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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北进(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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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瑛怔怔地望着他,尽管不可置信,但那双与巧枝如同一个模子的杏眼、逐渐从记忆中明晰的脸庞,明确地标志着他的身份。她一时间语塞,脑海中的疑问层出不穷。
多少年不见的张大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几年他一直在这里做了叛徒?还是像她一样被俘?他明明应该在朱棣的安排下……对了,朱棣到底安排他做了什么?
等到子瑛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张玉已经在地上跪了很久,没有得到准许而不敢起来。
“张大哥,快请起!”她看到张玉的脸上已经被常年的风沙刻上了印记,手上也带着陈年的伤痕,显然他身处关外已不是一朝一夕,“这些年,你都在这里?”不知不觉,话音里夹杂了责备。
“回大人,小的奉命,从二年起混进北元军中当了探子。这些年……都在这里。”
“探子……奉谁的命?”
“徐将军。”
子瑛双眼眯了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张玉终于道:“二年时,刘基大人建议徐将军放探子,之后,燕王便在私下里举荐了小的。”
果然如此。子瑛心道,刘大人果真是朱棣的得力帮手,那时便在明里暗里为他铺了不少路。朱棣竟然早在那时就将自己的耳目放到了边疆,真不知道该为他欣慰,还是感到可怕了。然而不论怎样,在这里见到张玉都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他在北元军中还算平安,甚至成为了洛洛的“心腹”,子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巧枝了。不过,这是后话了。
“大人,幸而郡主将小的换了过来,小的一定找机会帮大人逃脱,请大人放心!”
子瑛笑道:“逃脱就不必了。张大哥,能遇见你,真是天助我也。你既是探子,可知北元军的行军计划?”
张玉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回大人,小的原本只是郡主身边的人,知之甚微。不过现在军队已经过了雁门关,眼看再过十日左右,就要到拉鲁浑河了。”
“已经过了雁门关?!”
“是,早在五日前便过了。”
早先一成不变的景色,使人几乎失去了对事件和空间的自我感知。而现在看看身边的绿草茵茵,这片草原的位置应该已经地处山西以东,而六月大概也近在眼前了。
子瑛喃喃道:“也就是说,扩廓帖木儿这一行的目标并不是中路军,而是李文忠将军的西路军?!他怎么会做出这样奇怪的决定?用一支军队横跨大草原连续攻打两支敌军吗?简直是疯了……”
“大人可记得,上一战明军失利的关键因素?”
“贺宗哲?”
张玉点头道:“他的实力与扩廓帖木儿不相伯仲。原本从雁门关撤退后,贺宗哲军与扩廓帖木儿军聚集在一起,但从大营东进开始,贺宗哲军同时向西去了。若猜得没错,他应该是帅主力军回到西路战线去了。”
之前的战报,西路军一路取胜,主力军几乎未费一兵一卒,仅凭先锋傅友德率领的五千骑兵,就一路将遇到的北元军打得丢盔弃甲。贺宗哲显然是坐不住了。
张玉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块石子,在土地上画了起来,边画边分析道:“贺宗哲和扩廓帖木儿也是貌合神离,所以西边败得太惨,贺宗哲不可能继续帮助扩廓帖木儿。不够我心想,扩廓帖木儿已经不怕了。有了之前雁门关的胜利,徐将军是不会再轻易出关的,毕竟军队元气大伤,这就可以保证大漠之中的北元大本营的安全。而如果现在急速向东直接迎击李将军,也必定会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至于西边的战场,贺宗哲胜了,是北元之大喜,败了则是他自己的大喜。这人想得周全,里外吃不到亏。”
子瑛的实现从地上像模像样的画逐渐转移到他微微发红的脸上。是在这里历练几年的缘故吗?当年还只会对主子的话唯命是从的他,现在讲起战事居然头头是道,那样子与来了兴致的朱棣何其相像!子瑛不知不觉地走了神。
“大人?”
“啊——你说得好。”她稍作思考道,“该尽早让李将军得到消息才是啊。”
张玉叹了口气,“若在平时,我早就将消息传出去了,可现在行军途中,完全没有门路。对了,大人安全的消息,小的已经送去,现在大概已经传入京城,大人不必担心。”
子瑛示了谢意,心想,令她担心的总不止这一件。之前担心自己的生死不明令徐达和蓝玉担心,而现在,又要担心皇上、燕王和都尉府的众人了。自己的被俘怕要成了一个污点,今后在某些别有用心的朝臣面前,恐怕更加抬不起头来。
所以这一次,必须要有些收获才行!
张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燕王日前已经与小的联络过,嘱咐小的,不论如何,要尽可能保护大人不得受伤。尽早让大人逃回关内去。”
子瑛叹了口气。
“大人……真的不打算逃?”
“不逃。我在这里还有些必须要做的事。”
张玉点点头,“好吧,大人心中自有主张。”他微张了口,欲言又止。
子瑛看着他找话的样子,顿时明了,“巧枝很好,成了大姑娘了。她虽然说不出也从不表现出来,但我知道她十分想念你。我们府里的兄弟们都将她当做妹子看待,她如今很开心。”
张玉点着头,低头藏起表情,双膝碰在草绒绒的土地上,闷闷一声响。子瑛想,他不跪怕是过意不去,那就随他吧。
“我……没有一日不在想她,可是我……连一封信也写不得。”
子瑛感同身受。如果写了信,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心无旁骛了吧?那样行差踏错,稍一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谢大人一直照顾她。大人之恩,没齿难忘!”
“真是的,当初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呢。”子瑛拉他起来,望了望大营的方向,看见几个士兵正在湖边溜溜达达。“张大哥,时间紧迫,咱们得回去了。如果旁人问起来,你可有解释的法子?”
“大人放心,这种事,小的遇见得多了。”
“那好,这段时间,就要多多靠你帮忙了!”
张玉抱拳道:“万死不辞!”
“哈哈,万死可不必。只希望等郡主追来的时候,你别被她收走了就好。”
张玉一惊,“郡主……追来?”
子瑛摊手道:“猜测而已,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咱们回吧。”她将双手合在身后,背对张玉转过身去。张玉苦笑着将她绑了起来。
……
北元军队只在这片浅水湖畔休息了一晚,次日又是天未大亮,便匆匆赶路。
张玉时常寻找无人的时机,将自己剩下的干粮分给子瑛和云峥,也常与他们说话。他告诉子瑛,扩廓帖木儿是不可能投降的,这一点,她可以放弃,但若她想从这里带走哥哥,倒是不无可能。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洛洛下手。
扩廓帖木儿虽生为汉人,却对这个干妹妹看做挚爱。据说他还是汉人时,家中也曾有个亲妹妹,大概是将对亲妹妹的疼爱全数转移到了洛洛身上吧。子瑛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目标可就不仅仅是将哥哥带走了。张玉和云峥两人,在她阴冷的笑颜中后脊发凉。
又过了五日,眼前横亘一条河。时值汛期,河虽窄,水流却较为湍急,且颜色昏黄。据说,这便是拉鲁浑河的一条细小支流。军队驻扎在河的西岸,又是一次短暂的休整。
这几日,眼里的绿色愈发浓郁,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张玉告诉子瑛,现在已经入了六月了。
子瑛和云峥在张玉和另一个北元士兵的看守下来到河边。河水与花草的方向沁人心脾,子瑛从腰间抽出短刀,张玉率先出手拦住,呵斥道:“做什么!”
“洗洗而已。我们自知逃不掉。”
张玉哼了一声,对另一名守卫点点头,放开了手。
朱棣的刀上还留有残存的血迹。子瑛和云峥蹲下来,河水被刀刃劈开,手指从刀面上拂过,然而血迹居然顽固至此,怎么也洗不掉。
“对不住了,王爷,就这样糟蹋了它。”
“姐姐,六月了。”
“是啊,终于还是没能赶上他的生辰。”
……
张玉捉了个蚂蚱,偷偷凑到另一个守卫耳边,将他吓了一跳。那守卫见两个俘虏并无他意,口中所言也是毫无意义的嘟囔,便闷中作乐地与张玉打闹了起来。
子瑛向张玉投去个赞赏的眼神,然后趁机对云峥说:“该警觉些了,等洛洛到了军营,便离逃脱之日不远了。我不想等到两军交战。”
“姐姐确定,郡主一定会来吗?”
“首先,她不放心我和她的丈夫,其次,”她看看身后打闹中的两人,“你以为,她若没有跟来的打算,为什么会将自己的心腹留在这里?”
“姐姐……”
“什么?”
“即便你的哥哥已经变了,你还是要带走他吗?”云峥呆呆地望着河水,“恕我直言,姐姐,我觉得你带不走他。”
手骨被攥得吱吱作响。子瑛将洗不干净的刀在衣服上擦干,“他走不走,可不是他说了算!”
与此同时,北元大将营帐。
扩廓帖木儿正在于自己的妹夫探讨军情。贺宗哲向西去之后,说你过来的第一个战报便是再一次的大败。他对着收到的文书琢磨良久,记住了一个新名字:傅友德。
“傅友德,哼,又是一员猛将。”
坐在下手的驸马道:“竟然勇猛至此,一连打了四战不见疲惫,遇到贺宗哲大军支援,竟能临时改变战术,照胜不误。”
扩廓帖木儿将文书拍在席上,他在手下面前不得不做出豪气万丈的样子,只有在这时,才能稍稍显露愁态,“本以为没有了常遇春,只有徐达一人应付得来……”
“相比之下,这个李文忠倒是不曾有太显眼的功绩。”
扩廓帖木儿摇头道:“这一次,我们在那一边的军队只有过一次侥幸获胜,之后就节节败退。这个李文忠,谋略不输徐达。不过他再厉害,也想不到我们这一着。听说,他大胜吐剌河一战时,军队已经显出疲态,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扩廓帖木儿看了看驸马,有些丧气地微微摇头。若不是妹妹的缘故,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同这个人共事,而现在明军那个俘虏虽然被自己握在手里,但碰不得也仍不得,像个烫手额山芋。他再一次下意识地将过错安在了这个妹夫的头上。
“报!”
“进来。”
一个士兵进了门,却支支吾吾,面露难色。扩廓帖木儿刚要爆发,突然,又冲进来一个人,那人身上牛角挂饰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让于子蛮蓦地站了起来。
“洛洛?!你又跟来!真是胡闹!”
洛洛绞着手指,红彤彤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她怯生生地朝子蛮望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反正我已经来了。大哥你想罚就罚吧!”
扩廓帖木儿望了望自己的手心,最终一巴掌拍在席子上,愤怒而无奈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