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东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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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过了人，云峥将自己穿在最外的军衣脱给子瑛蔽体，两人各自安睡，这夜过得还算安稳。次日清晨，北元士兵开门送饭。云峥将笼罩着腥气的尸体拖到门前，血痕在地上划出轨迹。那士兵一瞧，认出了死去的正是自己的头头，大惊失色，连门都忘了锁，扭头就跑，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蒙语。子瑛学艺不精，没能领会其意。
不一会儿，门口便堵了十来个人，北元士兵个个身形雄壮，排成一排如同高墙，蒙古包中光线顿时暗了下去。两个人再一次被人架着胳膊拖了出去。这一次的路途很长，周围的蒙古包渐渐变得规整起来，直到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有士兵站在门外把守的蒙古包，子瑛知道，她终于能见到期待已久的人物了。
就像所有的俘虏一样，仿佛是为了人为地表现俘虏对将军的尊敬，子瑛和云峥被人推倒在地上。这蒙古包的内部比从外面看上去的还要大，两面各站了七八个人竟也不显得拥挤。子瑛抬头环视，在最前方将军样子的人的身旁，看见了哥哥。他们目光交汇一刹，天策驸马别扭地避开视线，子瑛又将注意转移到正中的扩廓帖木儿身上。
那个男人并不凶神恶煞，在子瑛这些日子见过的蒙古人当中，他的身形并不出众，看上去比蓝玉年长不了几载。然而他坐在上位，身上的战甲还带有兵器和硝烟的气息，古铜的肤色，淡然的神情，下面仿佛掩盖着层层暗涌，不怒自威。
子瑛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面对着他。这引起了周围蒙古人的不满，扩廓帖木儿倒是不甚介意，挥了挥手令周围安静下来。
“于大人，你原本是明朝皇帝派来的使臣，不过现在身为俘虏，也该有自知之明吧！”扩廓帖木儿的汉语讲得很好。实际上，如今的蒙古人多数是懂汉语的，不过，像这样讲汉语说得与母语无二的人，当真稀少。
子瑛答道：“不知将军为何如此定论。”
扩廓帖木儿对手下点头示意，方才仍在俘虏房中的尸体便被抬了进来。在场的大小将领无不惊骇，其中一两人已经口出恶语，手按在刀柄上蠢蠢欲动。
扩廓帖木儿平静而不失威严地说：“人是你的手下杀的吧？”
“没错。”
“你们有何解释？”
子瑛走到光亮处，面色愠怒，仿若即将裂开的冰面。她身上只穿着云峥的军衣，方才坐在暗处看不清，现在出现在光下，仿佛罩着一层光晕的弑神，浑身还都是新鲜的血迹，“此人昨夜欲对我行不轨之事，幸好我这兄弟出手及时，方得救，可我也没了衣服穿。若换做是寻常女子，早已经悲愤自尽了吧？要知道，我们明军对待北元的俘虏一向仁善，就算是执意不肯投降的士兵，也不过一刀毙命，绝不折磨。尤其对女人和孩子，更不会干出这等畜生之事污其人格。将军你，对你这畜生一般的千户，倒是有何解释呢？”
“如果是这样，我代他对你道歉。不过，他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对你不敬。我们俘虏到的女人，一向都要为己所用，你还不是不要再说你们那套伪善的规矩了，免得被笑话。”他说完，周围十余蒙古大汉果然放生大笑起来。
扩廓帖木儿站起来，从腰间拔了长刀出来，“他身为俘虏，竟杀了我们的千户。不杀无以平将士们之怒！”
此话一出，引来在场北元将士一众喝彩。
子瑛等待喝彩减弱，才道：“将军大可将他杀了。不过，我有言在先，他是我重要的兄弟，若他死了，我便自尽。将军这便是相当于杀了大明使臣。到时皇上大怒之下要出多少兵，我可就不晓得了。”
“哈哈哈，让女人死岂不是暴殄天物。等将他杀了，也绝不会容你自尽的，你大可放心。”
“将军也大可放心，只要我想死，谁也阻止不了，你可以试试。”
“好啊，那就试试！”扩廓帖木儿招呼手下，将子瑛手脚捆绑起来，嘴里塞满破布，以免她咬舌。至此，她倒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也说不出话。
伴着周围一声声呼喝，长刀高高扬起。手起刀落，不过一瞬，在这一瞬之中，只听见清亮一声撞击，扩廓帖木儿手中一轻，长刀居然险些脱手！
击在他刀柄上的小石子落在地上，滚了不远停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怔愣了片刻，然后在场的一众士兵同时拔出了长刀。
“谁！”扩廓帖木儿一声暴喝，目光如尖刀一般凌迟着一切风吹草动，“站出来！”
没人想得到，站出来的居然是天策驸马。
他跪在子瑛和扩廓帖木儿中间，头埋得低低的，“将军，此人不可杀。”
“俄蛮！”扩廓帖木儿低喝一声，刀锋一转就对准了他。
“将军，请屏退众人，俄蛮有话说！”
正如了天策驸马的愿，扩廓帖木儿将众手下屏退，令人将两个俘虏带下去严加看管，他与驸马两人留在帐中不知说着什么。
子瑛身上的捆绑和口中的布料被卸掉了，和云峥又被带回了那个残留着血迹的蒙古包。不久，又有人送来两套干净的衣服。云峥问她，方才是不是又赌了一场，赌哥哥会不会出来救他。子瑛告诉他，必胜的赌局可算不上是赌，他也不是赌注。
……
子瑛私下里猜测，哥哥一定与扩廓帖木儿坦白了自己与他的关系。扩廓帖木儿如果知道大明的使者竟然是妹夫的妹妹，不知道会如何应对，想想就好笑。这一次，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们，她想，那两个男人大概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来见自己了。话说回来，有了这层关系，劝降的胜算会不会更大一些呢？自然不会的。兴许扩廓帖木儿也在考虑如何劝降自己吧。
到了傍晚，外面热闹了一些。云峥蹬着个摇摇晃晃的凳子，从蒙古包上面的一个窟窿看出去，对子瑛报告：“到处都在生火。昨天晚上也没见着这般景况啊，这是到了什么节日么？”
说着，喷香的烤羊肉味好想夹带着油水飘了进来，勾得两人腹中饥虫叫个不停。
子瑛叹道：“到了这种时候，尤其想念居延哥。”
云峥跳下来的时候蹬翻了凳子，“居延哥做的凳子绝不会坏成这幅德行。”
“我说的是他的手艺。我吃过他的烤羊烤鱼烤田鼠烤麻雀和烤蛇，那才是珍馐啊。”
云峥脑子里幻想了一下将一条蛇考成黑黢黢弯扭扭的一根硬棒的场景，顿时就不那么饿了。子瑛却意犹未尽，“你还没尝过他的手艺。记得我第一次尝到的时候，杨大人还在，那天我和骧哥居延哥一起到燕子矶对岸的一片小林子里毁尸灭迹，要过江回来的时候，却下了暴雨。我们几个人淋成落汤鸡倒是不要紧，却饿得不行。幸好附近有个凉亭，居延哥就捉了蛇来在凉亭里烤给我们吃。吃了一口我就想，要是有姑娘能嫁给居延哥，那真是太幸福了。”
据说，毛镶吃过木居延考出的各种动物，其中最爱的就是蛇。他常教育木居延，若要追姑娘，就给她考蛇吃，一追一准。不过木居延从来一笑了之，既不认为用蛇追姑娘能有什么胜算，也没有想要追任何姑娘的意思。
云峥讪讪地说：“我曾经给阿姐烤过蚕蛹，她见了之后吓得三日没与我说话。”
两个人在弥漫着肉香的回忆中不知不觉饿过了劲儿，这时，门外的守卫们居然齐刷刷喊了声“郡主”。子瑛一惊，门已经开了。
世间的美女大抵身姿婀娜步履轻盈，身带异香或铃音环绕，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进门的女子却没有以上特质，然而之不妨碍她被称为绝色。她走路从不会放轻脚步，好想只会像雀儿一样蹦跳；她说话从不细声细气，笑声爽朗不做作，令人看见她就一阵欢欣；她不太聪明，小时候被子瑛捉弄过很多次却从不生气。但她依然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
十年了，洛洛已经是成了亲的少妇，但也许是因为她终究幸福地嫁给了自己的恋人，时光在她的身上简直停滞。她端着食盒进来，云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她将食盒放下，看着子瑛良久，还未说话，两行泪就掉了下来。
子瑛沉默着打开食盒，将一部分分给云峥，目无焦点地说道：“多谢郡主。郡主有不少话要说吧？先等我吃完可好？”
洛洛忍不住轻声啜泣着，面上除了泪还有笑，点着头，样子就像十年前一样傻。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东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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