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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突入荒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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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所有将军和士兵全都惊呆了,就连那些俘虏也停止了躁动的小动作。
静默片刻,蓝玉率先不可置信地笑道:“莫非你见过他?就算见过,也不能熟识到全都了解啊。”
子瑛没有理会他的话,垂着头说:“徐将军,可否容我回去想一想?屡清了头绪,我就将自己想到的,全告诉您。”
徐达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回头对众人道:“先回去吧,晚些再作打算。”
天色渐晚,西面的天空烧成一团火,远山的轮廓在最后的光芒中显得圣洁无比。营地上冒着多处炊烟,听说这地方有不少野兔野鼠出没,一些士兵趁休息时在营地中探索,居然真的也能有所收获。徐达军尽管令行禁止,但到了休息的时候,将士们抛开军阶互相玩闹,是很自由的。
子瑛离开了军营,独自爬上一座土丘,坐在丘顶上眺望着北方。越过此时充满和乐氛围的营地,那更遥远的某处,藏匿着她深埋多年的牵挂。可现在她居然希望这不是真的。
明明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如果他真的死了就好了。不能原谅啊。
她不知道那个分离的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结果摆在眼前。尤其当她听到“洛洛帖木儿”这个名字,真相仿佛呼之欲出……
所以,她还了解他的什么呢?
他也曾对蒙古人深恶痛绝,曾经站在烈火熊熊的老宅子面前发誓:恨包括洛洛在内的所有鞑子入骨!他曾告诉子瑛要有骨气,做错了事要承担,大不了有哥哥一同帮她抗。但这些年,他都抗了些什么?!
曾经在他们各自前进的日子里,子瑛自问都已经忘记了最初时自己的样貌,更别说他这个……叛徒。
叛徒……
她把脸埋进手掌,心口阵阵绞痛。突然感到指缝中一凉,居然是好久不见的眼泪。她本以为,那年在高伯伯身边为他痛哭流涕,会是最后一次。
子瑛察觉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因为那人的衣角与自己的衣服擦出了沙沙声。她抬起头,看见云峥正注视着自己。在远离京城的这里,只有他一人听说过关于子蛮的风闻。实际上,全天下也只剩下道衍、高启和燕王三人真正了解于大人痛失兄长的秘事。
云峥问:“天策驸马就是姐姐的哥哥?可会是重名的缘故?”
子瑛苦笑。
她清楚地记得,洛洛曾经玩笑着给哥哥和自己取蒙古名字。那时,洛洛说“蛮”这个字在蒙古十分常见,随意想想就决定叫子蛮为“俄蛮”了,而“瑛”字却太少见。最后,洛洛按照谐义,为她起了“玉萨”这个名字。
俄蛮帖木儿。
她也希望只是重名,但这样多的巧合,如何令人信服?
她说:“我知道是他,不会错。”
“姐姐还是想与他敌对?”
“他首先是敌人。”她想要用尽一切办法见到他,已经等不及作为使臣深入敌营的时候,所以,如果能在战场上相逢……也许自己会恨得冲上去将他刺死,然后痛苦一辈子吧?还是会浑身动弹不得,以至于被蒙古人杀掉呢?
“我不难过。他除了敌人已经没有别的身份。我会帮助徐将军打败他的。”她得意地笑笑,“现在我们可是占了优势呢。”
云峥沉默了一阵,轻声说:“云峥无能。如果燕王在,一定有法子让姐姐振作。”
子瑛身子一僵,“这时候说他做什么?”
“可既然燕王不在,云峥希望能替他为姐姐做点什么。”云峥平静的脸上毫无波澜,但眼神如沼泽,“云峥现在能做什么?燕王会怎样安慰姐姐?”
比如听了她儿时的事,一定要陪她坐在房顶看星星,结果刮破了衣服被孙福在背后抱怨;比如突然十分用功读书,但也只是那一天而已;比如故意将吴王拖来都尉府,然后拿“为五弟的幸福着想”的借口将她拖出府去散步……
这些小伎俩,以为她看不出吗?不对,这明明不是在安慰她吧?明明是为了他自己啊!
“果然笑了呢。”
“啊?哦……”
“姐姐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云峥跟着你。”
“嗯。”
子瑛看着这双与云眉极其相似的眉眼,忍不住抱住了他。她感受到他轻轻的回应,背上一只手温柔地拍着。
“云峥,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子瑛摇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将自己杀了他姐姐的事实说出口。然而背后的手安静下来,云峥的手臂一样紧紧地拥着她,两个人仿佛冰天雪地里仅有彼此相互取暖的雀鸟。
是夜,大将军帐内,围在一起的诸位将领,仍在商量战术。外面打更的声音表明,此时子时已过,但帐内无人在意。
子瑛刚刚为徐达分析了天策驸马可能的作战方式。他为人中庸,虽然读过不少书,但在子瑛的记忆里,兵法读得不多。如果现在可以带兵,那么一定是经过扩廓贴木儿的传授,风格策略等也应该相当。所以,很可能采取骑兵主力正面进攻,加火炮偷袭的战术。然而他的武功却是以中原的路数为主,也许这些年又练了些蒙古套路的功夫,但变化不会太大,想来应该是骑马用剑,冲在前面,而扩廓贴木儿在后方指挥,或带兵在侧翼偷袭。
对此,蓝玉产生了质疑:“他身为驸马,就算是想冲在前面,扩廓贴木儿也不会答应吧?他想让自己妹妹当寡妇?”
“这你有所不知。这驸马大概是天策郡主执意要嫁的,扩廓贴木儿并不喜欢他,也许还盼着他早死呢。而且,他武功不弱,也不是那么容易送命的。”
之后,子瑛建议徐达,让她加入蓝玉的先锋军,唯一的目标是直接与天策府马交手,她保证,这会令他阵脚大乱。
她说完,便静静地观察他们的反应。蓝玉对她的话存疑,摸着下巴想了一阵,便置疑地望着她。而徐达则深沉许多,但显然也在考虑让她上战场的风险。
不久,蓝玉忍不住问道:“听你的意思,你和这驸马交情不浅啊。而且……他难道害怕看见你?”
子瑛点头道:“没错,他怕我。虽然没法向你们解释个中缘由,但请你们相信我。我绝不是拿五万兵马当玩笑的人。”
“好。”
蓝玉和子瑛一同不可思议地望着徐达。
“子瑛,你看过练兵,知道到了战场上应该怎么做。”
她惊喜交加,挺直了身子郑重道:“是!”
“那就入先锋军吧。蓝玉,你安排十人由侧路保护她,让她去和俄蛮帖木儿交手。”
“可是将军——”
“不要问了。”徐达转头对子瑛肃然道,“这不是皇上交给你的任务。你可想好了?”
“是。不过是多我一人而已,蓝将军,不必在意我,我的本事你现在还不相信吗?”
月亮过了正中天,扫荡北元军的计划,决定得似乎有些草率。蓝玉心中埋着无数疑问,但知道问不出,颇有些不甘心地走出了营帐。子瑛令他先走,自己则在帐中逗留了片刻。
她问徐达:“您不问我什么吗?即便如此,也相信我所说?”
徐达呵呵笑道:“用人的前提是信人。若我不信你,就算问了也一样不会信,你说对么?”
她红着脸笑笑,心想,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