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东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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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送来的饭菜比之前的俘虏餐好很多，子瑛只吃了一口，鼻梁就有些酸。这饭菜的味道，是她曾经很熟悉——是洛洛的手艺。小时候洛洛会偷偷借用子瑛子蛮家的厨灶做饭玩，她很喜欢这项不登大雅之堂的娱乐，做出的菜也意外地美味。
云峥与她一同吃着，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也随着她停下来。
“因为明天一早，就要拔营向东去了，所以在这里的最后一晚，大家在围着篝火烤肉。”洛洛指指食盒，“那块肉是阿——子蛮偷偷给你做的。”
“你们没有必要故作姿态。更不必再叫他的汉名。”
“并不是故作——”
洛洛话没说完，便被子瑛扬手打断，问出了自己更在意的问题：“你说明天要拔营向东？”
洛洛点头道：“是的，大哥说你们也要跟着走。”
向东吗？向东走多远，是个很重要的问题。现在他们的所在在雁门关的西北方，距离不近。所以最可能的，是扩廓帖木儿准备更加接近雁门关，这样可以以子瑛和云峥做人质威胁徐达，但在东面的不仅是徐达。
可能长途跋涉去迎击东路军吗？毕竟路途遥远，且与徐达交战得利在前，子瑛觉得，这种可能实在小得很。
云峥偷眼瞧着子瑛对面的美人姐姐，听说她是郡主，却半点骄横之气都无，现在吃了子瑛的冷脸色，居然面露委屈之色。他想起子瑛在战场上说的“我想赌一把”，心中了然。果然子瑛姐决定打的赌，没有不是必胜的。
月亮爬上了夜幕。因为夜色的降临，营地之间篝火的氛围更加欢腾了起来。
为了让看守子瑛和云峥的士兵同意郡主独自带领两个极其危险的俘虏出牢房，他们经历了艰难的交涉。最终，洛洛将两个守卫兵支开，换成了自己的两个心腹，终于成功。
这里的大环境是一片荒芜，眼下的营地，就仿佛广阔的虚无中间的一点火光，聚集了所有的亮度和热度。在各个蒙古包之间，北元士兵们不知以怎样的组织方式各自聚成一个个圈。中间围着的篝火烧得极旺，火苗噼噼啪啪地朝天飞去，将对面的人影映成弯弯扭扭的形状。云峥第一次见到这样规模的篝火，双眼微直。一回身，发现子瑛正抿着最瞪自己，连忙收拾脸上那种不成器的艳羡。
尽管大营中篝火烧得丈余高，但并没能影响到晴朗的夜色。子瑛在宫里生活了四年多，看了四年被高墙框成方形的夜空，此时突然一抬头，顿时被天空吸引住了。喃喃道：“是真的呢。关外的天空，星星这样多。”
“嗯？”洛洛没听清。
“出来做什么，有什么话不如在里面说。”
云峥听着，悄悄扭过头藏起了表情。
洛洛答道：“我带你去见他。”
子瑛一听，连忙停住脚步，愠怒地瞪着她。洛洛无奈地笑笑，“见不见就随你吧。我们边走，我边告诉你他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好么？”
至正二十五年的夏天，扩廓帖木儿奉命南下，准备攻打刚刚被奉为吴王的朱元璋。那时元顺帝正好为洛洛安排了一件婚事，她怎么可能乖乖就范？于是偷偷跑了出来，央求扩廓帖木儿将自己藏在军中。扩廓帖木儿向来宠爱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居然同意了。
洛洛随军到了江南，正赶上朱元璋的大将常遇春要攻打徐州城。扩廓帖木儿决定先作壁上观，等常遇春灭了张士诚，他再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于是他将军队驻扎在徐州城以北，隐藏了起来。当晚，炮火喧天夜如白昼，常遇春顺利攻破了徐州。洛洛虽跟着军队，却并不多顾虑行军之事。这一晚，她到军营外去散步，在荒野里遇见了从徐州城里逃出来的于子蛮。
她回忆说，当时他满身是血地倒在路边，自己路过时，被这个血人抓住了裙角，吓得大叫一声。可血人确是将她当做救命稻草的。她根本没有认出他，只知道这人还活着，不管是不是汉人的士兵，先救了再说。而他被抬到光下，军医将他的脸孔擦拭干净的一刻，她不知道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为他所受重伤而感同身受，眼泪瞬间决堤。
洛洛在一片空场前停了下来，他们三人对面是一座极盛的篝火，围在一起的士兵也是一路上看到的最多的一处。子瑛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坐在远处中间的男人，那个英姿飒爽显得鹤立鸡群的男人。
“后来我就带着他回来了。他说常遇春攻进去的时候，他装着不会武功的平民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开始屠城，他就是在那时候被砍伤的。幸好他借着身受重伤而装死，才捡回了一条命。后来不知怎的，屠城很快停止了，他便趁着混乱逃了出来。”
子瑛知道洛洛不会对她说谎，心里一扯。屠城。她听说过，这是常遇春将军常做的事，那次徐州城得以幸免也是因为李文忠的劝谏。可是哥哥不幸没能逃过吗……
世事竟如此可笑，将哥哥砍成重伤的是她如今的自己人，而救了哥哥的居然是她的敌人。
“他的伤很重，直到我们带着他回到大都，才转醒过来。我问过他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他也不答，只是很伤心的样子。我们都以为你已经……”
“是啊，我居然能活下来。”
兵荒马乱的年代，死比活要容易得多。子瑛自问，她与和尚与高伯伯在一起的时候，尽管心中思念，但并不会傻到出走寻找哥哥。这大概也是心中埋了一个念头，觉得哥哥已经死了吧？况且比起自己，哥哥本就成熟冷静得多。
洛洛慈爱地望着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凝望着那远远一点，“他心里的担子也太多，毕竟救下自己的恩人是汉人的敌人。”她无奈地笑了笑，眼神坚定起来，“但我还是很庆幸救了他。我知道他也同样没有后悔过。”
坐在人群中的哥哥站了起来，同时拉起了身边的一个蒙古人，两个人面对面摆了个姿势。与此同时，周围的所有士兵都欢呼起来，喊着怪异的口号。两个人在众人的喝彩中扑向对方，哥哥不负众望地将对手翻在地上，压倒性的胜利。他将对手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友好地捶着对方的胸口，紧接着又被另一个士兵拽了过去。
真好啊，就像都尉府的兄弟们一样。
“他有没有和你说起过你个小男孩？”子瑛问道。
“什么小男孩？和你们在一起的吗？”
“小男孩和一把蒙古短刀。”
洛洛扫了一眼子瑛的腰间，“没有。刚醒来的时候，他成日不说话，后来渐渐开朗起来，我也不愿意再提他的伤心事了。子瑛，那只后你遇到了什么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竟做了官？”
“呵。姑娘家，当然也只能做些名不正言不顺见不得天日的官呢。这样的经历，郡主不知道为好。”
洛洛尝试着接触着她的手，见她并不抵触，一把握了上去，“很辛苦吧……”
子瑛没有理会，而是将两人的握着的手抬起来，轻笑道：“握着手上可是沾满了你族人的血呢。”
“……”洛洛皱了皱眉，却反而握得更紧了，这番举动让子瑛鄙夷不止，她用力抽了两下，最终将洛洛的手毫不留情地甩开。
“啊，是郡主！”两个魁梧的大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忙跪下给洛洛行礼。蒙古人天生豪迈，声如洪钟，惊得洛洛连忙又是摆手又是嘘声。可惜为时已晚，两声洪亮的“郡主”已经引起了篝火周围士兵们的注意，一波接一波地行礼并起哄起来。
洛洛拉着子瑛的袖子抱歉地耳语道：“失策了啊！于大人就只能赏光见见我们驸马了？”
“郡主！跳个舞吧！”正值热血的年轻蒙古士兵们欢快的嚎叫着。尽管洛洛已经成亲，但她和驸马都是和蔼可亲的人，该玩乐的时候向来不理会规矩。
洛洛一路笑着，拉着子瑛，后面跟着云峥。走到圈外时，子瑛什么都听不到了，因为穿着蒙古长襟褂的子蛮正站在跟前，这占据了脑中的一切。而士兵们也顿时察觉到气氛有异，不知何时，已经全体安静了下来。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诶，那不是那两个俘虏吗？！”
“诶？！”人群中荡漾着带有各种情绪的窃窃私语。
子瑛大方地行了个抱拳礼，“大明使者于子瑛、云峥，谢天策驸马救命之恩。”
“不必。”他认真地打量着云峥，“将军若对他真有杀意，我是拦不下来的。”
“哦。那不知道驸马后来私下里对将军说了什么话来解围的呢？”
子蛮轻轻皱眉，未作回答。这时，人群里又传出一阵新的骚动。这次，是有些人认出，这两个穿着蒙古男人衣服的俘虏，正是在战场上势如破竹以一当百的魔鬼。很多人想起了他们杀死自己兄弟时的凶残手段，简直恨得牙痒痒，更别提其中那个于大人居然还是女人！已经有人小声议论，不如先将男人用做奴隶，女人用作发泄的玩物，然后一刀杀了才解心头之恨。
那些人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子瑛、云峥、子蛮和洛洛的耳朵里。子瑛想起那句“捉活的”，对哥哥露出笑意。他还是善良的，甚至还是疼爱她的，可是善良过头中庸过头，变成了她所厌恶的懦弱。
子蛮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们肃然。
“于大人，草原上的人性子直来直去，请勿介意。”
“哈哈，自然不介意。一个个也只是想想罢了，像昨晚那位……千户？还不是吃了豹子胆最后连命都没了？”她仿佛存心激起蒙古人的怒火，以给子蛮添麻烦。言罢，气氛果然更紧张起来，士兵们的眼睛瞪得像深夜中的狼眼一般。
子蛮却笑起来，“说实话，若放下敌对立场不谈，我对于大人的身手和性子都一见如故。如果可以，还真希望你能归降我军呢。”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驸马一样轻易背叛民族。对不起，我即便贫贱如草芥，也一样是大明的子民。”子瑛突然失望了，望着他的目光骤然冰冷。她对洛洛道：“郡主，我们要回去了，俘虏如此大张旗鼓地出来，不太好吧？”
她不等洛洛回答，转身领着云峥便走。
“且慢！”子蛮唤道，他看着云峥问，“这位是……”
子瑛明白他的疑惑，变不答“副官”，而说：“我情同手足的兄弟，云峥。”她很满意地看见子蛮眼里闪过一瞬的痛楚。
“云大人，将军对你同样十分赞赏。”
子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哥哥，她真的不认识了。
“多谢将军赞赏。不过我是同于大人一样的大明的子民，与其背叛，不如自我了结性命。就算是救命之恩——都不能改变。”云峥冷冷地说着，当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救命之恩”四个字，子蛮的袖子明显抖了抖。
云峥回过头，对眼眶微微酸涩的子瑛笑笑，温柔地说：“大人，我们回吧。”两个蒙古士兵自动围上来跟上了他们。
洛洛着急地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不解而埋怨道：“俄蛮，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子蛮低笑着望向一边，片刻后，转身畅然走回人群中，在回身面对洛洛时，又换上了一副晴朗的笑颜，“洛洛，要跳舞吗？”
……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东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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