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救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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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瑛之众自然不是最先看到神鹿的。行在最前的皇上率先勒马，驻足观赏，整条队伍便如蠕虫一般一截截缩聚并停下来。
皇上同样是第一次看到形如这般的动物，手遮着阳光观望了许久，虽并未显得大惊小怪乱了天子的方寸，但就凭勒马相望这一举动，就已经暴露出了震撼。
“皇上，这神鹿便是麒麟（*注1）。”
胡雁北说完，纪律严明的护卫队中也不禁冒出了些窃窃私语。神兽麒麟？若他说谎，可是要犯欺君之罪的，他不想要脑袋了？
“这麒麟是在安南南部山林中，由当地的驻守军偶然发现。经敝国国师所鉴，乃是五百年难遇的天降祥瑞。原本以为，此麒麟是为了安南而降，已经供奉在安南神庙之中。可后来才知，当时麒麟被发现时，正是清晨，朝阳已出，残月仍未下，迎着日月同空之景，麒麟面向北方而立。原来是预示着大明风调雨顺，根基深种，万年兴盛的祥瑞啊。”胡雁北在一旁虔诚地讲解着。
子瑛远远地听着，不觉为他捏了把汗。可皇上似乎并未起疑。
“日月同辉，果然是为了我大明而降！”皇上夹着马，率先前去，“走，看看去！”
兽馆是由高高的砖墙围成的，其中圈养着各类珍禽异兽。进门处，首先见到的是分栏豢养的狗。放眼望去，各种颜色、各种体型、各种性情不一而足。子瑛记得，上一会自己有幸步入，便是将皇上偶然得来的两条藏獒护送进来，当时毛骧便有“我们的待遇竟还比不上畜生”的不良言论。
可惜京城的气候并不能使众多珍惜兽类存活下来。那两只藏獒不久便死去了，这件事令四名饲养官掉了脑袋。
每一个初入兽馆的人，都很难抑制住四顾的欲望以及搏动过分的心跳。
比如方才，子瑛身后的校尉们全部进入场地后，从左后方突然爆出一声嘶吼。子瑛手已按在剑上，转过头，却见无人关着一条不知名巨大狼犬的铁门剧烈撼动着，方从门前经过的一个小太监脸色煞白坐在了地上，衣摆之下的湿润渐渐在地上蕴开，估计是吓得失了禁。
然而前方的皇上和王爷等已经走远，子瑛对手下们打了个手势，跟了上去。
此时，所有人皆已下了马，徒步前行，马匹则被下人有条不紊地安置下来。他们又看到了虎、豹甚至熊，一行人便来到了麒麟的所在。在兽馆外远远望见时，尚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而现在，众人接近了它，看到了全貌，更是感到震撼。
子瑛虽目不斜视，却也难挡好奇，小心翼翼地歪着身子，想要令视线绕过太子的脑袋，瞧瞧这麒麟的脖子、身子、腿到底都有多长。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前面钻了过来，挨近了子瑛悄声传道：“于大人，皇上传您到前面去。”
她虽吃惊，却更加欣喜，在毛骧等人佯装嫉恨的目光中独自前去。
“微臣于子瑛，参见皇上、诸位王爷。”对于胡雁北，她并不需要跪拜。
她跪在皇上脚下左方，身体的一侧近旁站着太子和朱橚，而她的正对面是站在皇上右侧的胡雁北、晋王和朱棣，这令她感到头顶被盯得十分不适。
“起来吧。”皇上的嗓音高亢，这是心情激昂的表现，“朕知道你个子小，你就跟在旁边吧。”他指的是朱橚身边。
“谢皇上！”她垂首走到朱橚身边去。
在她看来，胡雁北这个险冒得太过分，她原想通过他的神情来探知其真实用意，可他实在装得天衣无缝，只是对她微妙地笑了笑。她皱眉深思着，连朱棣的目光都没有接收到。
不论如何，这是莫大的殊荣。若是任何一个朝中大员被皇上惦记着，并安排他跟在王爷之列，他只会有一种结果——赢得众臣奉承，并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可子瑛是女子，追究起来，连朝臣都算不上，这使她放心许多。
如此近距离地观看麒麟，子瑛原以为会有不甚喜人的气味弥漫，但出人意料，这高大的正在啃食树叶的麒麟周围，散发着迷人的香气。看来安南人为了取悦大明，真的很费了一番心思。
“太子，你说说，这麒麟的颈项如此之长，到底喻示着什么呢？”皇上开始了提问。
被皇上提问，是一种荣耀，但同样也是考验。每次王爷们的相聚，都会演变成在一问一答中的较量，赢得皇上的一分欣赏喜爱，便是为前往封地时赢得一分潜在的势力。太子不同，他不必争夺，这天下终将尽收囊中。
“回父皇，天意难测，儿臣也只好猜测一二。”
“说来听听。”
“儿臣想，大概是取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太史公曰：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朱子亦曰：高山则可仰，景行则可行。寓意我大明清平盛世，必将以高德，引四方归拜。另外，也寓高瞻远瞩。不知儿臣猜得了几分。”
皇上面上一直带笑，听了太子的猜测，也并不见波澜，继续问问了其他几位王爷。只有朱橚论辩欲极强，却被朱棣一个及时的眼神示意噤了声，与他人应和道：“儿臣以为太子所言极是。只是想到，若神兽成群，奔跑而过，这才是回山倒海之威（*注2）啊。”
“哈哈哈！橚儿，若真有神兽成群，那岂非入了神界！”皇上被朱橚的设想逗得开怀，朱橚颇感激地望了望朱棣，才笑道：“父皇说得是，橚太过异想天开了。”
正是轻松愉悦的氛围，胡雁北添道：“不瞒皇上，这麒麟在安南国也有一种说法，虽然浅显，却十分直观。”
这成功提起了皇上的兴趣，“哦？有何说法？”
胡雁北顿了顿，才道：“说的是，麒麟不幸落在了安南，意难平，于是请仙人为它伸长了脖子，才好从那极南之地望到大明啊。”
此话一出，连带着随行的宫人们，都忍不住嗤嗤笑起来。
“好啊，好！”皇上似乎十分激动，吩咐下人道，“神兽麒麟，要移出兽馆独立豢养，你们这就去准备吧。”
之后不久，皇上又由兽馆驯兽官领到了兽馆之外。大象体型之巨，在安南充当着撑天神柱的角色，故进献五头，取东南西北中五方太平之意。五头大象，兽馆自然是无处可圈的，于是在兽馆之外的跑马场不远林子里，圈出了象的饲养地。
众人依旧是徒步而来，脚下踏着的软绵绵的草地，是自由生长的，因为知道皇上要来，前一日才堪堪修出一条四人并行的道路，倒也算野趣横生。
走在最前的永远不是皇上，而是开道的喜公公。他在这不慎平坦的草地上走得有些费力，身子晃晃的。子瑛跟在朱橚身后，从王爷们错身时产生的间隙望过去，一路上，都在为喜公公捏汗。今日清晨，她刚刚塞给他一个精巧的鼻烟壶，此时必然还揣在身上，若现在掉了出来，这事就不太好办。
索性平安到达，子瑛跟着朱橚围到皇上周围，所有人都自觉维持着两面人数及地位的平衡。
领头象是最容易区分的，因为它的头上背上都装饰着锦毯，毯的边缘处还挂有金色铃铛。整头象仿佛被打扮成了出嫁的新娘。其他的象也微作了装饰，却不论在华贵程度，还是体型上都相形见绌。而为它准备的树叶、水果等饲料也最为充足。
负责饲养大象的是几个小伙子，身上穿的衣服并不相同，衣着风格更为朴素的，是来自安南国的饲养官。
众人刚刚站定，不知是哪头象一声大吼，周遭树叶落了一地。
“朕早年间征战到南方，曾听副将说，附近苗人可能以象兵伏击。可惜，谨慎备至，最终也并未见到传说中象兵的影子。”皇上回忆起早年的事，感慨万千，不知是否念起了故去将士，眼眶竟朦胧雾起。
皇上如此伤怀，无人敢于妄出一声。直到皇上问道：“胡雁北，听闻，安南国现今仍以象兵作战？”
“回皇上，正是。安南的森林中多野象，别看生得巨大健壮，但灵活与矫捷却是令人咋舌的。安南的象兵，仍是国中最主要的兵力。”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象兵与火弩火炮相比，仍是差了许多。先前微臣与燕王相谈，方得知，中原古时也是以象作战，后来渐渐改作骑兵，自然是将象兵淘汰掉了。”
此话一出，朱棣便成了所有目光的汇聚处。
“哦，棣儿原来也了解这些。”
朱棣并不是马上开口，而是看见了来自对面的一道颇为忧心忡忡的目光。他一向习惯接受这道目光，喜爱，感到保守秘密一般的安心。
这是子瑛改不掉的忧心，明知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自己提点的孩子，明知他胸中丘壑甚至超过了自己，超过了他的兄弟，但这份忧心仿佛永远都删不去。好在，每一次她都能收到对方安定的回馈，这一次也不例外。
“回父皇，儿臣也不过了解皮毛。当年孔明七擒孟获，便是遇到了象兵的袭击。至于更早前，史书中的记载模糊，不过有种说法，据说，商代时，中原正是以象兵为主力，而豫地的得名也与此有关。”
在他说到商代时，子瑛很是揪了一下心。关于商代象兵，她所教给他的只有《竹书纪年》的记载。此书虽著名，却毁誉参半，它原是盗墓者的赃物，道衍云游时偶然从一家古玩店得到了高仿赝品，子瑛便做了抄本留下。后来，见朱棣十分感兴趣，便将自己的抄本借与他看了。
然而正是因为《竹书纪年》的来历不佳，此书被正统文人鄙夷不止，若皇上将朱棣与它相联系，想必不会赐予青眼。
当朱棣将话说完，一切都成了“据说”，子瑛不得不暗自自嘲。
“哈哈，朕是不是又该赏赐子瑛了？”
她琢磨片刻，确定，皇上此言并无深意。
“谢皇上厚爱。若不是燕王在大本堂好学，微臣的薄力也无处可施。”她将功劳推给朱棣自己以及在大本堂对他照顾有加的高启。
皇上心情上佳，既然来到了跑马场，断没有就此回宫之理。喜公公眼明手快，早早地便令马倌准备了几匹鬃毛油亮、训练有素的马。当然，皇上自有平日里最爱的马匹，此马腿长而健壮，昂首阔步十分威武，其他马匹自然要更矮一些。
上了马场，子瑛便回到了毛骧等人身边，骑射这等事，她是不能混进去争风头的。
“老大！”听到吴忠的轻唤，子瑛转过头去，见到的却是那四个大兄弟以及视野中所有校尉自豪的笑眼。
“好啦，回去请客……”她佯怒地翻翻眼睛，却止不住欢心从内心涌上面颊。
皇上率先上马，身姿矫健。可毕竟在宫中已久，故而并没有当年那般英姿飒爽。
“皇上身手不减当年啊！”喜公公面露崇拜之相，笑得十分灿烂。
“哼，你哪还记得当年？”皇上嗔着，却不怒，“你们也都上吧。”
一众王爷和胡雁北同声应了，翻身上马。一个个都是风姿潇洒，谁也不甘落得下风。仿佛一阵旋风刮过，所有参与骑马者都已准备好。
“胡雁北，听闻你在安南是出名的文武双全之才。”
“皇上谬赞。”
“今日不比试，大家放开乐乐！”
皇上夹马飞奔而出，诸王爷紧跟上去。
汉人自古喜爱诗词歌赋，擅长谋略，骑射一向是一块短板。与蒙古人作战多年的皇上，深知马上与纸上功夫同样重要。虽说如今中原已定，但北疆仍有北元余孽时常作乱。北元大将扩廓贴木儿率领残军游走于大漠，因为行踪不定，也给驻守北疆的将士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若稍有松懈，难保扩廓贴木儿不会东山再起。
因此，皇上十分重视皇子们的骑射训练，这在以前，也是朱棣唯一能引以为豪之处。
“走吧，我们在后面跟着。”子瑛对吴忠和黑涯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救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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