，惹得子蛮咯咯地笑。笑罢，子蛮说：“子瑛看来还是没放弃。”

　　“嗯。”洛洛不想把话说出口，但想了想，还是不得已地说，“那你……也只能跟她走了？”

　　子蛮忍俊不禁，“别瞎想！我怎么可能会走呢？”

　　“好容易见着了妹妹……”

　　“其实我一直相信她还活着。那么多年，我没有自己去找她，现在……你说，我还可能回去吗？”

　　洛洛沉在他怀里静默了一阵，子蛮低头去寻她的脸，“窃喜呢？”洛洛扑哧一声笑出来。

　　“俄蛮，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只想把她送回大明去。就算她不快活，也不能由她任性。她是过不来的，我也回不去。之前我想说些过分的话让她失望，但是好像……不太奏效。罢了，反正再有一场战事，她也就能回去了。”

　　“这样，她恐怕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子蛮呵呵一笑，“不原谅我的人早就数不过来了，今后我就当没见过她，日子不是照样过？”

　　洛洛哽咽着地低下了头。

　　“洛洛，你别内疚，是我自己不可救药。不过，我也并不认错。有时候回想起来，总觉得一切冥冥注定，一环扣一环。不管是你我，还是子瑛，都逃不开。呵，可能子瑛她说我是懦夫，真是说对了吧？”

　　“就算你是个懦夫，也是我幸运，否则我就没法得逞了！”

　　子蛮哈哈笑着揉乱洛洛的头发。

　　“可她现在的样子，就算是回去，也让我担心。”

　　洛洛整着头发问：“你是说，她在做官这件事？”

　　“她做的不是普通的官！你没看到我在战场上遇见她的时候……我……居然会想说自己的妹妹残忍。”子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害怕她恨自己，甚至不害怕有谁失去性命。因为这世上比死去还要痛苦的事，毕竟还有很多。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被迫在战场上斩杀第一个活人时的痛苦，那简直是将人的本性撕裂再重宿般的痛。而重塑后的，却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么现在的妹妹，已经残缺到何种地步？

　　“洛洛，你知道她做的是什么官吗？”

　　洛洛抬眼望着他。

　　“那官位近似于近卫军的统领，却完全没有近卫军那么光明正大。”

　　洛洛吃了一惊。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他是怎么知道的？而略一思索，她不禁一笑，原来这些天，他在私下里悄悄关心着那个孩子呢。明明这般牵挂，却都要僵持着不肯退步，这两个人连这一点都像极了。

　　“她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一直在做什么事？而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直在哪里做什么？洛洛，这些天我一想到这些，就更没脸去见她。”

　　“可是……我总觉得，她在那边过得不错。”洛洛迟疑着解释道，“不是说她锦衣玉食。而是……你看，她一直在努力保护身边的那个少年，与大哥争论大明的好，也那么骄傲。我想，就算日子过得很辛苦，她也很满足。啊，她已经十七八了，说不定，也有了心上人了呐。”

　　子蛮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妹妹和某个男人卿卿我我的样子，顿感不甚愉快，他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天底下的兄长永远盼望着妹子能嫁个好人家平凡幸福地过一辈子，可同时又对那个妹夫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恨。自己显然也是这样啊。

　　过了一阵，子蛮心中一动，问洛洛道：“你看见她随身配着的那把刀了吗？”

　　“我也好奇呢。虽然那刀的刀鞘平凡无奇，但那是换过的。确实是蒙古短刀，我认得出。”洛洛笃定地点着头。她有自信，自己族人的标志，怎么可能认不出？“我听说，子瑛对我们的人说，那刀是你送给她的？”

　　子蛮苦笑连连，那天两个士兵拿着刀前来见他，他便知道那丫头实在激自己去见她。但这么多年过去，虽说记忆已经模糊，但那把刀的来处，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个小男孩。他找到了？后来他又和子瑛见了面？那为什么现在它又会在子瑛身上？

　　子蛮被自己的猜测搅乱了头脑，但有一点是极为清晰的，如果这刀真的是当年他寻而未得的那把，那么说是自己送给她的，也并不算错吧。

　　洛洛见他失神半晌，自顾自念了起来：“那天晚上，我仔细敲了敲刀柄上的细纹，和大哥刀上的花纹是同型的，都是我们蒙古贵族常用的图案。”

　　“蒙古贵族？”

　　“是啊。不过，这种刀在汉人中流传也不足为奇。一来，没落的，投降汉人的贵族也有不少，二来……汉人皇帝也抢去了不少女人和财宝。我有个关系不算太远的姑姑，原本是个郡王的大妻，后来那郡失守，她被汉人皇帝抢去做了妾。听说元还未亡时，人就没了……哎呀，我都跑得老远了。”洛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来，拖子蛮的手，“我们回去吧，天都黑了！”

　　子蛮惊觉，连忙问：“是不是冷了？”

　　洛洛呵呵笑着摇头，“俄蛮身边可暖和了！”

　　子蛮最爱她的傻笑，也对这样的她最无计可施。他放开手，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不冷就好。你先回去吧，我再坐坐。”

　　“嗯。”洛洛应了，却站在原地不走。夜风吹得她身上的牛角装饰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正和上子蛮杂乱无章的心境。

　　“怎么了？”

　　洛洛蹲在他面前，难得严肃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那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了，你承受的所有，都由我来卸下一半。就算大哥不懂你，子瑛不懂你，全天下都不懂你，我也会懂。就算我实际上不懂，也一定会让自己懂。别总是一个人了，我很担心。”

　　子蛮硬撑了片刻，仍然说不出话，生怕一张口，哭腔就会迫不及待地冒出来。他扯开笑脸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洛洛习惯性地一蹦一跳地离开，没几步，就听身后不强不弱的一句“你总追着我们，我也担心。看来得让你腹中存些东西你才能乖一点。”

　　洛洛不解地停在原地揣度了一番，突然满脸通红面色纠结，奔回去重重在子蛮肩上捶了一拳，笑斥着：“这话你怎么能说的出口！”然后佯怒着蹬蹬蹬跑开了。

　　子蛮空空地笑了片刻，从胸口掏出一对连在一起的铁质符，吊在眼前，符在空中摇摇晃晃，其中一个上面写着“俄蛮”，另一个写着“玉萨”，在他眼前游移不停。

　　刚刚成亲时，洛洛找来萨满法师为他们二人请符，同时也没忘了彼时“已死”的子瑛。因为蒙古族的符需要蒙名，所以用了“玉萨”。

　　“子瑛……”

　　子蛮向后倒在草地上，被缠在一起早就拆解不开的两块经年的符被他按在手心和胸口中间。

　　又是个异常晴朗的夏夜，星辰密布，恰到好处，亦近亦远。极其突然地，旧事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躺在地上的子蛮，如同被水淹没般窒息。

　　子蛮依稀记得，子瑛三岁时，最怕古板的秀才爹爹。那时候她已经自学成才学会了装模作样。在爹面前安静乖巧，在外人面前机灵可人，只有面对自己，她才会任性地肆意欺负。

　　她五岁时，子蛮在田里帮忙干活。她站在他身后拉着的小板车上，挥舞着木棍装侠女。

　　她七岁时，初识道骨仙风的高伯伯，自己和道衍和尚在一边看着他们打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长兄如父，而高启才是那个哥哥。

　　她九岁时，道衍带他们游方。她听同路的旅人说鞑子气数将尽，虽看得出心中同样雀跃，但她忍着始终没出声。那旅人最终被鞑子官兵砍死在街上，子瑛冷眼旁观，跟着和尚和哥哥继续前行，一整天不展笑颜。

　　她十一岁时……没有十一岁了。

　　“子瑛，说实话，也只有与你重逢的这几日，关外的星星才能与故乡的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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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瑛从梦里惊醒，后颈汗涔涔的。她坐起来，发现天光已现，正是黎明。而云峥比她更早醒，已经衣着整齐，坐在她身畔。

　　“云峥……怎么了？”

　　“我看见你在梦里皱眉。”

　　子瑛支吾了一声，披上衣服，便向门口走去。

　　”姐姐，去哪儿？云峥陪你去。”

　　子瑛挥手示意他不必跟随。她已经很久没在梦里见到过今晚这样真实的哥哥，而内容，令人后怕。她突然便决定，退一步吧，她必须去见见哥哥，去和他说说话，为自己的任性而道歉。在开战之前。

　　可是刚一走出帐去，她就听到了远处那令人不安的号角，感受到土地的战栗，驻足在门口不可置信。云峥从帐内追出来，望着渐渐混乱起来的兵马，说出了子瑛不忍心说出口的话：“姐姐，开战了！”

　　北元军全营迅速备战，一转眼的功夫，全军列队初见雏形。子瑛和云峥还站在帐房门口不知所从，突然，只见全副武装的子蛮骑着马从远处赶来。子瑛迫切地伸出手去，却听闻一声冷冰冰的命令：“绑上两个俘虏，带走！”

　　四个蒙古大汗立刻将子瑛和云峥牢牢按住。子瑛用尽全力寻着哥哥的背影大喊：“哥！”

　　子蛮应声回头，可眼风无半点温度地扫过趴在地上的两个俘虏，转投向后方奔跑着的士兵，“最后一战！临阵脱逃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