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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突入荒原(2) 天策驸马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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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带领先锋军出关的第三天,留守雁门关的众将便收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先锋军在野马川遭遇敌军,敌人显得慌乱而缺少防备,被明军迅速击溃,向西北撤军,蓝玉当下决定追击。
这个好消息,令被蒙古人骚扰多时的将士们欢欣鼓舞,然而稍懂军事的人就知道,这时并不能高兴得太早。这是不是扩廓贴木儿的一记诱敌之策上不能下定论。蓝玉不可能不清楚这个道理,他之所以会决定追击,也是冒了不小风险的。
就在全军既期待又忐忑的节骨眼上,又过了几日,前线再次传来捷报。
先锋军将敌军追击至吐剌河,在那里发现了敌人的后续部队,并且一鼓作气将其击溃。这两次胜仗,明军损失人马不过百,而敌人却损失惨重。这是奇迹一般的两次胜利,然而危险的气息也愈发浓重。
这一次,蓝玉再不敢追击下去,他将先锋军驻扎在吐剌河以北,看守着一些俘获的北元军俘虏,等待徐达带军前去增援。
刻不容缓,四月初一,徐达率领五万大军出关北去,郑用的守军则留下来继续守卫。
出关后,尚未出山,最开始一天的路程,浩荡大军要潜行于光秃秃的石头山中间。低头看不见绿草,抬头只能看见狭窄的天。四顾之下,也只有完全相同的叠嶂,仿佛掩护着无数危险的存在。
子瑛和云峥的马跟在徐达和姜副官后面。出关时,徐达告诉她,这一去,很可能会一举端了北元的老巢,所以她必须要跟来,这正合她的意。此时,身下的马走得一颠一颠,她一面呼吸着冷气一面想,时间倏忽而过,这已经是四月了,可是阳春四月天在这里竟丝毫不见踪影。她很想念京城的一切。
离开京城两个月了,最后一次与那里联系,还是未进山西的时候。不知道现在高伯伯是否已经顺利回到苏州,不知道毛骧他们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还有燕王和吴王还常来都尉府拜访吗?燕王的学业可精进了?自己临走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一定也能理智很多,这段日子一定每日有徐菁兰陪着读书,想来会有极大的进步。
……
一天后,军队走出了山石地带,当无边无际的荒原在眼前绵延展开,最恰当的形容大概只有“豁然开朗”四个字了。然而脚下踩的,是贫瘠的干土,头顶是无云的蓝天。在这个只有飞鸟在酣畅盘旋的天地间,恐惧几乎是伴随着本能而生的。
对天生的游牧民族来说,这里是绝佳的战场。他们生来不习惯凭借堡垒的守卫,而是喜欢畅快地一边奔驰一边侵略。这大概也是蒙古人最终守不住江山的原因之一。然而在这样绝对优势的环境下,他们不仅败了,而且连败两次,败得丢盔弃甲。
徐达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端倪的,可是,他不是因噎废食的人。这点小把戏,见招拆招就好。
四月中旬,回合的中路军继续向北驻扎在了一处较为平坦的荒原上。这里四周没有遮挡,若有敌人来犯,只会暴露无遗。
歇下来的将领们立马聚集于徐达的营帐,他们将沙盘上的标记做了改动,红色的小旗插在北疆以北的地方。子瑛看到,这周围有基础黑色的标记,那是在早年的战争中,曾经遭遇过蒙古军队的地方,还有一些险要之地,路过时要特别当心。
分析过局势后,他们得出结论: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扩廓贴木儿意图将他们引向某个包围圈。要实现这个目的,他为明军准备的陷阱一定不会是这样平坦的荒原,而是有山石环绕的地方。根据这一点,徐达立即在沙盘上锁定了一个目标:岭北。结合他们目前的逃跑方向,这有这样一种选择。
营帐中的几人,除了徐达,都未曾到过此地。岭北是十分广袤的一片地域,拥有山地、高原、荒野、沙漠……唯一的够共同点是,这里常年寒冷,而且不论是哪种地貌,都是蒙古人极爱,中原人极恨的。
……
营帐里一阵沉默。
如果在这样的岭北早到北元军神出鬼没的围攻,他们就算有五万大军,依然没有一点获胜的把握。毕竟,除了天时地利,北元军的人马也一直是个迷。
“啊,提到这,蓝玉,你可探出敌军的情况?”
“是,将军。前两次,我们遭遇到的敌军规模不大,兵力也并不精良,以骑兵为主,未能遭遇火铳的武器。”
徐达皱着眉心点点头,“果然,没有火炮武器,灵活性强。这说明那并不是攻打雁门关的那支军队,至少不是全部兵力。他们是故意引我们前进的。关于他们的将领,你可知道些什么?这次除了扩廓贴木儿,还有谁?”
蓝玉突然一拍脑门,“对,他们的将领似乎是个汉人,而且在军中的地位还不低呢。”
众人顿时怒从心生。在元末时,确实有不少汉人依旧执迷不悟,攀附蒙古人,后来跟着出了关。对于这样的人,皇上有令,不留活口,绝不姑息。
“他是谁?若是是能担当将军,而且地位不低,我应该有所耳闻。”徐达在脑中搜索已知的名字,可符合的也只有一个贺宗哲(他虽清楚扩阔特木耳的出身,却从不承认他还能称之为汉人)。
蓝玉脸上讪讪的,“这是从俘虏那里问来的,先锋军里的人懂的蒙语实在不多。还是将军亲自去问问吧。”
子瑛从未想象过,当事别多年再次见到蒙古人,她会是怎样一种心情。依然心怀仇恨?还是蔑视?还是惆怅?直到见到了那绑在一起的十余个俘虏,看见他们身上的熟悉又有些记忆模糊的衣着,她才发现,不论是何种感情,都已经被岁月洗刷得极淡了。这些人不在再是欺负过她的人,而蔑视他们又完全没有意义。
这些俘虏只被绑住了双手,但看起来十分安分,一个个不叫不嚷,安静地排成一排。徐达走到第一个人面前,让他抬起头来。那一刻,在场的人看到了他眼中的恨,方知他们的沉默并不代表驯服。
“你叫什么?”
子瑛一愣。对俘虏问话,为什么还要询问姓名?她偷偷瞥了瞥蓝玉,见他神色如常,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
那俘虏面对徐达的问话毫无反应。徐达叹了口气,叫来一个懂得蒙语的士兵,这士兵也是蒙古人,后来投降,表现良好,便被徐达多次提拔,现在已经升到千户长的位置。
这个士兵将每个俘虏的名字都记了下来。徐达告诉俘虏们,如果他们可以怀着绝对的诚意投降,大明一定会善待他们,记下他们的名字,是对他们的尊重。这番解释过后,有两个俘虏脸上的怨恨表情明显得淡了许多。
消除了语言的障碍后,他们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消息,确实令人大吃一惊。
如今的北元军队,除了扩廓贴木儿,还有年轻的将领纳哈出、汉人将贺宗哲等几位大将。扩廓贴木儿带领主力军正在岭北一带逡巡,贺宗哲则带领军队到了东线,更具体的,他们这些俘虏也说不出什么。
明军众将顿时在脑中构出了敌我大致分布。中路军对抗扩廓贴木儿,李文忠将军遇到的,应该是贺宗哲,而西路冯胜将军遇到的兵力应该是最弱的。
在野马川和吐剌河与蓝玉军队交战的这支北元军,确实是夜袭雁门关的军队中的一部分。说道领导他们的将领,俘虏们神色稍异。那千户长与他们交流许久,情绪颇有些激动。徐达等人在一旁静静等待,谁也没有注意到,子瑛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到现在都还很清楚地记得,当年哥哥强迫她学蒙语的时候,说过的话。“我们不想被鞑子任意左右,那么明白他们的语言,就是第一步。只有如此,才能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强大和弱点,然后一一击溃!”
这句话让当时的子瑛心潮澎湃,对哥哥的仰慕之情膨胀到了一个巅峰。可惜,子蛮为她请的先生是洛洛。她怀着对洛洛的敌意,终于还是没能学会写蒙古字,但他们说的话,倒是能听懂大部分。
而多年后的现在,正是这些俘虏的话,像一个个大雷,砸在她的耳边。
千户长终于确定了从俘虏口中的来的消息,对徐达道:“回将军,他们的将领正是天策驸马,也就是扩廓贴木儿的妹夫。天策驸马是个汉人,先前从未带过兵,这是第一次。”
徐达喃喃着:“天策驸马,似乎有过耳闻。”
“天策驸马原先名子蛮,已经弃了汉姓,改名为俄蛮帖木儿。”
听懂俘虏的话,与给人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子瑛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平衡。
“第一次带兵的吗?那就找不到他的作战风格啊。”蓝玉苦恼着,突然半边身子被人靠了过来,“子瑛?你怎么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子瑛的身上,对她突如其来的不适表示担忧。她被蓝玉扶起来,很快,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她摆摆手,对徐大道:“将军,我有件事想问问这些俘虏。”
“你懂蒙语?!好,请便。”
子瑛的步子异常沉重。这个时候该激动万分吗?为了一个几乎破灭的愿望的实现?可是偏偏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局面。她不确定自己能够承受真相带来的一切后果,可是这个真相,她等了太久,现在就要知道!
她用十分生疏的蒙语问道:“扩廓贴木儿的妹妹,叫什么?”
面前的俘虏居然有些颤抖:“天策郡主,洛洛帖木儿。”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于都尉?”
徐达和蓝玉都在叫她,声音有些渺远。
“徐将军,蓝将军,请不要烦恼。我想,他们说的话是真的,而且,这个天策驸马的所有习惯,我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