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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巡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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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九,一直转寰于阴云之中的天气突然转晴。之前的一夜,将士们都休息得很充足,于是行军的速度也不知不觉地快了许多。
没走出多远,云铮突然问:“子瑛姐,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怎么这么问?”
“今天你格外高兴。”
子瑛摸了摸脸颊,也没觉得自己不小心乐出来,这家伙怎么就能看出来了呢?她承认道:“昨天晚上收到了毛骧的来信,知道了一件喜事。”
云铮听她说得模棱两可,也不追问,只是陪着她笑。
来信与以往相同,虽然书名是毛骧,那字迹却是木居延的,真不知道这是毛骧何时养成的怪癖。除了这一点,信的内容令她安心得一夜无梦。高伯伯辞官了,皇上居然顺利地准了。尽管不能为他送别有少许遗憾,但她很明白他这样匆忙请辞的用意。是的,有这样一个事实的抚慰,她在行军路上会一直安心下去。
信里还说,黑涯和周匡在一起研究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终于将她中的那种令人内力封闭的安南毒药研究透彻。周匡目前正在配制解药,看来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将这种毒收为己用了。
子瑛通篇看下来,一直看到最后的落款,发觉信里空落落,这才惊觉自己一直下意识地在信里寻找着朱棣的痕迹,可惜未果。
……
军队从远离城镇的林地和田地中间的土路走过,路上遇见不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的百姓。他们的样子,看上去不是远足的,更像是战争期间的逃亡者。子瑛不禁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和哥哥。
“快到了!”蓝玉喜上眉梢,对徐达和子瑛说。
“快到了?”
“对,山西行省。”
子瑛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徐达马上解释道,看到路上越来越多的难民,就知道离山西不远了。他虽对到达这个边关重地十分期待,声音里却难免夹杂着无奈。
子瑛迟疑道:“山西行省是什么情况?难道旱灾已经这样严重了吗?”
“啊,你知道旱灾的事啊。”蓝玉叹道。子瑛额上方蹦了蹦,就发现他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心思简单又说话随意罢了。
蓝玉继续说道:“旱灾是一方面,不过若光是旱灾,也不会到这种地步。还是早前的战争留下的病根子太深。山西这块地方,原本就贫瘠,一打起仗来,不过十年八年,恐怕恢复不成原先的样子。你看,河南原先也惨得很,但前几日咱们经过的时候,那光景也不错不是?”
“还有北元神出鬼没的偷袭,也加重了灾情。”徐达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里是对敌前线,无论如何,都是最不幸的。”
子瑛记得皇上曾经提到过要将山西的民户大举南迁,这样倒是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块土地的压力。只是这样的动作太大,若把握不好一个度,恐怕会发生民变。
“将军!”
从前面奔过来一匹马,那是先行探路的士兵。他停在徐达面前,喜道:“将军,前面就快进城了,属下已经通知守城兵开城门迎接。”
徐达点点头,朝着身后挥了挥手,穿透力极强地命令道:“快进城了,都别忘了规矩!”
“是!”
将士们的吼声一波又一波,如浪涛般回应着。
山西这一带,地势险峻,奇峰与沟壑鳞次栉比,军队无法在城外的郊野行进。所以自从二月二十九开始,他们就只能穿过一座有一座城池。
子瑛发现,尽管这里的百姓生活得远没有南方那样富裕,但见到徐达军,脸上无不是如见到天神下凡的崇敬神色。有一回,她听到有个抱孩子的妇女,站在路上对怀里依依呀呀的孩子说:“看,救命的大将军来咯!”
他们过了太原府,越往北,土地干裂的情况越严重,而百姓的生活状态也显然越艰苦。
到阳曲时,大军在一条寂静的空巷里休息,蓝玉在巷口见到一对衣衫褴褛的小姐弟。她们眼巴巴地望进来,却不敢走上来乞讨。蓝玉善心大发,偷偷将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干粮全数给了他们。到夜间时,他又饿得没精打采,肚子叫得尴尬又丢人。
子瑛把自己那难以下咽的干粮塞给他,打趣道:“慈悲的蓝将军啊,有你做榜样,咱们也不用打仗了,直接饿死打道回府好了。”
蓝玉嚼着干粮,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徐达看着他们,心中又好笑又欣慰,也帮着子瑛说:“到现在还分不清主次,他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子瑛你下回别帮他。”
“哎,记住了!”
他们在这一路上不断熟稔着,不知不觉,徐达和蓝玉对子瑛这个后辈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不过,就算称呼上亲昵起来,蓝玉对她身为女人的讽刺仍然存在着。
清明将至,中路军终于到达代州。这是真正的边城,出城向北50里便是雁门关。关外吹来的风夹杂着新鲜的沙砾,扫在脸上仿佛要磨掉一层皮。干燥的空气饥渴得榨取着这些南方来客身上的水分。这种特征虽比当年的大都要极端得多,但子瑛承认她仍然感觉亲切。
徐达将军队驻扎在代州城北郊,士兵们长途跋涉,在对关作战之前,终于能一直歇在这里了。他将姜副将留在军中,子瑛也将云峥留下,然后和蓝玉三个人一道到忻州城里去了。
代州知州姓关名祥,正值中年,看面向是个有福之人,但守在这个偏远而危险的地方几年,脸上竟然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许多沟壑。
来自中路军的几位官阶都比关祥高,不过,先前徐达曾在山西驻军不短的时间,与关祥虽谈不上熟,却也能说得上话。关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显得格格不入的女人于子瑛也不卑不亢。无形之中,减少了她的不少压力。
根据关祥的说法,自从去年年中徐达从山西撤军,这一带的冲突就增多了。大都是北元的游牧百姓,因为荒漠中气候极端,所以偷偷翻过长城或者假扮成大明百姓混进来打劫一番。有时会有小股的军队,但显然不是当真攻击,只是想给我们添点麻烦,再抢些东西罢了。
子瑛听了,都为北元哭笑不得。这那还是当年在大都不屑正眼看人的成吉思汗的后人啊!
关祥苦笑道:“我们抓到过一些蒙古人,可是都不是从军中来的,也问不出什么。”
徐达理解地摆摆手,毕竟关祥只是知州,并不是负责军事的官员。他带蓝玉和子瑛过来,也只是秉承着礼节罢了,之后道雁门关去才是。
他抿了口茶水,问道:“我们来时看到好些难民啊。”
关祥无奈地眉头紧皱,“是我无能,想不出什么法子了。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再加上从扩廓贴木儿军队传来异常动静,代州的百姓人人自危,很多逃难的人,并不是贫困而生活不下去,而是害怕打起仗来。”
在场几人皆心道,关大人实在是领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坐了不久,三个人便告辞,要到雁门关去看看。关祥将几人送到城门外,一直目送着他们消失。
在这高原荒漠地带骑马远没有在南方时的惬意,但是满目的苍茫和寥阔平添了不少自由豪迈之感。直上直下光秃秃的岩山、裂开如龟壳的土地、一望无际的高原,一切都像是上天的鬼斧神工,与南方的绿树清流相比,竟然是更加令人敬畏的壮美。
三匹骏马在广阔的天地间奔驰,五十里地的路途不会太久,不过地上时有尖利的石子,经过一段尤其艰难的路途时,他们自觉慢了下来。
子瑛问起方才那个关大人的事。
蓝玉说:“接触不算多,他这人为人应该不错,就是有点软绵绵的,胆小怕事。”
子瑛想了想,叹道:“在这种地方任职,脾气肯定要被磨软了,也是难免的。”
蓝玉接着笑道:“就像你一个女人,却被磨得没有个女人的样子。”
子瑛:“哈哈。”
蓝玉:“哈什么!”
子瑛:“你不是一直说我这个女人怎样怎样?现在又说我不像女人。”
……
徐达一直像看戏一般,也不说话,面色轻松地听着这两人打趣了一路,知道看见了狼烟,便道:“你们回去接着斗吧,别给边关将士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