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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是敌还是友(2) 若他成了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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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皇上面前,表现如何?”
只用这一句,就彻底戳中了朱棣的兴奋点。他说,自己有着自知之明,所以父皇出的对子诗题,他只是答得无功无过,可即便并不出彩,也并没有输人一等。皇上更是对他的长进频频面露喜色,其中一次,竟连带着将子瑛也一并赞了一番。
“哦?皇上是如何说我的?”
“自然是教导有方。”
子瑛很欣慰,却募地沉下脸色来,道:“只是不输人一等便行了,可不要去争那个风头。”
“风头越盛越易树敌,这我自然懂。”
他一向表情不够丰富的脸上,此时因为内心的波澜而染上了些雀跃的光彩。
“今日在奉天殿,皇上赏了你什么?”
“你不知道么?”
子瑛颇好笑,“我从哪里知道?”
朱棣心下了然,亏得他在大殿之上百般寻她的面孔而不得,本以为父皇会令她在殿内偏处候着,原来她竟不在场。
“有茶,还有兽皮、兽角、珍珠。不过,还有一样,你等等!”他眼中闪着精光,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你看,这是安南国的灵药。”
他本期待着可以为她讲解一番,继而得到她的歆羡,可事与愿违。只见子瑛“噗嗤”一笑,随即也掏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瓷瓶,笑嘻嘻地说,“你也看!”
“这是……”他想了想,疑惑道,“今日我们一直与父皇在一起,未见他赏赐都尉府啊。”
“是那天在五方客栈,胡雁北送与我的。”
朱棣沉默了一阵,突然厉声道:“你就收了?若是他用毒药骗你怎么办?”
“急什么?这大好的氛围都被你搅了。”子瑛责怪地撇撇嘴,才道,“他不是来害我的。今日你与他交往过,如何看他?”
他想了想,刚欲义愤填膺地张口,便被子瑛提醒了一句:“别的不要说,只说他单独对你的态度。”
“这……他虽锋芒很盛,但与二哥三哥他们相比,对我倒是以礼相待。他这明明是有心害我,故意离间。”他愤然,继而叹气,“可我并不知自己何时招惹了他。或者,是因为你?”
子瑛歉然,“大概是了。那日他见到的是你我两个,并且他早就知道我们渊源非常。”
“他是如何——”
“不得而知。他的眼线恐怕是早几年便埋伏好了的,这京城里的是,怕没有几件逃过了他的视听。”子瑛明白他的疑问,抢先答道,“安南国不可小觑,他们此番来朝的目的也必定不单纯。我想,胡雁北来到大明,也许是身不由己。”
“何以见得?”
两人手中的药瓶,在波澜映色当中显得色彩迷离。
“他利用这个薄礼告诉我八个字。”子瑛看着他的眼睛,“腹背受敌,愿汝相助。”
朱棣皱着眉陷入沉思,半晌,分析道:“如果他将这句话藏在药瓶里,那么一定是他人力寡微,或许正如你所说,他身不由己,甚至连身边的下人都是为了监控他。”
与他谈话果然容易,子瑛点头道:“我正是此意。”
“可你如何知道,这一切不是为你设下的圈套?”
“是啊,如何知道呢?”
子瑛凝视着水面,朱棣则凝视着她干净的侧脸,不多时,两人一同沉默起来。
月牙渐渐升到了高空,越过了黑色的枝桠老高,因为孤单而更显得单薄。子瑛心中一直萦绕着胡雁北的请求。如何知道呢?如何呢?这可是个难题。
突然,她听见打更的声音,募地惊醒,身边还一动不动地坐着朱棣,霎时有些愧疚起来。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省得孙福着急。”
朱棣点头称是,站起来跨到凉亭内,与她便隔了一条凳。他见她并无意起身,便问:“你呢?”
“无人管我,自在得很。”
她说得轻松,却有些酸溜溜的,如青涩少女一般,双腿不停地踢起来,落下去,仿佛正用实际行动诠释着“自在”二字。
朱棣哭笑不得,“至少本王还是管得了你的。”
“哦?那就管啊。”这漆黑的夜里,并无他人。而他两人独处时,又何时将对方作王爷和下臣对待?
子瑛挑着眼睛望他,殊不知这话、这动作、这眼神,和着这景致,有多么的勾人。
幸而是黑夜,朱棣脸上的红没有丝毫暴露。在他的耳里,自己胸中的跳动,简直如擂鼓般大小,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生怕她听到嘲笑一番。
“本王回了。”他转身便走。
可尚未走下凉亭,募地想起橚,想起自己与子瑛走出来正是为了他。他迟疑片刻,终于又唤道:“子瑛,巧枝的机会接近于无。”
子瑛一张望向他的笑脸就这样凝了起来。
这道理,她怎么会不知?冯姑娘是谁?巧枝又是谁?皇后娘娘定下的亲事,吴王说不依,难道就能不依吗?
有时她也想,是否该令他们分开?令他们早些淡了,一定会少些伤痛。可是真正站在巧枝面前,却什么都想不到,都说不出了。
朱棣之所以放任自己的五弟,恐怕也是相似的原因吧。
她所倚靠的柱子,似乎有些凉了,夜风从柱子与她的颈窝间溜过去,刺得她一个激灵,不知怎的,这真冰凉为脑海带入了一个名字。
菁兰。
还是元年时,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后来,又在宫人见偶尔得闻。徐菁兰,徐姑娘,徐达大将军的千金。儿时最爱四殿下,如今最是亭亭玉立,温柔端庄。
朱棣从未与她讲过自己内定的王妃,可按道理说,既然朱橚已有了冯姑娘,那么作为兄长的他没道理被皇后娘娘忽视。
若他成了亲,大概就与自己冷淡了吧?到那时,一个是王爷,一个是下臣,终于还是要来的。
子瑛回过头去还想要寻他,可那路的方向一片漆黑,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呢?
她头靠着柱,堪堪照见自己在波纹中荡漾的面容,震惊不已——脸上何来的伤悲呢?!
“王爷!您回来了!”在燕王寝宫门外急得团团转的孙福喜得几乎要冒出泪来,“王爷,您真是急坏小的了!”
朱棣“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走进了门。与孙福错身时,将那药瓶塞给了他,“收起来。”
孙福双手捧着药瓶,在月光下端详良久,才自言自语道:“这不是要送给于大人的吗?怎么原封不动又要收起来呢?”
……
不知名的虫,鸣了几声又销声匿迹,潭中的蛙又接了下去。子瑛心中乱着,胡雁北的事也不会想出什么头绪。她紧了紧外衣,起身欲回。可走下了凉亭,到了潭边,突然被身后一个清冽如水的声音唤住了。
“于姐姐。”
云峥?
兴许是杂乱的念头削弱了她应有的防备,云峥走近,她居然没有发现。
她借着月色打量着这个少年。看上去,他已经从那次试炼中走了出来。可不知为何,子瑛心中不踏实。说到底,她并没有对他十分在意过,因此不能确信,此时他眼里的笑意,是否是笑到了眼底的。
“你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云峥说话的样子,不像是睡不着,倒像是醒不来。
子瑛认真地审视着他,半晌,点破:“你是跟着我出来的。”这话不是个问题,因此云峥也没有作答,仿佛在说:你若这样想,那就这样吧。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子瑛的声音严厉了起来。尽管面对着的是自己人,但云峥,她无法完全信任。云眉说得对,她太小看这个少年了。这些日子,巧枝劝过她多次,说云峥留着是个祸患,该及时让他消失才是。子瑛承认,巧枝的话是对的,可她打从心底不愿杀他。妇人之仁是她早已丢掉的东西,所以也许,仅仅是因为不愿对这对姐弟服输吧。
“说,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云峥抬起眼来,如雾般朦胧的眼色令人捉摸不透。他用生冷的口吻,说着温暖的话:“想见姐姐。”结果,无非是更加阴冷。
直到这时,子瑛才真正开始害怕。夜将他半融在其中,显得那么远,可他呼出的鼻息却温温地扫在子瑛的脸上,又是那么近。
“你想做什么——”
不论一个人多么勇敢,在坠落的时候,永远是最脆弱的,因为人是如此需要踏实土地的生灵,而坠落,有着太多的变数。
子瑛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坠落的。不,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相信。
云峥的突然逼近,令她失了方寸,她忘记了自己背对着潭水,脚下只留有一方土地。若在平时,她不会这样大意,但今晚并非平时。所以下一刻,当她不明所以地失去重心向后栽去,她甚至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云峥的手。
然而云峥并没有伸出相救之手,他好像同样吓住了,身体僵直在原地。这短短一刻,他仿佛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巨变。然而子瑛看到的,只有惊恐,在落入水中之前的最后一眼,是真正深入眼底的惊恐。