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61、突入荒原（1）

　　闭上眼睛，仍然不得安宁。不断钻进耳朵的轰鸣声告诉回到营帐中的子瑛和云峥，外面的交火比预想中的要利害。

　　子瑛坐在简陋的榻上，脱了衣服背对着云峥，幸好伤的地方靠近肩膀，并不需脱下裹胸。云峥看着汩汩流血不止的伤口，怔愣了片刻，直到子瑛呵斥他：“还不快！想让我血流光死掉吗？！”他才匆忙动手。

　　她是在混乱中被爆开的碎片刺中的，那碎片深深扎进肉里，已经安全染成血红，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云峥咬咬牙，一把将它拔了出来，子瑛狠狠地颤抖了一下，血流地更汹涌了。但她没有出声，沉默一阵，然后开口小声道：“干得好，先别包扎，用酒擦一下。”

　　云峥去拿酒的时候，对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望了望。最终，手越过了一边的匕首，乖乖拿了酒和纱布来。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

　　“姐姐是因为救我才受伤。”

　　子瑛皱了皱眉，感叹他在都尉府生活了这么久性子居然依然这样温吞，可现在又不是说教的时候，“别想了，下次别让我救了就是。”

　　次日一早，守关众将在徐达帐中齐聚。

　　这次的突袭不同寻常。北元军的来袭不仅与上一次的时间间隔大大缩短，而且准头意外地好。可他们的目标依然不是冲关，而是一直隐藏于夜幕中，消耗着明军的力量。

　　明军在徐达和郑用的领导下迅速而有效地反击，只是因为敌在暗我在明，所以掌握不到对战的主动权。终于北元军骚扰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他们才撤军。

　　这代表着什么？

　　徐达向众人简单告知了东西两路军的情况。东路军还未到应昌，但现行的探子报告已经在应昌以西发现敌人踪迹，只是敌人似乎也摸清了我方的行动，正在不断向西行进。而西路军已经遭遇小股敌人，打了一次小规模的胜仗，准备兵分两路追击下去。

　　这样一来，敌军的反复骚扰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们在雁门关外的兵力并不多，所以在等，等援军聚齐。可是这段时间必须要防止明军出关攻打，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不痛不痒的骚扰来令明军一直处于休整状态而不能发兵。

　　徐达说完后，摸了片刻，平静地说：“如果他们想整合兵力攻打我们这一路，那么这并没有超出我们的预想。加上昨夜他们突袭的行为，我想一定是这样不会有别的可能。我们不怕正面交锋，但重要的事得掌握主动权。所以不能等了，得出关。”

　　子瑛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明显的血丝，知道他前一晚必定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冯胜和蓝玉同样抬着头，几个交互了眼神，显然对徐达的判断，在座的无不认同。

　　“那好，出关前全军休整三日，不能再久了。”

　　出关作战前的最后一天的清晨子瑛在大营后面的旷野练剑。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草甸，每跨出一步，草甸那并不明显的绵软便会吸收一部分力量。所以，在这里练功，比在结实的地面上要吃力，当然也更加有效。

　　很快，子瑛便练得浑身发热，停下来运气调息。因为背后伤口的缘故，她无法动作得太剧烈，不过多亏了上好的创伤药，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她带来的是胡雁北送与她的那瓶药，这安南药果然奇效，虽然上药时比往常更疼十倍，但效果也相应地好上十倍，子瑛十分满意。

　　“啊，于大人，一猜就是你。”蓝玉笑吟吟地走过来，面色红润，同样是刚刚练过功。“咱们比划比划吗？”

　　子瑛有点顾忌自己的伤。她不希望自己受伤的事被别人知道。但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将剑放在了一边。

　　他们两人在行军途中常常交手，因为蓝玉不用剑，子瑛不用刀，所以两人过招时各自退一步，改为徒手。

　　子瑛的技击式几乎都是传自杨宪，比起蓝玉的扎实稳健风格，她以凌厉飘忽见长。

　　这一次，蓝玉率先动作，直接飞腿扫上盘，子瑛迅速后仰躲了过去，但拉到了背后的伤口。她咬紧牙关没有嘶出声来，但也拿不出快速近身的速度了，躲过了蓝玉的攻击，她只能后退半步定在原地。

　　蓝玉吃惊道：“今日你只防不攻吗？这多没意思！”

　　子瑛不做声，突然一闪身形，眨眼间冲到他左手身侧。蓝玉顿时兴奋起来，全力回击。子瑛不想用力，便利用诡异地步法加快速度，身形快得令蓝玉不得不全力招架。转瞬间，两人已过招不下三十回合。

　　子瑛夺过蓝玉又一轮攻击，轻巧地绕到他的身后，而他还没来得及转身。破绽！她朝着蓝玉的小腿用力一勾，只听“棒！”的一声……

　　子瑛抱着腿蹲在了地上。

　　“子瑛，怎么样？”蓝玉蹲过来，看见她并没有伤到，长出一口气，“不过是过过招，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卸掉负重。”

　　“一时间忘了啊。”

　　看着蓝玉真心歉意的脸，子瑛更加郁闷。他腿上绑着负重，还能这样持久地对抗自己的速度，真是让人恼火啊！

　　蓝玉显然没有察觉到子瑛的心理，他坐在她身边，刚好面朝东边青白的天空，畅然道：“每次跟你过招，就好像回到多年以前，和杨宪大人过招的时候。”

　　子瑛一怔，冷不丁听他提到这个名字，浑身的知觉都绷紧了。

　　“你和他的身法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唉，当年我可是完全敌不过他十招的啊。”

　　“……”

　　“哈哈，那时我还是个黄毛小子，功夫自然不行。”

　　子瑛忍不住问道：“你们很熟悉吗？”

　　“不算熟悉。他一直掌文职，只是少有的几次随军出征，也是为了招降。嘿，和你一样。”

　　子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敬仰。虽然杨宪已去，虽然极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但显然，他少有的出现已经令他的风采不可磨灭。自己现在追随着他的脚步做着同样的事，可是第一次与敌军的交火，她留下的除了背上的伤口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怎么了？”蓝玉对她突然的消沉感到莫名其妙。

　　“他那时是怎样做的？难道也是身处军营，顶着个将领的帽子却什么都不做吗？”

　　“啊？”

　　“我也算不上文官。可是这个战场与我经历过的完全不同。在城楼上的时候……我……”

　　“哈哈哈！你这姑娘啊！”蓝玉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带动伤口疼得她直呲牙。“据我所知，杨大人确实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

　　“……”

　　“这战场和你们的世界不同。这里分工明确，不可越界。如果连你也需要动刀枪，那就是我们的失败。”

　　“可是所谓的招降，我一样不会……”

　　蓝玉撇撇嘴，“招降这种事，从来就不是使者能掌控的，当年杨大人不也一样失败？你成功了，就名留青史，若失败了，也断不会记成污点，多美的差事！”他这说得确实一针见血。

　　子瑛想起武楼时皇上对她说的话。自己被派来此行的首要目的确实不是招降，而是离开京城，离开燕王。这样一想，心里似乎畅快一些了。

　　蓝玉接着说：“而且，你本来就不适合守城。如果让你做武将，你肯定适合做先锋。”

　　子瑛越想越觉得此话不错，“确实，这样说来，我们都尉府一向是主动出击，以灭口为目标的，哪有防守的时候？不过，做武将什么的，恐怕这辈子没机会了。”

　　…………

　　……

　　三月二十日，雁门关原守军与中路军全军在关内集结。尽管出关寻敌的只有蓝玉率领的五千先锋骑兵，但这首次出关仿佛一场重要仪式。全军将士战甲穿戴齐整，在呼啸不止的北风中，将近八万的人马将这张牙舞爪的岩土地面踩在脚下，肃穆而静寂，仿佛是遍野的石碑。每一个坚毅的表情，每一双紧握的拳头，组成了这支不败之师。凡是见到这场景的人，没有一个不会被撼动。

　　身披铠甲的蓝玉锋芒盛不可挡，五千骑兵跟在他的身后，全无惧色。雁门关城门在他们的身后关紧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周围便只有陌生而嚣张的荒漠，前方只有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