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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人质(1) ...

  •   大将帐中的气氛,一时间过于凝重。扩廓帖木儿、驸马、郡主皆无言地站在原地对峙着。于子蛮的视线在另外两人中间转了转,走向洛洛,轻声责备:“你是对子瑛放不下心?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不,正是有你在,我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洛洛双眼如炬,握住了丈夫的手。

      扩廓帖木儿烦躁地站了起来,“这次出征不同以往。你来,完全是添麻烦!”

      “我不会的!我会想每次那样,乖乖呆在后方,帮着处理伤兵。还可以照顾子——看守俘虏!”

      “你果然是为了那个女人!”扩廓帖木儿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洛洛一个激灵,“她是俘虏,我没杀了她已经仁至义尽,你还想我怎样?”

      洛洛极少见到如此暴怒的哥哥,尽管面色未动,但眼眶里已经漫起湿润。而听到这句话,于子蛮的手也狠狠地僵住了。

      洛洛咽了咽口水,争道:“没错,她是俘虏。可他也是俄蛮的妹妹!难道不是大哥的亲人吗?”

      这话正戳到了扩廓帖木儿的痛处。他早就忘记了汉人的父母,在他的心中,只有养他爱他的义父才是真正的亲人,拥有汉人的亲人,是他最大的耻辱。

      洛洛见他不答话,以为他理亏,自己心里渐渐有了底气,接着说道:“我跟在大军后面三天,一直躲在隐蔽处。大哥你命人如何对待子瑛,我都看在眼里。她再怎样也只是个姑娘,难道你想她死吗?”

      “她和她的手下杀了你八十个族人!”

      洛洛的眉心痛苦地皱了起来,“可她……也是我们的妹妹……她难道不是身不由己吗?”

      扩廓帖木儿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额头,他不想再讨论下去了,继续下去也永不会有什么结果。

      洛洛还要再说什么,可子蛮突然拦住了她,“不要说了,先去休息。我与将军再谈一阵,便去找你。”

      “你也给我出去!”扩廓帖木儿一声暴喝,“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

      ……

      于子蛮在洛洛身后几步远紧紧跟着,一直追到河边。洛洛望着河面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他。于子蛮一愣,继而双手在她的背上安慰地拍着。

      洛洛埋头在他胸口,闷闷哭腔从那里振动着于子蛮的心,“俄蛮,对不起。”

      “别这么说,你没事就好。”

      “我又任性了,害你也被大哥骂。”

      于子蛮无奈摇头,他心想就算洛洛不来,将军心里对他的厌恶也是丝毫不减的,洛洛只是给了他一个发泄的机会罢了。这样一支军队,两个将领貌合神离,看上去气势正盛,实则前途未卜……

      “不是你的错。将军也不是真心气你,只是,你也不该这样任性。”

      “都说了我不会妨碍你们,我是来陪着子瑛的。”

      于子蛮更加语塞。他猜测,扩廓帖木儿带着子瑛,若不是要拿她当人质,便是要软硬兼施令她投降。不论是哪一种,都无异于在剜他于子蛮心上的肉。她若投降,自然皆大欢喜,但毕竟子瑛最恨叛徒,她若死不投降,最终的结果,他不敢去想。

      “俄蛮,我知道你心里苦。”

      洛洛放开了他,深深望着他滋出了胡须的疲惫的脸孔,心里涌上阵阵酸涩。她知道子瑛虽然不喜欢自己,却从未怪罪过自己什么。但现在,她想起元未亡时那个青葱少年,与妹妹并肩人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于子蛮,竟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于子蛮看到她美丽的脸上现出悲哀,可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便只说:“放心,将军有法子,最终……一定能让子瑛与我们在一起。”

      洛洛摇摇头,“我倒是……不愿她与我们在一起。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若是那样,就更对不住她了。我们不能把她变成她最厌恶的人啊。但是她若回去,恐怕你们又是一次相聚遥遥无期的别离。俄蛮……我不想太自私……”

      于子蛮此刻同样想不到任何得以安慰她的话,洛洛所想何尝又不是他所忧愁的呢?可战事摆在眼前,他不可能让子瑛的存在扰乱自己的心绪。另一方面,他想,自己如今已经无法离开北元了,离开这里,便是更多一层的罪孽。若能让子瑛释然地回到大明,平安地活下去,就算自己终生抱憾又如何!就算是死,又如何!

      “俄蛮,那晚你对子瑛说的话,并非发自真心吧?我懂。你不要再为难自己了,我来这里就是要为你分担的。战事在前,不要让我为你担心啊。”

      于子蛮挑了挑嘴角,揽住她的肩,“这就去看她吗?”

      洛洛不言语。

      “呵,还是先到我帐里歇歇吧。”洛洛意会地垂下头,两人依偎着向大营中走去。一个伟岸,一个玲珑依人,便是单看背影,也是一对璧人。

      ……

      这晚,扩廓帖木儿屏退了下人,身后跟着大气不敢出的洛洛,两人前往于子瑛和手下的被关押的帐房。子瑛原本躺在云峥的腿上小憩,突然睁了眼睛,一抬头,正巧望见掀开布帘而入的两人。她看见望着自己和云峥,面露惊诧之色的洛洛,也不避嫌,慢悠悠地从云峥的腿上撑起身子。她转头望了望云峥,两人眼神交汇,心意已到。

      云峥说:姐姐又猜对了。

      子瑛说:接下来,可要专心应付了。

      扩廓帖木儿而洛洛走了进来,子瑛扫了一眼不见哥哥,抿了抿嘴,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扩廓帖木儿身上。

      “将军终于来见我了。看来我是托了郡主的福呢。”

      扩廓帖木儿不耐地哼了一声,撇头道:“洛洛,你先带云大人出去,我和于大人单独说几句。”

      子瑛对云峥点了点头,随后,帐房里只剩下各怀鬼胎的二人,安静却显得剑拔弩张。子瑛率先对着他哈哈笑起来,“将军果然是将我视作心头之患了。姻亲兄妹一场,何必如此?”

      扩廓帖木儿厌恶地皱了眉,低沉的声音燃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苗,“你不必蛊惑,我与你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怎么可能如此小看将军呢?只是,我也不怕你杀我罢了。那么将军,你我好容易坐下来,不如开门见山?”

      “好,那我就直说。于大人,现在摆在你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投降北元,另一条,在即将开始的大战中当做人质然后死。”

      “哈哈哈,将军可真是个直肠子。不过,也许出乎你的意料,我很乐意选择第二条路。”

      扩廓帖木儿眯起双眼,“你若不老实我现在就砍了你。”

      “别急啊,砍了我,可就没人做人质了。这样在平原上平等地骑兵交战,你真的以为你能获胜吗?”

      扩廓帖木儿拍案而起,刺耳的嚓的一声响,他的宝刀已经架在子瑛颈上,刀刃在皮肤上按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印记,冰凉的,再深哪怕一厘,就能流出血来。

      “将军息怒啊。其实在这里,我们也算是站在统一战线,你先听听我的心里话如何?”

      “你说。”

      “你知道,我本是皇上身边的人,随军出征,是受了将你劝降的命。但谁都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实话说,我不过是因为触怒了皇上,所以前来挂个办事不力的罪名罢了。将军你还记得杨宪吗?他也曾来劝降过你。如今的我,就是那时的他,回去也终究逃不过一死。”

      “你想说,你不怕死?”

      “我想说,就算死,我也必须为我自己捞回些成本。所以将军,我自愿冒死做人质,是为了夺回哥哥。这就是我的目的。”

      “哈,若这是你真心所想,你觉得我还会任你胡来吗?!”

      子瑛挑眉道:“我以为将军会十分乐意我将他夺走呢。毕竟,你讨厌这个妹夫啊,就像我讨厌我的嫂子一样。往小讲,如果今后身边少了这个人,你不论在郡主面前还是作战时,都会如鱼得水的多吧?而往大讲,若我能活着回去并且遂了愿,说不定今后还能多多帮你打压贺将军。他现在虽然尚不能与你平起平坐,但声望已经越来越盛,你们北元一时之间亡不了,没准再过三两年,他的地位就在你之上了呢。现在的北元皇帝是……爱猷识理达腊是吧?听说他似乎更喜欢贺宗哲和丞相纳哈出,而不太喜欢你呢。”

      “激将吗?再敢胡说,颠倒是非黑白——”

      “哎呦哎呦流血啦!”

      扩廓帖木儿手一抖,刀刃真的划破了她的皮肤,一缕缕鲜红从刀痕处滑了下来。子瑛夸张地嗷嗷叫着,表情却似爽快至极,令扩廓帖木儿青筋直跳。

      “要说我颠倒是非黑白,倒是不全错。我平日里为皇上做的那些事,也少不了一些鱼目混珠损阴德的。也正是因此,希望将军相信我,我和我的手下,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就连左右贺将军的仕途,也不在话下。不过,我说过了,你我同一战线,若你答应帮我,我于子瑛对朋友从来够义气,更不可能对你‘颠倒黑白’。”

      “哼,你如何左右贺宗哲的仕途?”

      “我自有办法,全看将军你,信不信我。”

      颈上的刀刃,似乎压得没有那么深了。扩廓帖木儿沉默良久,脸上露出了令子瑛十分满意的犹豫。片刻后,他厉声道:“怎么夺驸马?说清楚!”

      “我在被俘的时候,已经尝试过一次。只要我有难,你的驸马一定会乱掉阵脚。不过战场上风云变幻,还是需要将军你的帮助啊。”

      扩廓帖木儿睥睨着她,终于将宝刀从她颈上收了回来。

      “以自己做人质,利用自己的军队,哼,于大人你,也不是什么忠义之人。”

      “若我是忠义之人,早就活不到现在了。不过将军你放心,我敢于如此,也是因为相信明军。就算我做了人质,李将军也不会败,不在于一个人质的有无;就算败了,大明也终究会将北元终结,不在于一场战役的胜败。”

      帐房之中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子瑛望着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望着自己的刀柄。因为光线昏暗,气氛竟显得有些平和。

      扩廓帖木儿的起身打破了沉默。他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子瑛对着他消失在门帘之后的背影,抹了抹脖子上的血迹。

      云峥还没有回来,她包扎着伤口,眼前突然再次闪过扩廓帖木儿的刀柄。连忙闭上了眼睛,洗洗思索起来。方才她并未留意那上面的花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可原本的刀鞘已经被她换掉,收在巧枝那里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刀鞘上的纹路,与扩廓帖木儿刀柄上的,似乎极为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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