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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岭北败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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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计划,中路军不日由营地向北继续进发。两天后,原先平坦开阔的土地突然变得崎岖,前方雾蒙蒙的视野中出现了连绵巨大的黑影——岭北山区的面纱在他们眼前缓缓揭开。
尽管是山区,这里的环境依然狰狞。
晨光将大雾渐渐驱散,他们看到,这里的山并不十分高耸,山上只是铺着薄薄一层草甸。步入四月后,尽管天气转暖,但这里的冬天迟迟不愿离去,使得生机的复苏格外迟缓。
前方便要进入两座山石之间的山坳,路变得狭窄。先前预计,扩廓贴木儿将会在这样的地带发起突袭,所以徐达命蓝玉提高警惕,带领先锋军走在前面,自己带领其余大军在后,防止围攻。
凌乱嘈杂的脚步声在两边的山石时间回荡,却衬得这地方愈加寂寥和诡异。子瑛和骑马紧跟着蓝玉,云峥又跟在她的身边,她抬头不停张望着两边的如高墙般的风景,细细辨认,有时竟能发现挂在树梢上的,已经破得不像样的军服等物品。
虽然现在已经荒凉不堪,但到底是历史悠久的古战场,这些蛛丝马迹,记载着成吉思汗曾经取道此地,一路北上征战极北之地和西洋蛮国的历史。
“这里有痕迹。”
子瑛回过神来,发现蓝玉正盯着山脚下的某处,双眼直冒精光。
她问:“北元军的痕迹?”
蓝玉点头道:“有烧焦的木炭,还有崭新的车辙。”
“车辙?那么他们行军的队伍中还有火炮咯。”子瑛得到了蓝玉的同意,又担心道:“山间可不是用火炮的好地方。这样看,难道他们不准备在这里交战?”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之前的猜测就完全找错了方向,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蓝玉沉默半晌,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出关,我一直心中忐忑。北元军表现得过于胆小,到不如说是灵活,这其中一定别有用意。”
“就算别有用意,只要交起战来,还不是一样吗?不论是那种作战方式,你和徐将军不都招架过了?”
蓝玉问她:“你说,我们的优势在哪儿?”
子瑛毫不犹豫答道:“最强的将领,最强的兵力。”打败了蒙古黄金家族的明军确实是最强的,而这其中,徐达和他的军队,显然可以毋庸置疑地担下这两个称号。
蓝玉摇摇头,“扩廓贴木儿的水准,是谁也不能小看的。而说到兵力,我们现在都还不清楚他们的总兵马有多少。扩廓贴木儿因地制宜的用兵,其可怕之处,一言难尽。唉,这样贸然出征,是不是有些太轻敌了呢?”
子瑛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严肃而担忧的神色,能令他这般担忧,现在的情况一定不甚乐观。她默默夹着马肚子,尽管并不相信同时拥有徐达和蓝玉的军队会失败,但再说完全安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依然蓝得干净,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远处的天色竟然渐趋浑浊,到极北的地方,竟是如墨一般的黑色。子瑛心里一紧,转瞬便想起,这地方雨水很少,不可能是暴风雨的前兆。就算天公不作美,也不会这样故意与他们作对的吧。
这之后的行程,大家都揪着心,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甚至有些草木皆兵。然而直到天色暗了又亮,他们都没有遇到敌人的一丝威胁。
进山两天,蓝玉说,再走下去,就要出山了,出了岭北山区,又是荒原。这片荒原与之前驻军的不同,危机四伏。子瑛不知道一片荒原还能如何危机四伏,只是害怕,如果真的要追到荒原上去作战,北元军的计划就更捉摸不透了。
就在这时,蓝玉一挥手,整个先锋队迅速停了下来。因为静谧至极,子瑛能听到仿佛隐约有着如浪涛一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屏住呼吸,激动地猜想,难道是与敌军狭路相逢?
正想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地上去士兵爬起来报告:“将军,敌军大约三千人,正在前方五里之内缓速前进。”
蓝玉听了,另一个士兵将这消息马上报给后方的徐达,接着回头命令道:“隐蔽形迹,轻身前进!”
千军万马的交锋迫在眉睫,子瑛攥紧了缰绳,又摸了摸腰间的剑。都尉府的抄查和暗杀任务,与战场完全是两个层次,不过,她并不害怕,倒是因为马上就能接近那个人,而有些迫不及待了。
“子瑛,到时候不管出现什么事,你都不要管,只管杀到前面去。你的目标就是俄蛮帖木儿,知道吗?”
她刚刚“嗯”了一声,便又有士兵来报:“将军,敌军发现了我们,正在全速撤退!”
子瑛知道蓝玉心中正在经历艰难的挣扎,他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追上去,胜败倒在其次,他怕送了这么多兄弟的性命。然而他皱了皱眉头,马上下令:“全速追击!”
地动山摇仿佛是在一瞬之间。两军尚未真正相遇,千万马蹄铮铮、千万刀剑的碰撞已经让这山谷渲染成了烽火连天。
明军先锋军的队伍就算在疾驰当中也丝毫不乱,然而北元军凭借仅仅三千左右的兵马,和对地域的熟悉,在速度上更胜一筹。他们仿佛钓着明军向前冲,拐过了几个弯,仍在可知的前方“带路”,有时会因为掉队的少数人马来暴露他们的行踪,但这些人也一样很快消失在视野中,两军距离丝毫未变。现在,蓝玉和子瑛已经几乎可以确认,这确实是诱敌之策。可是现在再停下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前方,就是突然开阔的荒原。
方才追击的三千敌军早就不知影踪,不是消失了,而是和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合为一体。这绵延向远方的黄绿色土地上,全副武装的蒙古人列队整齐,在二里外与他们对峙着。阳光刚好穿透远方的云层,洒在他们身上,那锃亮的武器和短铠甲,炫耀一般闪闪发亮。而马嘶而迫不及待的刨地声,仿佛在这里也能听得清晰。敌军的数量,没有四万也有三万,而那气势一样不输明军。子瑛心中微凉,下意识地向蓝玉那边转过头,只见那侧脸上只有坚毅。
不需擂鼓,两军几乎同时冲向对方。
冲在子瑛身前的是预先选定的十名护卫,随着北元军最开始的一轮箭雨袭击,马上就有两个护卫中箭倒地,马上被后面冲上来的人马踩在脚下全无生还的机会。两军的箭在空中交错,一时间遮天蔽日。子瑛用剑挡开一支支大力直射过来的箭,再也不理会她的护卫,全力向前冲去。
两方先锋很快便混在了一起,四面八方的刀剑声和嘶吼如激浪般吞没了一切。子瑛在奔驰中察觉到耳后风声,急忙低头,一把滴着血的大刀从她头顶开出呼啸声。她身子伏在马上,不回头,将剑向后挥成一个大圆。随着一声剧痛的怒吼,那人的刀连同他的手臂一同被砍了下来。子瑛起身回头,从空中接住刀柄,连同挂在上面鲜血淋漓的手臂一同甩了出去,又是三个正扑过来的蒙古人应声倒地。
云峥正向她的方向赶过去,劈开纠缠上来的两个敌人,抬起头,刚好看见子瑛回头寻他。她用左手胡乱摸着左脸溅上的血,对他喊:“走,我看见他了!”她一边喊,一边用另一只手上的剑砍掉了一个敌人的头颅。云峥怔忡了一霎那,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看到她因为鲜血而燃烧起来的目光,听到她那激动地颤抖起来的声音,他竟觉得她美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了。
子瑛对云峥喊了话,便一路挡杀着向前方冲去。她看见了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着红黑色的披风,挥舞着手中长剑的身影。他果然向蓝玉一样,带着北元的先锋冲在最前面,毫无惧色。他保持着汉人的习惯,用剑不用刀,然而他在砍杀的都是汉人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下得了手了呢?
他的这一面,是她从未见过的,与记忆里的哥哥大相径庭,也确实呢,他早已不是于子蛮,而是俄蛮帖木儿。然而他挥剑之间,有些东西还保留得完完整整,子瑛在看到的那一瞬,眼睛就再也移不开。她不禁想快些看看,对自己,对自己这个汉人,他是不是一样无情?想到这儿,她笑起来,尝到了顺着脸颊滑下去的鲜血的腥味。
左眼被没能擦干净的鲜血模糊了,而右眼似乎也进了沙子。她用力眨眨眼睛,一面无声地杀伐着,一面如风一般毫无阻拦地向他掠去。她的行动目的太明显,而且势如破竹无人可挡,马上吸引了不少北元士兵的围攻。然而在她眼里,他们就像一批批冲上来送死的羊,每一剑出手,便划破几人的喉咙。无数身体断肢在她前进的路上飞溅开来,喷向空中的血花仿佛恣意绽开的花瓣。
不知是不是地上的杀气和血气的熏染,天空不知不觉地变着颜色。方才澄澈的碧蓝渐渐被远处浑浊的灰黑侵染,只是,没有人还会抬头顾忌天空。随着天色变暗,子瑛愈发如鱼得水,她的目光锁定着那个威武的身影,砍倒挡在她马前的三个敌人。
越来越近的哥哥,脸上的棱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突然转过身来,一剑杀死了一个冲到前面的明军士兵,那士兵倒下了,身后出现一个身材修长、浑身浴血的修罗。这是什么角色?他皱皱眉,挥剑迎上去,突然发现,那人混着血色的双眼下面,挂着两行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