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69、北进（3）

　　正如洛洛所说，第二天天未大亮，子瑛和云峥就被人拖到了到大营之外，送到扩廓帖木儿之前。这才发现，大营的规模已经减小了一大半，正是拔营启程的架势。

　　扩廓帖木儿一身轻便戎装，身上的护甲仿佛西风中瑟瑟发声。比起徐达，他年轻许多，但眼中迸发着并不输人的睿智。他翻身上马，眼风掠过仰视着自己的士兵们的头顶，身下的战马仿佛同样感受着威严，重重地打了个响鼻。扩廓帖木儿举起手中的长刀，锋利而光亮的刀刃简直将空气劈出铮铮的声响，“打入关内！夺回领土！”

　　“打入关内！夺回领土！打入关内！夺回领土！……”

　　群情激奋的北元士兵在一马平川的旷野上掀起层层声浪。子瑛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和云峥一起被带到扩廓帖木儿的马下，背后是全副武装气势极盛的北元士兵，在无数道骄傲和愤恨的目光凌迟中，如芒在背。

　　子瑛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哥哥骑在马上的背影，就被人转过身去面对千军万马，膝后被人猛地一踢，狼狈地跪在了地上。紧接着，双手被个蒙古人绑在身后，勒得生疼，又被提着后襟站了起来。身边的云峥，遭遇如出一辙。

　　扩廓帖木儿示意士兵们安静，然后扬声道：“明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上一场仗，若不是天降沙暴，我们就能一鼓作气打进关去。这两人不仅是明朝皇帝派来劝降的大臣，而且仅凭两人杀死了我们近八十个近卫，现在还不是成了俘虏！”士兵们安静得令人窒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卓绝的愤怒。

　　“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怎能永远被汉人困于关外！”扩廓帖木儿御马前去，扬手道：“出征！”

　　……

　　随军行走了两天，云峥脚底磨出了泡，很快又磨破流脓，痛感越来越渺小。子瑛和云峥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既是保持体力，也是因为身边有着严密的把守。他们两人的手一直被绑在身后，两人用绳索连在一起。蒙古人个个骑马，虽然行军时不会策马奔腾，但就算是踱行，速度也十分可观，他们通常是小跑着跟随，虽然累得说不出话，但乐观地想想，也不过是相当于全天都在进行都尉府的训练罢了。

　　除了疲惫，更多的是疑惑。子瑛知道，北元军在之前那一战中俘获了不少明军俘虏，这些俘虏并没有向他们一样跟着军队转移，而是像洛洛一样，退回到荒漠更深处去了。他们如果逃不出来，今后大概便沦为奴隶。子瑛和云峥的身份与众不同，但现在跟在军队中，扩廓帖木儿到底想让他们起到怎样的作用呢？扩廓帖木儿对他们这样不闻不问，没有正面交流的机会，便没有办法找到敌人的破绽，这可真是个难题。

　　随着向东的行进，温度渐渐暖起来了，周围的风景也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荒芜，地面铺上了薄薄的绿毯，曲线温柔许多，间或甚至能看到点缀其间的野花。

　　这日晌午，终于歇在一片珍贵的浅水湖边，两人在士兵们开始生火时，被赶进一间破营帐里，尽管从鼻腔到胸口一路火辣辣地疼，双腿依然累得机械无知觉，但还是有着平日养成的习惯，没有一下子坐下来。

　　“姐姐，你可以逃的吧？”云峥突然问道。

　　子瑛沉默地凝望着门口。只要她有逃的打算，逃跑并不是什么难事。扩廓帖木儿并没有将她身上的短刀收走，有了它，就算双手被牢牢绑住，其实也奈何不了她什么。实际上，之前看守他们的北元士兵，本想将他们身上一切可威胁物全部收缴，但翻到这把刀，子瑛幽幽地说：“反正这是你们天策驸马送与我的，你们看着办。”士兵将信将疑，拿着刀去见了他们的驸马，最终带着煞有介事的表情还给了她。从那时起，子瑛就开始期待子蛮来找她问那个男孩子的事，可是直到现在，他都再也没与她说过话。

　　“姐姐，为什么不逃？”

　　“你难道忘了我们身上的职责吗？我们可是来劝降的。”子瑛对他笑了笑，尽管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可置信。“况且，就算逃走，能逃到哪儿去呢？如果没有他们的饭菜，我们两人在这种地方也活不了多久。放心，我保证，我不会让我们死在他们手上。”

　　“我知道。我是担心姐姐。”云峥在子瑛身边的硬土地上坐下，拍拍腿，“姐姐枕着睡一会儿吧？”

　　子瑛忍不住笑出来：“你当我比你弱么？”

　　“当然不。但你费的心思多多了，再累下去，燕王就认不出你了。”

　　“云峥你什么时候……”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云峥也会板着面孔开自己的玩笑了。

　　“我是说实话。”他继续拍拍腿，“睡醒了，就能想出对策了。”

　　他的口吻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子瑛却并不排斥，回过神来，自己的脑袋已经枕在他的腿上了。云峥身上的肌肉很结实，她后脑之下的感觉是硬硬的，不过有温度。她面向上方平躺，两人的视角十分滑稽。不仅滑稽，子瑛想，这种接触，应该是接受正统教育的、曾经的云峥所不能接受的才对。不过，躺下的一瞬间，身上确实轻松了不少。

　　子瑛叹了口气道：“云峥，其实你不必如此。”

　　“我可是姐姐的左右手，会尽力帮你。”

　　她想说，你帮得太多了，越如此，越增添我对某个人的想念，以及对你的歉疚。她转了话题，问道：“你杀了多少人？记得么？”

　　云峥点点头，“二十一个。”

　　子瑛笑道：“不少呢，这样算起来，我应该是杀了……五十个左右？哈，刚开始杀人的时候，我也会记得人数，后来就不愿意记了。”她探索着云峥表情，“倒是也没见你有多难受。”

　　云峥想了想，道：“确实不难受……原来我这么坏。”

　　“哈哈哈，你不坏。你这样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想当初，我可是吐了好久呢，给杨大人添了许多麻烦。”她说着，面色温柔起来，闭上眼睛。

　　云峥没有说谎。他甚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面对站满了鲜血的双手，自己会如此坦然，甚至带有一丝愉快。难道是因为他手刃的是敌人吗？不，他与所谓的敌人无冤无仇，就算是民族大义，他也不认为他们该死。好像，就在看到于子瑛冲进敌人的包围，绚丽地收割生命之时，他捡起了什么，同时放下了什么。

　　此刻，她毫无防备地枕在自己的腿上，他伸手就可以拿到刀，但他伸不出去。从被俘后他便发现了，当他再将手按在凶器上，妄想着报复她的时候，手会发抖——面对弑姐的凶手，他会发抖。

　　子瑛似是很快沉入了睡眠，翻了个身，嘴角像获胜一般地挑着，不久，口齿不清地念了个云峥经常从她梦里听到的名字。他有些烦闷地皱了皱眉。

　　子瑛刚刚入眠没多久，便被云峥摇醒了。云峥一面向她道着歉，一面和别人说话：“呆在外面，不然当心性命。”子瑛朦朦胧胧地想，这小子终于有了点霸气，不然整日“姐姐、姐姐”的，可是叫人担心呢。

　　她揉揉眼，腾地坐起来，扬声问：“是驸马？”

　　门外有个低沉的男声，用十分标准的汉语答道：“只管出来！”

　　子瑛惊疑，难道又遇上了个叛徒？莫忘了北元还有个将军姓贺名宗哲，难不成是他？她扔下云峥，匆匆出了门，却发现是洛洛的一个心腹。自从那晚洛洛将看守俘虏的岗哨换掉，这两个人就真的接替了这个职位。眼前的这个，从没开口说过话，且总不愿以正脸示人，以至于子瑛突然发现，自己从未记住过这人的样子。

　　这守卫低着头，刚好看着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

　　子瑛双手合在一起，“方才不慎将绑手的绳子磨断了，你要重绑么？”

　　那人沉默片刻，低声说：“跟我来。”然后转身走去。

　　这个守卫带路的方位很奇怪，不是向将军营帐，也不是驸马的副将营帐，而是向小湖边走去。不多时，两个人竟绕过了众人耳目，来到了大营所背向的小湖另一侧。这里地势起伏较大，他们藏在一个阴影处，正是绝佳的隐蔽点。子瑛大疑：此人莫不是想要帮助自己逃走？这样的话，也该把云峥一同叫上才是吧？

　　她突然想起那个死于云峥刀下的千户。这四周环境隐蔽，孤男寡女……

　　这时，那人抬起了头，双眼竟有泪水在打转。子瑛一看之下，竟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你是……”

　　正怔忡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着说：“小的……张玉，拜见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