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鹰犬》良印

60、巡关（4） 没错，我蓝

　　当晚，中路军将大营向北移动，驻扎在雁门关守军军营以南，两支军队紧紧相连。子瑛从军营中将云峥带出来，一路看见不少久别重逢的士兵激动地笑闹着。中路军和守军之中有不少同生共死过得战友，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新一轮战斗前叙叙旧，这也应该是徐达的考虑吧。

　　郑用在自己的营帐里为中路军的几位将领接风。徐达带上了姜副官，子瑛带着云峥，蓝玉也带了个副官。徐达和郑用坐在上位，子瑛和蓝玉在下位相对而坐。饭菜和京城是比不了的，但也有酒有肉。酒不多，几个男人都不是会让酒误了大事的人，他们互相敬了几杯，当然也敬子瑛，但她推脱了酒水，并且有意让云峥代她喝，以此来锻炼他的酒量。

　　这样的一个晚上，郑用的将军营帐中热闹而不拥挤，气氛简直就像久别的兄弟把酒言欢。在士兵们面前，他们可能尊卑有序、令行禁止，但进了同一座帐房，就再不用分清彼此。就像都尉府里拳脚相向以示亲密的兄弟们一样，子瑛这样想着，顿时觉得，一个月来潜意识中的孤寂感在逐渐褪去。

　　将军和副官们聊起早年的一些战事和军中轶闻，子瑛和云峥插不上什么话，静静坐着观看倒也有趣。时间流逝飞快，一晃眼，星月当空。

　　每晚都有个副将以上级别的人要去城楼上守夜，这一晚，子瑛自告奋勇。蓝玉笑说她不可靠，结果被她冷不防地打到了肩上麻穴，捂着一条失去知觉的胳膊怒骂“死女人”。子瑛带着云峥走出营帐，身后留下一个不甘心的哀嚎，与一众会心大笑。

　　子瑛和云峥站在城楼上向北望。视线下方除了寥寥的火把照亮的地方便是漆黑一片，与白天时全然不同，现在俨然成了一张充满未知的血盆大口，令人望而生畏。如果北元军对发起偷袭时将形迹隐藏在夜色中，那么想要提前发觉和防备还真是需要十二分的警觉呢。不过，这样看着实在太无趣，云峥在她身边打了个哈欠。

　　城楼上还站着少许士兵，子瑛故意与他们拉开些距离，开始望星星。这里的天空很清澈，高台上又仿佛离天空近了许多，星斗给人触手可及的错觉。

　　“于姐姐，你又想起哥哥了么？”

　　子瑛长时间睁着眼睛，眼眶里充满了酸涩的泪水却不自知，一转头，两行泪立马滑了下来。她尴尬地抹抹脸，“都多少年没见了，要不是你提起来，我可想不起。”

　　云峥的嘴角微妙地翘了翘，“可是，我都想起阿姐了。”他遥遥指着前方，“幼时阿姐教我用那颗天狼星辨别方向，这样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颗怎么是天狼？明明那面那颗极亮的才是！”子瑛指着西北方抗议道。

　　云峥摊手道：“是啊，后来我读到‘西北望，射天狼’，才知道她胡乱编来的。但我一直没拆穿她。”

　　“……”子瑛回想着云眉那凄清的样貌，没想到她也曾有那样有趣的年华呢。

　　两个人伏在墙边聊了一阵，云峥话里话外总是提到阿姐，就像子瑛尽管省略了许多个“哥哥”，但她深知这些都是子蛮烙在她身上的印记，就算再过十年，依然不会忘却。

　　渐渐地再没有能够发掘的星星了，两个人背靠着砖墙坐在地上，子瑛告诉他，这一晚还有很长，他要是困就眯一会儿。云峥一点也不客气地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她的耳畔就传来了安眠中的均匀喘息声。

　　夜如墨一般浓稠，如镜湖一般不起一丝波澜。不知何时，子瑛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起来！真是……带他回去吧，哪有你们这么守夜的！”蓝玉在她面前停住，腰间挂着的酒壶在刀鞘上撞得啪啪响。

　　“呃，对不起！”子瑛小声说着，吧云峥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扶正，站了起来。云峥没有醒，在梦里嗯哼几声，又安静下去了。

　　蓝玉显然对这一女人一少年十分不满，背对着他们挥挥手道：“就当换岗，回去吧！”

　　子瑛瞧了瞧正睡得香甜的云峥，走到蓝玉身边，“我再待一会儿，有话与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果然你们女人——”他说到一半，手里突然多了个凉飕飕的物件，低头一瞧，惊得顿时说不出话了。

　　“舞儿早就把它交给我了，直到现在才还给你，真是对不住。”

　　蓝玉捧着手心里的麒麟玉佩，呆愣着，没有将它收回去。半晌，他才勉强问出：“她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还是去年初冬的时候呢。那时我一想到要与你见面就犯难，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子瑛回想起来，那时胡雁北还在，朱棣在她沐浴时私自进来……好在现在黑灯瞎火，蓝玉又心不在焉，才没能看见她脸上的红晕。

　　蓝玉盯着它看了一阵，脸上呈现出罕见的痛苦，然后将玉佩塞进了衣襟，“谢谢你。”

　　子瑛摆摆手，“你不知道，我和舞儿交情不浅呢，所以你们的事，我也算知道不少。诶，你脸红什么？”

　　“胡说！谁、谁脸红？这么黑你看得见吗？”

　　子瑛掩嘴笑着，笑完又严肃下来，认真地说：“舞儿帮过我不少忙，我也当她是妹子。所以，不论如何，我可不许你伤她。”

　　蓝玉把酒壶从腰上解下来，狠狠灌了一口，热辣辣的液体割过喉咙。“啊，这丫头真是……”

　　“蓝大哥，你说实话，你喜不喜欢她？”

　　“啊，喜欢吧。”他出奇地诚实，令子瑛稍稍惊讶了一番，进而更加不解。

　　“那为什么要让她以为自己是单相思？”

　　“……”

　　“舞儿的性子是报喜不报忧，在人前从来笑呵呵，但你知道她在私底下哭了多少次？你知道她为了你而和她的干娘闹了多少会别扭，挨了多少打？虽说她勇敢，但一个女孩子，能做到这一步，连我都自愧不如，你就不知道怜惜吗？”

　　“没错，我蓝玉配不上她。”蓝玉目光锐利地望着漫漫黑夜，声音中的冰冷和少许颤抖令子瑛感到格外陌生。

　　“我一个年逾而立的男人，常年在外打仗，不知什么时候就命丧异地。已经让家中妻儿担惊受怕，不能尽人夫人父之责，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去耽误那样一个姑娘的年华！”

　　“蓝大哥……”子瑛听到了哽咽声，从来不知道他原来竟抱有这样的想法。舞儿的苦是她看在眼里的，而这样一个硬汉，他所肩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女的痴情，还有他的家庭，他的军队，他的战场。

　　“况且，那丫头才多大？连十六都不到。我若娶了她，呵，她被关在府里做一辈子侧室，也不好受。”

　　“你太小看她了。”

　　蓝玉沉默着不予回应。

　　“她在你心里，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吧？不过，原来我一直误解你，现在终于能理解了。只是，理解归理解，你这种懦弱的做法，我可一点也不认同。”

　　“你——唉，罢罢，你知道什么？”

　　子瑛垂下头，心想，自己知道什么？自己的困惑也并不比他少，这样说教也确实没有资格。说他懦弱，自己岂不是更甚？

　　身边站着这样一个“同病相怜”者，她仿佛抓住了些许勇气，突然想，等回到京城，就去找燕王吧。告诉他自己不仅喜欢，而且愿意等，愿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和他在一起。反正是两个人，大不了一死，大不了自己死了让他活着。至少不会连自己都鄙视自己的懦弱。

　　“蓝大哥，谢谢啊。”

　　“啊？谢什么？”蓝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没……啊！”

　　子瑛看见了城楼下漆黑处突然出现的光亮，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心砰砰地跳起来，“那是不是……”

　　蓝玉猛地回头望去，紧接着大吼一声“趴下！”将她翻身扑倒在地。子瑛的肘骨硬生生撞在地上，痛感一波又一波地侵上来。紧接着一块巨石“嗖”地从方才两人所在的地方掠过来，砸在城楼后部的地面上。与此同时，巨石在空中划出的嗖嗖声、炮火出膛的闷响、城楼受到重创的轰鸣，还用其间夹杂的冷兵器碰撞声和马嘶，都在一时间铺天盖地将人吞没。

　　子瑛感到身下的地面在颤动，回过神来，蓝玉已经冒着巨石和火铳的攻击跑去指挥士兵立即应对。方才巨石冲击产生的巨响让她耳鸣了一刹那，现在她一边听着自己胸膛中那夸张的敲击，一边爬起来。

　　巨石仍在呼啸着飞掠过来，火铳竟然有那样大的威力，夜空被映得血红。没有人顾得及她，她在一片混乱中四顾，发现除了两个受了伤的士兵意外，其他人都在奋力回击，城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昭示这蒙古军的损失。

　　动起来，我得做点什么！

　　子瑛朝云峥睡着的地方望了望，当她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时，眼前微微一花，失声叫道：“云峥！”

　　“姐姐，我在这儿！”

　　云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还好，他没有受伤。

　　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响，一支火铳在城楼的角落里爆炸开来，将一地的砖块炸成了四溅的渣滓。

　　“子瑛！”蓝玉朝着那废墟一般的角落失声大喊。

　　“没事！”子瑛从云峥身上爬起来，中气十足，令蓝玉长出一口气。

　　“你快回去！徐将军他们马上就来了，这里不需要你碍事！”

　　子瑛拉着云峥站起来，尽管心里不舒服，但面对着仿佛天崩地裂的战场，她想，她确实不能留在这里碍事。他们躲着层出不穷的袭击跑下了城楼，正遇上指挥着一众士兵即将发起全面反击的徐达和郑用匆匆赶来。

　　“姐姐，你流了好多血！”云峥的手摸到了她的背，手上顿时变得湿漉漉。

　　“嘘！”他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子瑛顿时感受到背上火烧般的疼痛。她拉着云峥飞快地往营帐赶去，“别声张，回去悄悄上了药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