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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是敌还是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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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颠倒的,潭水宛如墨绿色的翡翠。尽管没有一丝光明,子瑛却能睁着眼睛,一面下沉,一面透过愈加深而重的潭水看见云峥的样子——被水所加工成的狰狞的样子,狰狞得分不清是男是女。
她不会凫水,这是极少人知道的。可她沉溺的方式十分保有尊严,她是静静地沉下去的,仿佛一颗石子嵌入水中。这简直背离了人的求生欲望的习惯,并不是入宫后训练的产物,而是她从小便拥有的,这一点,曾经救了她的命,也曾经为她自己烙上罪恶的烙印。
救命的那一回,是她的爷爷尚健在时的事了。她不慎落入村口的小河,是子蛮纵身跃下救了她回来。当他们两个落汤鸡躺在岸上,她咳着水终于转醒时,看热闹的村民才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在水中没有丝毫挣扎,竟像个死人。
每逢旱鸭子落水,岸上会凫水的人是轻易不会去救的。因为落水者会在水中拼命挣扎,对前来救援的人连抱带拽,最终丧命的,往往不是溺水者,而是力气耗尽的施救者。
正因为子瑛在水中近乎可怕的安静,子蛮的施救没有半分耽搁。
十年过去,这一点却没有变,她仿佛任清流宰割,却最妥帖地将自己保护起来。
她的身体被冰冷的潭水浸得发僵,意识却很清晰,清楚地知道,这清晰的意识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了。
知觉仿佛正从体内脱离,她堪堪听见一人落水的声音,声音有些远。有人来救我吗?不会的。
这一定又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了,因为这一切都好像,好像那罪恶的、令人耿耿于怀的日子……
那一天,她与洛洛一同在她曾经落入的那条小河边嬉戏,洛洛笑得十分爽朗,如八月里开得最盛的向日葵,那夺目光彩令年幼而别扭的子瑛像极了寒酸的野雏菊。
子瑛蹲在河边玩沙土,指挥着“洛洛姐姐”将河里的清水一捧捧地浇到自己堆起的土堆上。她知道洛洛不喜欢这样幼稚的游戏,尤其捧水的活计会令腰背累得酸痛。她坐在土堆旁边,余光瞄着洛洛,她越是做得心甘情愿,心中越是气。
子蛮从桥的那边出现的时候,刚巧,洛洛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在伸展身躯缓解腰酸。
直到现在子瑛也不懂,仅仅是先她一步见到哥哥走来的身影,为何也能令自己这样开心。可她更不懂的,是那时的一丝悸动。
这一丝突如其来的、不知所谓地悸动,驱使着她跑到了洛洛的面前,背对着河水。
“洛洛姐姐。”她喜笑颜开。
“嗯?妹妹?”
洛洛笑得真好看。怀着这样的怨念,她闭上眼睛,径直向后仰倒下去。洛洛那美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知觉……从体内脱离。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那时,她知道哥哥目击着这一切,所以一点也不害怕。
……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不知何由。她的身体是直立的,尽管浑身上下并没有用上一丝力气。
她想,不论这是回忆而生的错觉,还是死后的忏悔,此时的自己都该是被哥哥抱在怀里,听他温柔而不乏惊惧地唤着自己的名字的。而洛洛,已经离开,不知有没有受到哥哥冤枉的责备。
她有力气将双眼睁开一条缝的时候,亦同时感受到了从鼻腔一直到胸中,因为呛水窒息而针刺一般的痛。这很奇怪,先前或真或假,没有一次溺水会这样疼痛。
再将眼睛睁开些,便发现水漫着自己的双腿和腰身,轻薄的衣摆早已漂了起来,浮在身侧仿若苇席。
这不是梦,也并非死。
因为自己确实站在水中,被一个有力而故意留着稍许距离的怀抱支持着。
“于大人,若能淹死在这般深浅的潭中,在下就当真要对你五体投地了。”
子瑛猛地睁开了眼睛,顿时从面颊开始发热,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想要在及腰深的潭水中淹死,确实还有很有些难度的。
她的头发正在滴水,一轻一重的,如打着某种怪异的节拍。和着这节拍,子瑛想,在这般深浅的潭中被救,救人者也一样可嘲笑,所以可以放心,这丑事是不会传出去的。想到这儿,她腹中恢复了一半的底气。
“五体投地便免了,暂且只希望胡公子将我放开。”
她低头,望着松垮垮围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和交叉在一起的长得人神共愤的手指,嘴上那样说着,心中却幻象,这双手若弹起琴,一定就像是弹在水上这般好看。
“遵命。”那双手分开来,从她的腋下缩回到身后去。子瑛回头一瞧,胡雁北双手张开,摊成无辜状。他仿佛总有乐事,嘴角从未放平过,“于大人是这世上唯一不能揩油的女子,在下明白,而且,我还帮了你一个忙。”
子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目光从他露出水面的上身移开,寻到岸边去。方才落水的地方,云峥仍在那里,只是换了一种姿势。他现在已倒在地上了。
“多谢。”
胡雁北深谙与人交往的要义,所以对于只消眨眼功夫便败在他手下的那个少年,他保持缄默。子瑛嘴上不说,但对此,亦是颇感激的。
有了潭水的阻隔,子瑛艰难而缓慢地在潭中迈着大步子,向云峥那边行去。身前的衣物,都贴在身上了,身后的却远远地飘着。看着云峥越来越近,她很奇怪,自己居然并没有十分气愤,倒是想要快些将他带回府中去。当然,不愿与胡雁北两人湿漉漉的相对于深夜,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点。
她因为浑身湿透,方出水时受了风,身子猛地一个哆嗦,因此上岸的动作便没有预计的那样轻巧和雅观,她知道胡雁北的眼睛就盯在自己的后背正中,很欣慰此人懂得礼貌,并未露出嘲笑之意。
直到她上了岸,低头瞧着云峥如初见时那般安静乖巧的睡颜,尚在水中的胡雁北才开始移动起来。他移动的方向同样是他跳下水来时的岸边。他一面用手划着水,一面说:“还需要帮忙吗?”
子瑛一怔,不甚熟练地回道:“不需,谢谢。我会将他弄回去。”她弯下身子将云峥打横抱了起来,与在湖广时刚好调换了位置。她神情冷淡,内心却很复杂。
胡雁北好笑地瞧着,原本就要上得岸来,却因为观看而驻足在了水中。“嚯!”,他轻轻表达着自己的惊讶与赞美。
然而子瑛对这一声“嚯”的理解却与他的本意有些许偏差。她想,看到一个女人抱起男人,人们一定只会觉得这个女人结实粗犷。这些可都不是她喜爱的形容词。
愈是心中不爽快,愈要表现得强硬,她站得挺直,抱着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少年,因为用了内力,而看不出丝毫费力,就像抱着一把琴。
“突然想到了,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胡雁北听着她冷冷的语气,仿佛看透了她矫情的心思一般嘲弄地笑着,顺着问她是什么样的忙。
“什么都别对旁人说。”她这个“什么”包括了许多,然而又怕他不得要领,故而马上加了一句,“还有燕王……与我的一切,都不需要你的干涉。”
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很纯粹,可于情于景,难免令人误解。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她虽然即刻便意识到了句子的歧义,但也不愿去解释了,省得越抹越黑。
“好啊,可我帮了你这么多的忙,你不投桃报李么?”
子瑛已经抱着云峥走了几步,听后,又转过头来,“我也会保密啊。你总不愿被人问及深夜溜出来的原因吧?当然还有,那瓶药,我会相赠回礼。”她别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胡雁北同是喜欢打哑谜的人,自然会懂得这句话的所指。
“愿君在京城的第一晚,有个好眠。”
胡雁北在她所强调的“第一晚”三个字中沉沉笑了许久。
子瑛和云峥的影子一横一竖,消失在夜幕里,在小道上,留下一路的水迹。
……
胡雁北对云峥所用的手法,既不巧也不重。回到府中后,子瑛使巧枝向他脸上泼了几盆凉水,他便咳嗽着醒来了。这样甚好,他便也像方从池中爬上来一样了。
这一晚,云峥被罚跪。具体方式是:不准换下湿透的衣服,跪在子瑛屋外直到天亮。为了避免他中途睡着,特意借鉴了头悬梁一举。一切准备就绪,整个皇宫仿佛都睡下了,只有这个少年仍在经受着不堪的折磨。
不堪?是吗?
子瑛睡得并不踏实,眼前总是看得见落水前云峥最后的表情,俨然如被他在屋外的怨念纠缠。
他的手法尚且不熟练,若是在训练些时日,她的性命便危险了。于是现在,她正在锻炼的是一把指向自己的刀子。她抱有一种遥不可及却坚定不移的梦想,总有一天,这把刀子会调转方向,为她所用。
意料之中,第二天,子瑛清清爽爽地起床来,打开房门,云峥病怏怏地靠在桌角上,烧得脸上都隐隐透着红色。
至此,云峥终于超过了当年的子瑛,一跃成为周匡行医以来,经手频繁第一人。
“老大,这情景似曾相识。”
几个卫长一同在都尉府门口等候着,见子瑛终于紧走着出来,毛骧如是说。
“相识?”子瑛仅仅疑惑了一瞬,立马明白过来,脸上难免挂着些怅然。
吴忠还在愚钝,黑涯一如往常仿若走神,只有木居延道:“骧哥,别这么说。”
他想说,这话不吉利。当年身体最弱的是子瑛,杨大人便令她吃尽了苦头,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病。这样病着伤着,她拜见周匡的机会不知不觉地减少,直到那一天,仿佛岁月切开一道痕,她的成长,彻底结束了杨宪的时代。
他们轻易不会提起杨大人,因为即便只是想起,也能令这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归于沉寂。
……
这是安南使团进京的第二天,皇上兴致不减,携太子、晋王棡、燕王棣、吴王橚、楚王桢前往兽馆。身为使者的胡雁北自然同去,子瑛则率领四名卫长及少数校尉随同保证皇上及众王爷的安全。
兽馆并不是一座馆,实际上,更贴合的说法应该是兽场。
江南地势,与黄河沿岸的奇峰高地相比显得平坦无奇,然而也并非一马平川。应天城近水,城北有扬子江,又有秦淮自北至西南而穿。多水处,也必有山,因此应天的栖霞山、钟山等也有着不小的名气。当年皇上令下臣修建兽馆,考虑到应选在平坦开阔,又不乏水草处,必要躲避着这些山地,于是看中了城北的一处古战场。
出了北城门,眼前陡然开阔。无边无际的水田外,连绵起伏的山脊背后,似有涛声。远远正对着的,是直渎山,山的那边就是燕子矶——当年近乎神迹的集庆攻取战的始发地。无数尸骨埋没在这里,如今,因为地势险峻,乃是千古咽喉要塞,便成了徐达军的练兵场。
再向东,并不甚高峻的山体很快与平原融为一体。
出了城的皇家队伍行得更快了些,方才在城中,为了不过分惊扰百姓,大队人马走得相当缓慢,现在,路上的行人变得稀少,一块块田野包围着民居,田中劳作的农民也只是在队伍行过时抬头望上一眼。这样清新寥阔的景致,便是成日闷在宫里,胸中沟壑九曲十八弯的人们,也能享受到自在。
远望便能看见在燕子矶的尽头横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再过不久,就能看清晰,那只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它曾经是秦淮河的一条细弱的支流,斗转星移后,日渐干涸,即使在雨季的六月,其水位也没不掉一匹成年公马的腿。
所谓的兽馆,也就建在它的另一面。
除了在前开道的宫人,队伍的最前是骑着纯黑色高头大马的皇上,左后半个马身是太子,右边是胡雁北。这一行,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派轻松。
皇上也是难得出宫,见到劳碌而繁盛的市坊,更是万喜。子瑛在队伍的后方,能看见皇上与太子和胡雁北亲切地交谈,时而爽朗大笑。
然而,这就像海面的平静,从来都只是过深的掩藏。
比如,这次出行,皇上略过了排行第二的秦王樉;一贯不起眼的燕王棣,在之前的萃秀园聚会中得到使者胡雁北的赏识;并不擅长骑射的吴王橚同样得到了陪同前来兽馆的允许……
这些芝麻小事,每一件,都在他们心中大做文章。
子瑛环视着四周,警惕着,目光每每扫过朱棣的背,便稍稍停滞。
这是个好机会,当然也是挑战,一切全凭你如何把握。她暗暗为他揪着心。
“老大,快看!”吴忠轻声唤着,异常兴奋,兴奋到微微发抖。
此时尚未进入兽馆,子瑛抬头望去,立马望见那墙上冒出一个吃着树叶的脑袋。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在确认并非自己眼花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见过象,至于神鹿,从前只听过旁人的描述,以为都是些夸大其词,可是……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长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